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南雁四人在寨中留宿一夜。
夜晚安宁祥和,没有出现任何葛老头担心的奇诡之事,第二天,他们向村中人问询方向,说准备去港口。
“咱们寨子离港口的路倒是近。”
村寨中的姑娘领着荀南雁等人走上栈桥,指着西北,那里隐约可以看到一点露出的海岸。
“就顺着这条大路直走,要不了小半日的功夫,就能看到港口集市啦。”
“岛很大吗?”荀南雁明知故问。
“可大哩!”
岛上的小孩抢先回答,表情十分自豪。
姑娘们也随后点头。
“既然这样,那你们可以带带路吗?我们是第一回来,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半道走错,就麻烦了。”荀南雁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忧虑。
姑娘听了这话,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迷茫,但很快她便甩了甩头,又是满面笑容,“我们不能。”
“为什么?”葛老头忍不住问道,“既然是采珠的季节,港口一定会有很多商人吧?这样成色漂亮的珠子,你们刚好能去卖个好价钱。”
他虽然有很多疑惑,但还是记得季朝的话,没有和这些人直接挑明,话里藏话地试探着。
“我们不用去外面卖珠,”小姑娘笑嘻嘻地说,“谁都不用,只要做好该做的事,其余的,等着就行了。”
该做的事,就是男人们出海捕鱼,女人们入水采珠,琼珠岛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在了最适合的时候,要做的事都在眼前,他们日复一日,不断重复着充实而幸福的生活。
葛老头还想说什么,荀南雁伸手拦住了他。
“好吧,那就不劳烦了,我们自己走便是。”荀南雁微笑颔首。
为了防止他们迷路,寨中人不但详细的讲解了路线,甚至还绘出了大致的路线图,即使荀南雁他们真的什么也不懂,照着这图,都不可能会迷路。
临走,还包了许多干粮。
他们明明这样热情又善心,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出人来领路。
为什么?
荀南雁估计,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不能离开村寨。
这完全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为了维持当下幸福而形成的规则。
恐怕不只是这个村寨,凡是琼珠岛上的人,都有各自生活的区域,从不互相干扰。
因为他们一旦相遇,彼此之间的‘不合理性’就会被显露出来,他们会疑惑自己的存在,疑惑岛屿的存在,疑惑所有的‘不合理’。届时,幸福的梦境就会被打破。
荀南雁拿着手绘地图上路了。
他们脚程不快,比寨中人说的走得更久一点,期间葛老头和季朝来回交替抱着虎头——这孩子自从信了‘乖乖听话就去找阿娘’,整个人都很懂事,不哭不闹也不叫累。
伏在葛老头和季朝的肩膀上时,两只眼睛总是滴溜溜地转,时不时就看看荀南雁。
到了下午,道路尽头就开始出现零零散散的卖物小摊。
港口要到了。
琼珠岛是个整体呈现半月形的狭长岛屿,岛中大大小小的村寨不少,但港口只有一个,靠近港口的地方还有成片的摊贩,港口集市。
船商会在这里集中收购琼珠,有时候也带来其他地方的特产,这里是整个琼珠岛最繁华的地方。
葛老头以前来过,他告诉季朝,琼珠岛在整个南方群岛中也算是商业兴盛的,特别是产珠旺季,港口的商船一波接一波。
葛老头给季朝描绘了港口的盛况,但真正见到这个场景时,季朝还是吃了一惊
“好多人,好多船!”他抱着虎头向葛老头感叹,“我还是把你说的想少了。”
其实不只他想少了,连葛老头都没有想到会看见这么拥挤的景象。
越是靠近港口的地方,人就越多,那就饭堂酒馆坐满了人,港口商船连成一片,看都看不到头。
这哪里是一个琼珠岛港口会拥有的船只和商人数量,简直是三倍、四倍不止!
葛老头呆了一会儿,才讷讷开口:“不是,我也......”
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再往前走,季朝也看出了古怪。
这些人的穿着,有些裹着厚袄,有些光着膀子,并非同一时令;甚至有些人看上去明显不是近来年的打扮,不知道是何年何月迷失海上的了。
琼珠岛已经消失十八年了,但瞧这些人的样子,怕不只是十八年间迷途至此被吞噬的海商。
“或许还有周边海域更为弱小的鬼怪也被这个大鬼吃掉了吧。”荀南雁说道。
一个鬼怪被另一个鬼怪吞噬,那么组成它的死魂也会化作这个鬼怪的部分。
这样说的话,琼珠岛简直成了海中的旋涡,源源不断地吞噬周边一切,将这片受污染的鬼域无尽延伸出去。
季朝莫名有所触动,总觉得这个景象曾经在哪里听过或者见过。
他很想停下来思考一下,不过现在穿行在人群中,没有空当。
他们一路经过了许多摊贩,上面都是各种各样大陆上见不到的东西。
荀南雁还在自顾自地往前走,步态悠闲,无论遇到什么都要看一番,好像真是来观光的。因为队伍中有个小孩,季朝等人受到了商贩的猛烈招待,不时有人用小东西逗弄虎头,试图从小孩本人这里凿开销路。
“这是做什么的?”
