女人名为禾香,商城人士,是随着丈夫前来南岛做生意的。
不过船在海上沉没,银钱和生意都一同沦为泡影,而丈夫,更是早在船沉前就已经死了。
黑色的巨鸟吃掉了丈夫的魂魄,早早跳水的禾香躲过了第一次的死亡。
落到海里时,不会游泳的她从带孩子的同船人手中抢夺了浮木,又躲过了第二次死亡。
——老话不是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
——为什么她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倒霉呢?
禾香不禁在内心咒骂。
万幸在岛上醒来时,她并非孤身一人,身边还有两个沉船的同伴,和一个小娃娃。
带着个没用处的小孩是自讨苦处,所以当络腮胡说,把这个小东西丢下的时候,禾香表示了赞同。
这是第一步错棋。
小孩没死,还与原本船上的贵人们汇在了一处,禾香知道,这便是自己等人的把柄。
顾忌着这个被他们丢下的孩子,没有留下来和贵人们一起行动,这是第二步错棋。
如果他们第一个遇到的,是赫舍氏家的小姐就好了。
禾香心中忍不住哀叹。
如果是赫舍氏,禾香一定毫无犹豫地赖上她。
谁都知道赫舍氏是南岛的保护神,在海上只会救人不会伤人。
赫舍氏的小姐一定会保护他们的,即使为了求生丢下小孩的不义之举暴露也没关系。
那位贵小姐就不一样了,她让禾香觉得很可怕。
禾香说不清这是为什么,那位小姐长得很美,笑起来也是轻轻柔柔的模样,可禾香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总觉得颈后冒出丝丝凉意。
因为虎头的存在和这莫名惧意,禾香不敢留在荀南雁的队伍里,而是顺水推舟地和另两个同伴走了。
然后,便悔之晚矣。
——这难道就是一步错,步步错吗?
彻底沦为黑色不明物体的‘船长’,与禾香只有五步距离,她在这毫厘之间思绪飞速运转。
“虽然知道你们迟早是要自寻死路的,但没想到会是如此声势浩大啊。”
轻柔的说话声从耳边传来,禾香木讷地转动眼珠。
在黄色的船体与碧蓝的天空之间,出现了一个身着白裙的女子。
那个刚刚才在脑海里闪现的身影,真实地走在禾香面前。
“贵、贵小姐?”她如在梦中般地开口。
荀南雁抱着小孩子,扶着栏杆,步伐不紧不慢,模样仿佛闲庭信步。
虎头缩在她的怀里,十分谨慎地露出一只眼睛,看到眼前的可怕景象后,又很快地缩了回去。
甲板上,络腮胡子瘫倒在地一动不动,身下还有一滩可疑的水渍,不远处,瘦小男子抱着自己的脑袋,四肢抽搐。
禾香看上去倒是一个囫囵人,不过脸色苍白得过分,说话的时候嘴唇不住颤抖,看上去像是被吓傻了。
他们三个人的中间,堆着几个黑色的影子,起初还有些人的模样,两息之后,便彻底融化,像是巨大的虫子在甲板上蠕动。
“小姐、小姐!”
禾香确定了眼前是真实而非虚幻,空洞的眼睛一下子有了神采。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荀南雁会出现在这里,但是她淡然的姿态给了禾香莫大的勇气。
就在与‘船长’仅仅相距三步距离的地方,禾香俯下身子,手脚并用地溜了过去。
荀南雁挑眉看着这副场景——如果她一开始便这样反应灵敏,那现在大概已经跑下船了吧。
禾香窜到荀南雁的身后,拽着她的一截袖子,“他们、船上的人,他们都变样了!而且这个船,这个船走不出岛,我们明明出去了,但又回来了!”
这一通话说得七零八落,荀南雁全部概括为废话。
“小姐!小姐你要救救我啊!他们都是要吃人的,他们都是、都是——”
“鬼!”
