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瞬息之间,风云变色,船只颠簸,甲板倾斜,巨大浪潮撞击在甲板上,将荀南雁卷入水中。
事情发生的很快,一浪之后海水没有停止,更多的浪花接连袭来,甲板上的人东摇西晃,很快都失去了平衡。
季朝借着这股力,在湿滑的甲板上滚了一圈,毫不犹豫地翻过围栏,扎进海里。
落水前明明是夜色深沉,置身海中看到的却是泛着光的澄澈海水,仿佛海面之上正是朗朗晴空,还有阳光照射。
季朝很快便找到了荀南雁。
她睁着眼睛,摊开手,素白的裙摆与衣袖随着海浪层层涌动,像是白鸟展开翅膀。但她一点挣扎的举动都没有,面无表情地缓慢下坠。
“荀——”
季朝张开嘴,便是一口咸到发苦的海水涌入。
对了,这是水里,不能说话。
他这才想起,紧接着又发现一个更致命的问题——自己不会游泳。
不会游泳就无法浮上去,不会游泳就会淹死,不会游泳......
该怎么抓住距离更远的荀南雁呢?
最后一个念头不断徘徊,因为之前慌忙张嘴导致空气更快流失,季朝眼前已经开始一阵阵发黑。
就在这个时候,漂浮在海水中的白色翅膀动了起来。
也许是咕嘟咕嘟的气泡引起荀南雁的注意,她看见了季朝。
然后她摆动手臂,划开波浪,像一只灵巧的游鱼,很快来到季朝身边,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向上——
“噗哈!”
几乎是瞬息之间,季朝发现自己又能呼吸了。
满嘴咸苦消失,头顶是繁星点点的夜空,好像之前发光的海水,以及被淹没的窒息感都是幻觉似的。
但衣服还是湿的。
季朝撑着礁石站起来,发现海水在身后很远的地方。
但从荀南雁拉住自己,到向上游动,只是很短的一瞬间,他们不可能走这么远。
“这是怎么回事儿?”季朝问。
荀南雁撩起衣袖,在打湿的情况下,它们显得过于沉重和累赘了。
“虽然早晚都会掉下来,但你不会水,为什么要逞能?”她没有理会季朝的询问,反而问起了另外的问题。
“我,我没有想太多......”被她一问,季朝反倒有些迷茫起来。
他为什么要追着荀南雁跳到海里?
其实不是没想太多,而是什么都忘了。
看见她掉下船的时候,他忘了自己长在草原里,从来没下过河,也忘了船上还有其他许多人。
身体比思想更早一步的动起来。
荀南雁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又绕回季朝最开始的提问,“这是梦境。”
“我想到了。”在大浪袭来前的那一刻,季朝联想起之前进入吴家村,也是这样,毫无迹象。
所以他当时就猜到,会不会是无意间进入了另一个鬼怪的梦境中?
“可是这个海,像是水又不是水,”季朝不知该如何描述起先的古怪感觉,“其他人也掉下来了吗?会淹死吗?”
谢杳杳不一定会水,那个才四五岁的小孩更不可能会。
荀南雁摇头,“徒有海水之表,并无海水之实,更像是踏入其中要过的一道门槛。”
如同那时在吴家村一般,季朝打开了通道,带着航船进入了梦境。
所以海浪并非海浪,而是对门口磨磨蹭蹭客人的一种邀约,怪物伸出舌头,将他们卷入口中。
即使落水不做反应,也会在片刻后被送到岸边,因为岛屿才是梦境的所在地。
荀南雁环顾四周。
嶙峋的礁石群上是一片山壁,周围除了他们两个没有别人。
看来不是所有人都被送到这个海岸。
他们需要到高处,生个火堆,最好是能找到其他人。
“咱们先去岸上生火,把衣服烤干。”季朝指着她那身累赘的长裙提议。
两个人的想法不约而同。
季朝一早便看好了出路,带头绕过礁石群,从另一边陡峭的山路登上山崖。
但他们两人还没走近,就看到隐约的火光。
是梦境中的鬼吗?荀南雁皱眉。
不过季朝比她眼神好,虚起眼睛看清了对方样貌,叫破了他的身份——“葛老头!”