第二十七次被拦下后,季朝决定买个小东西给虎头玩玩,他拿起那把通体漆黑的小剑询问。
这小剑不过手指粗细,两侧都是钝而无锋的,通体黑色是上了漆,季朝一眼就被吸引住了,他觉得这像是仿照南岛附灵兵做的小玩意,只是不知用途。
“这是赫舍家的附灵兵!当然,这是缩小版。”
“赫舍家的大人们都是身强体健,不畏恶鬼,南岛流行这个,配在身上可以保福呢!您不妨买一个,对小孩子最有效。”小贩笑得无比灿烂,为了体现商品的珍贵性,他还加重语气说道,“统共两个,另一个刚被买走。”
小贩一努嘴,“您看,就是他们买的,你不抓抓紧,这个也没啦!”
他指的方向有好几个船员打扮的人,此刻已经走远了,将要汇入人群中。
葛老头抱着虎头等在旁边,原本只是随意一看,眼神移过去后却是瞳孔一缩。
“季朝,抱好虎头。”他匆匆把手上的孩子往季朝怀里一塞,然后也不等回话,拔腿便跑起来。
“哎?这是怎么了?”季朝有点着急,港口人多,容易出岔子,葛老头单独行动太危险了。
他回头看荀南雁,荀南雁也不知原因,摇了摇头。
“我去找他。”季朝道,又把虎头往后递。
小孩一个传一个,终于还是落到了荀南雁手上。
一大一小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又统一望向季朝和葛老头消失的方向。
他们早就被人潮淹没了。
虎头扭着头,姿势别扭,荀南雁掂了掂他的屁股,调转方向,重新换了个抱法。
——如果季朝看到这一幕,一定很惊讶。因为荀南雁抱孩子的手法很娴熟,简直和葛老头有得一比。
荀南雁是带过孩子的。
虽然那时候她也很小,比起带孩子,更像是两个孩子的玩耍。
大人将三岁的娃娃放进她手中,告诉她,一只手要垫着屁股,一只手要扶着背,她就一板一眼地照做,把小妹妹抱在怀里。
不过八岁的孩子抱三岁的孩子还是太勉强,虽然最开始,她很得意地维持住了姿势,但接下来就脚底一滑,两个人一起往地上扑。
不过还没等她们摔在地上,就有一双大手,稳稳地把人捞起来。
‘要小心呐。’
‘抱不动!’
‘不怕不怕,爹爹一手抱一个,谁都不会摔。’
他们都在说话,还发出一阵阵的笑声,荀南雁听见自己也在笑。
然后熟悉的、小姑娘的声音传来:我不怕摔,姐姐再抱!’
姐姐——
荀南雁陡然一震。
回忆如盛夏惊雷一般,毫无征兆地来袭,又很快逝去。
她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还站在人流如织,怀中的虎头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虽然答应了季朝要在原地等他,但这里人太多,看得荀南雁心生烦闷。
她四处张望,发现远处树下搭了一张凉棚,售卖茶水供人歇脚。
离这边也不远,过去等季朝两人正好。
荀南雁坐下要了一壶茶水,并几个瓜果,让小孩自己玩着吃。
虎头抓起其中一个金黄色的果子,还未及塞入口中,就看到了远处走来几个熟悉的身影。
“大叔阿婶!”虎头喊道。
在荀南雁看见这三人的同时,这三人也看见了荀南雁。
虽然彼此之间只有一面之缘,根本算不上熟悉,但终于看到了一个来处的人,那三人脸上还是透出掩不住的喜色。
“是船上的贵小姐!”女人率先跑过来。
及到近处看到虎头,她不禁一愣,脸色变得有些尴尬,“呵呵,呵,这小娃娃,也在这儿啊?”
另两个男人也赶了过来。
“小姐,只有你吗?其他船上的人呢?”两人中更为瘦小的男人问道。
“没有见到。”荀南雁淡定回答。
“哎呀,我们这一路也是,半个认识的人都没见到,”另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说,“路上差点被饿死,好不容易才找到港口来。”
荀南雁:“你们来港口做什么?乘船吗?”