说到最后,‘鬼’这个字出现在了禾香的脑袋里,她福至心灵,突然明白了一切。
琼珠岛是禁入的鬼域,这上边生活的当然也全都是些鬼怪,除了他们这一船,并无活人!
而听到她的话语,那些摇摇晃晃的黑影愈加的欢腾起来,一个两个三个,它们越靠越近,像是墨水般融合在了一起。
“回家的,我们是要回家的。”
它们像是不满禾香的话语,执拗地纠正道。
这声音听上去像是海上的风暴搅动浪潮,又夹杂着许许多多人一起说话,嗡嗡作响。
黑影走得摇摇晃晃,笨拙缓慢,目标却很明确,是朝着荀南雁的方向,或者说,是禾香的方向而来。
禾香愈加瑟缩,她拽住荀南雁的一截衣袖,抽抽搭搭地哭泣。
“小姐,救救我,救救我......”
真是聒噪。
荀南雁空出的左手掰开禾香的手指,把自己的袖子从中解放出来,然后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又轻又冷,让禾香呼吸一滞。
荀南雁将右手抱着的虎头递了过去。
禾香呆呆地接住。
“不准说话。”
荀南雁靠近禾香的耳边,大概是为了不被小孩子听见,她说话的声音很低,很温柔,和表述的内容完全相反。
“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
船上原本的‘人’已经脱去伪装,全部化为了鬼怪。
日复一日的生活无法延续,因为禾香戳破了他们的愿望。
早已死去,无法离开,不断重复......
显然,他们不能相信这是真的,因为只要相信了,迄今为止的一切都将被否定。
每一个满怀期待等着启航的清晨,每一个检点着返程日子的夜晚,统统不复存在。
回家?
再也不可能回家。
因为他们是已死之人,没有未来的已死之人。
唯一能够保持幸福的方法,就是忘记一切,忘记所有的真相,安然地生活在岛上。
如果有人破坏,就将破坏的人铲除掉。
放任这三人随意行动是错误的。
荀南雁没想到这些人还能回来,或者说,她原以为这三人即使回来,也会是作为岛屿规则的一部分,作为已死的鬼怪而回来。
谁知道出海一趟,竟然毫发无损,还给了他们大喇喇地说出岛屿真相的机会。
禾香的话是一种污染,只要倾听了真相,岛屿中的人便会化作鬼怪。
而那些没有听到的人也无法逃脱,因为只要看到这些鬼怪的模样,被遗忘的记忆就会翻腾起来——他们已经死亡,他们也是这般模样。
污染不断传播,鬼怪越来越多,如同火苗见风就长。
这三人没什么用处,在捅娄子上倒是大有本事。
琼珠岛里现在有多少人?
两千?三千?或许更多。
如果要一个一个地吃掉,那无疑是个浩大的工程,想到便让人厌烦。
荀南雁轻轻叹气。
凝聚成一体的鬼怪已经走到面前,荀南雁轻轻招手,脚底下的影子灵巧地跃起,像只猎犬一般扑向对面。
‘滚开!’
鬼怪口中咆哮,无形的力量将荀南雁的影子反震回去。
荀南雁讶异地挑起眉毛,“还能像人一样说话?”
黑影完全超脱了人的范畴,没有五官,自然也就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荀南雁隐约觉得那团漆黑之中有双眼睛正专注地盯着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要破坏?’黑影质问,声音既悲伤又愤怒,‘为什么要让我们想起?’
‘你明明也能体会。’
听到这话,荀南雁发出轻轻地笑声,“体会就免了,我可不想和脸也没有的东西混为一谈。”
黑影越加愤怒,大声咆哮:‘你明明!也懂得!’
‘你不也是无数次地质问过吗——’
‘为什么,我不能像他们一样?’
‘为什么,我要记得一切?’