火堆旁坐着的人一头花白头发,满脸皱纹,面前支着烤架,旁边还堆着海货,正是船上的领航人。
他比荀南雁两个早上岸一刻钟,并且浮上来的地方是另一侧山脚岸边。
发现这个地方的古怪后,葛老头没有轻举妄动,同样选择了到高处,看看能不能找到别人,顺便生火烤干衣服。
眼见第一个汇合的对象是陆上来的贵人小姐,葛老头显然不满意,冷眉冷眼地将烤鱼递给他们,树枝划拨来几个黑色刺球,用一片较薄的石头几下子砍掉尖刺,然后一分为二,手指捻起其中褐色的薄膜,处理干净,分发给季朝和荀南雁。
“这是什么地方?”葛老头问。
季朝有些犹豫——不晓得让普通人听到鬼怪的事,会不会引起混乱。
葛老头一边翻动自己手中的鱼,一边看他的神色,随即冷哼一声:“你们不说我也知道,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在海上漂了二十几,这点见识还是有的。这是进到鬼域里头了吧?”
南岛中人会将栖息有鬼怪,不可接近的地方称为鬼域。
和他解释什么是梦境反而麻烦,换个角度老说,葛老头这叫法也没错。
于是季朝点点头。
荀南雁则丢下手中的黑色空壳子——里边是橙黄色一颗一颗的细小物体,吃起来却没什么颗粒感,甜甜的,没有腥味。
“虽然是鬼怪的地盘,但也不是无中生有,你知道这是什么岛吗?”她问。
他们俩人生地不熟,但葛老头往来南岛几十年,应该知道内情。
葛老头确实知道。
在荀南雁两人来之前,他就环着最高点看了一圈。
这座岛很大。
因为生了鬼怪,而被划分成不可入之地的地方多了去了,但像这样的大岛,葛老头只听说过一个。
往前数十八年,东方水域有一座盛产珍珠的大岛,名为琼珠岛。
岛上居民有将近两千余人,每个都是捞珠的好手,每年年末及第二年初,商城都会有大批商队前来购买,葛老头当过许多次商船的领航人。
但是那年,第一批船队去了便未回归,葛老头没有领航,听到这个消息时,赫舍氏的巡船已将那块水域都化作了禁入之地。
这说明岛上生了鬼怪,也说明,岛上的两千余人无一存活。
葛老头告诉荀南雁和季朝这段往事,又补充道:“但是咱们走的路是远远避过琼珠岛的。”
禁入之地每个领航人都清楚得很,虽然后来每年都会有一两艘船消失在区域附近,但那多半是因为遭遇海上风暴,迷失了方向。
他们这一路风平浪静,实在没可能偏到这么远的地方。
“也许不是我们进入了岛的海域,而是岛来找我们呢?”
荀南雁说着,伸手拿过季朝身前那枚黑壳橙肉的东西,径直吃起来。
葛老头和季朝都疑惑地看向她。
“什么意思?”季朝问。
“随便猜一猜。”
荀南雁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确实只是个猜测。
就像是游离的鬼魂会彼此靠近,聚集成巨大鬼怪一样;没准儿这个岛上的鬼怪,也和他们的航船互相吸引。
或许是因为季朝,也或许是船上别的什么人。
如果033在这里,还能问问它,这是不是属于季朝的‘特殊之处’?但很可惜,船翻倒的时候,小鸟正在船舱里睡觉,现在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
“别着急,”荀南雁吃掉最后一块壳中肉,微笑道,“明日再看。”
荀南雁同学,拿走人家食物的动作也太自然了,(摇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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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南岛之行(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