“对对对,”女人看荀南雁并没有过问虎头的事,心想也许孩子小,并没能说清之前自己被丢下的事,她便很快也把这点尴尬抛诸脑后,只做什么都不知,“我们已经问好啦,每天早上这儿都会有一批人出船,到时候我们就搭船出岛!”
“不过我们之前落了水,现在都身无分文的,连个船资都没有。小姐,能否匀点钱财?”瘦小男人不好意思地摸脑袋,“你看,我们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也省了你许多找人问话的功夫。”
荀南雁猜想,讨钱才是他们专程照过来的目的。
“无需你们为我省功夫,因为我原本便不打算坐船,”荀南雁摇头,“也没钱。”
络腮胡男人显然不信这个话,生气地一拍桌子,砰地巨响,把虎头吓了好大一跳。
“我说,大家流落一处,正该——”
他话没说完,因为荀南雁拍了拍虎头的背,就抬头看向他。
那眼神显然是有几分杀伤力的,让络腮男人不自觉地把话咽了回去。
“正该如何?”荀南雁笑盈盈地问。
瘦小男人悄悄捅了捅络腮胡,“算了,别惹她,他们是有钱人家,到时候出了岛找我们麻烦。”
络腮胡轻轻嗯了一声,深以为然。
好汉不吃眼前亏。
他招呼了女人离开,准备往别处想办法。
“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
在这三人转身要走时,荀南雁叫住了他们。
“为什么会有这样多的人,这样多的船堆积在港口?”
“有什么好奇怪的,来岛上做生意可不就是很多船很多人嘛。”
络腮胡回答得理直气壮,但荀南雁却看见他一双眼珠子不断游移。
“不奇怪不奇怪,”那女人勉强笑道,“再说,有什么奇怪,也碍不着我们,等出了岛就好了。”
然后像是生怕荀南雁再说些什么似的,三个人急匆匆地走了。
荀南雁摩挲着茶碗。
他们其实是察觉到岛上的奇异之处的,不过因为胆小怯懦,下意识地想要忽略掉。
真是群蠢人。
蠢人自然有蠢人的死法,与她无关。
反正这岛上尽是阴魂恶鬼,再多几个又何妨?
*
葛老头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回来的路上,季朝就一直再问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又是想找什么?
可惜葛老头一直没个回答。
季朝陪着他没头苍蝇一般乱窜了一阵,后来葛老头遍寻不得,只好打头往回走。
路上他们遇上了刚从荀南雁处离开的三人。
问清了他们是想登船后,季朝哪里肯放?
“为什么不让我们上船?我是着急要回岛上的,你们要等人就等好了,反正我们又不是一个去处。”女人有些着急又有些委屈。
现在人来人往的,季朝怎么好跟他们说明白?
而葛老头,遇到这三人就责问他们为什么丢下小孩,看他们一点不愧疚,心里生气,非但不帮助季朝阻拦,反而火上浇油。
“他们要走就走,好言难劝想死的鬼。”葛老头低声冷笑。
“自己不走,也没有拦着别人的道理,那小孩跟我们非亲非故,赖不着我们身上!”
说着,那络腮胡男人鼻子一声重哼,右手使力一收——他的右手正被季朝拽着,这一收竟也没收得回来。
络腮胡脸色有些发窘,他没想到这年轻人看上去不显山露水的,力气竟然还挺大。
“这位公子,这位公子,”瘦小男人赔笑,“咱们这是自己找了出路,没有耗费你们分毫啊,如果你们想找人一起,那边还有之前船上的鬼小姐,你们找她去吧!”
“对呀,”女人小心翼翼地说,“我们真的耽误不得,马上就要走。”
“你们上了船更走不掉,”季朝压低声音,“而且难说还能不能回来,这岛上是有古怪的,还是跟着我们一道好。”
听见‘古怪’两字,三人脸色都齐刷刷一变,但和季朝预想不同的是,他们登船的态度反而更坚决起来。
“我们就是要走,现在就走,你放手!”络腮胡恨恨喊道。
“季朝,让他们走吧,”葛老头终于又开口了,他走近一步,附在季朝耳边低声说,“别告诉他们多了,这些人容易说漏嘴。”
季朝也有这样的疑虑,和葛老头不一样,这三人看上去不是经得起风浪的人,贸然告诉他们此地为鬼怪梦境的事,恐怕当场就会引起麻烦。
三人脱了身,甚至没看季朝一眼,就赶忙跑入人群中了。
“他们是从那位小姐处过来的,该提点的,肯定那位小姐也提点过了,”葛老头冷笑,“且看他们登船后会如何吧。”
【晚点再来一章,我还在努力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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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南岛之行(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