扭动的黑影逐渐变化成一张脸,悬浮半空,虽然依然是漆黑的一团,却能看出那轮廓和荀南雁一般无二。
它张口巨大的嘴巴,简直要将人吞没一般,从其中呼出的气流还带着海浪的腥味。
迎面吹向荀南雁,广袖随风而动,猎猎作响,漆黑如缎的发丝在空中凌乱飞舞。
‘你不也想获得能够遗忘的幸福吗?’
是因为身处梦境之中,被鬼怪窥探了记忆吗?还是人心执念凝聚的鬼怪,原本就能在一定程度上窥探人心呢?
算了,想这些也没意义。
凛冽海风中,白裙的女子牵动嘴角,笑得十分嘲讽:
“幸福?”
“记得或是忘记,都没有关系。”
“什么样的幸福我都不需要。”
随着她仰头的动作,一直乖顺盘沿在脚下的影子陡然胀大,比那张黑色的脸更为巨大。
风声撞击在黑色的影子上,发出尖锐的撕裂声,然后又被更为深沉而钝重的回声覆盖。
好像在代替主人发出嘶吼。
黑面仿佛也察觉到而来某种危险,它急速坍缩,在一瞬间凝聚成极致的一点,然后骤然炸开。
万千黑色的碎片向着荀南雁飞来。
荀南雁神色淡然,伸出手,当先的一片黑影撞在她的手臂上,带出一点火烧般的灼痛,但她神色不变,下一秒更多的残片接踵而至。
没什么用处,因为影子已经随她的心意张开了巨大的网,将碎片一口吞下,迫使它们又凝聚在了一起。
荀南雁合拢五指,影子构成的网也随之缩小。
和以往都不相同,这回她的动作格外斯文。影子如跗骨之蛆,一点一点地将覆盖其下的黑面蚕食,动作细致缓慢,像是在咂摸着鬼怪的血肉一般。
——好可怕。
禾香手脚僵硬,瘫坐在地上,木然的脑袋里只有这一句话不断盘旋。
消灭了鬼怪让他们死里逃生的女人,看上去竟然比鬼还可怕。
她站在前方,手掌不断张开合拢,搅动那团黑影发出让人牙酸的碎裂声,也让禾香的心脏随之猛烈跳动。
浮在半空只能够的黑影被蚕食消融,越来越小,最终凝聚成黑色水滴,无声坠落,被重新贴合地面的影子一口吞下。
它发出饕足的声音,在甲板上荡出一圈圈波纹。
一切好像都平息了。
禾香连大气都不敢喘,战战兢兢地把虎头搂在身前——比起保护,更像是把这孩子立在做阻挡。
港口方向还有许多奇怪的声响传来,船外的地方好像也不大安宁,但禾香无暇分辨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全部心神都放在前方的荀南雁身上,怀中的孩子也是如此。
虎头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密切注视着荀南雁的动向。
大概是因为年幼,他还不明白什么是鬼怪,同样也没有察觉到荀南雁的可怕之处,他只知道站在前面的大姐姐很熟悉,后边的人他不认识,而且她抓着自己的手好疼。
眼见荀南雁停下了动作,虎头迫不及待地挣开禾香的手。
小孩子的力气不大,动作也不快,禾香原本可以阻止,但她第一时间并没有伸手,而是屏住呼吸,往后退了两步。
虎头跑得跌跌撞撞,就在于荀南雁三步之距时,原本已经蛰伏下来的影子注意到了这个小小的身影,好像被新鲜的魂魄重新唤醒一样,骤然扩大扭曲。
影子正中的荀南雁依然静静站立着,她的神情有些恍惚,目光晦暗不知看向何方。
她没有做出任何命令,影子却自发地动起来。
这是一群被禁锢已久的野兽,对腐肉感到厌倦,迫不及待想吞噬新鲜的血液。
而它们张开獠牙扑向那个小小的身影,正是虎头。
黑影如一张巨网笼罩,虎头并没有可以闪躲的地方,鬼怪要吞噬其中的生魂也只在瞬息之间,正在此时,一个声音却从侧后方传来。
有人声嘶力竭地喊着:“荀南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4章 南岛之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