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艘船上的人忙碌好一阵,终于将幸存者尽数捞起,粗略数来,大约有十七八人。
因为船舱有限,客船只留下了包括小孩在内的四人,其余的都匀给了赫舍氏的巡船。
人都安顿好,该启程了。
只见巡船上那位红衣的赫舍氏小姐站在船头,凌空一抛,黑沉沉的铁链子笔直地向着客船栏杆飞来,末端连着勾爪,嗒地一声,严丝合缝扣好。
然后她把长鞭套过铁链,两手一抓,凭着两艘船的高度差,滑了过来。
临到船体时,她右脚轻轻一蹬,松开单手,翻身跃到甲板上。
“二小姐!”
“二小姐辛苦!”
船员们纷纷问候。
看来这一船上的人都认得这位年轻的赫舍氏,语气无不热切而尊敬。
赫舍氏二小姐,名为赫舍莲。
一一回过船上众人,又看向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翁。
“葛老,还在船上讨活呢?这么大年级,若是海里没了命,你家孩子可连个哭坟的地方都没有。”她笑着道。
说话真不讲究。
旁观的谢杳杳不禁咋舌。
但被调侃的葛老头本人却并不介怀,反而笑起来——要知道,他在荀南雁等人面前一直是冷眉冷眼,活像欠了他钱的神色。
“如果死在海上也不错。”他朗声答道。
“哼,你想死,我们还不给地儿呢!”赫舍莲翻了个白眼,“人死了一了百了,咱们巡船可有理不完的麻烦。”
等和这些相熟的海上人说完了,赫舍莲才腾出空来,打量谢杳杳一行。
“早听兄长说,陆上会有客人来,没想到半道让我给遇上了。”
她目光兜兜转转,跳过谢杳杳,落到了荀南雁身上。
“你就是北荒的小殿下吧?”
“噗——”
这声音是乔三公子没忍住发出来的。
他很快就挨了两下,一下是贺老先生隐秘的肘击,一下是谢杳杳的怒瞪。
“我认错人了,”赫舍莲反应过来,“抱歉抱歉。”
嘴上说着抱歉,实际行动却并没有什么歉意,她重新看向眼前的谢杳杳,还绕着人转了一圈,好像是在认真打量。
赫舍莲原本就比谢杳杳高,她又走得近,看人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是从上到下的眼神。
而且还虚着眼睛,好像看不起谁似的。
谢杳杳脸颊蒸腾起热气,有点发红,一半是因为尴尬,一半是因为生气,最后她终于鼓足勇气,仰起头,预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好好瞪回去。
结果一抬头,赫舍莲正好走到面前。
她是个长相艳丽的女子,身材高挑,身形不像寻常姑娘单薄,看上去很有力量,浓黑长眉,眉弓很深,透出一股凌厉气质。
——好凶啊!
谢杳杳勇气消失,眼皮子耷下来。
赫舍莲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哈哈一笑:“就是个小姑娘嘛!”
她肤色偏深,咧开嘴笑时,就更显得牙齿雪白。
——黑人牙膏!
谢杳杳暗自腹诽。
其实赫舍莲的皮肤算不上黑,是如蜜一般的颜色,平心而论,很有异域风情。
但谢杳杳是个唯心主义,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什么都好,讨厌一个人,那自然什么都坏。
“二小姐这样作弄人可不好,”荀南雁终于走过来解围了,“小殿下不喜生人。”
“我没有作弄她,”赫舍莲摊手,很认真地说,“我只是没想到,北荒的小殿下是个这么普通的姑娘。”
这是句好话还是坏话,谢杳杳分辨不出来,只能暗自憋气。
“普通不普通,赫舍小姐说了不算,”荀南雁一字一句,慢条斯理,“毕竟,小殿下可是北荒唯一的继承人。”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才看向对方,双眼微微弯起,是在笑,但却透出一点冷意。
赫舍莲脸色瞬间垮下来,倒不是生气那种,而是很明显地写上三个字:‘没意思’。
没意思的人,当然是荀南雁。
“您就是雁小姐吧?”她把‘您’这个字咬得很重,听上去有股嘲讽意味,“果然是一脉相承的北荒人,一看便知。”
荀南雁不为所动,浅浅一笑,“多谢二小姐夸赞。”
赫舍莲翻了个白眼,她觉得自己下船是个错误决定,这些虚伪做作又冠冕堂皇的‘贵人’,应该回岛上让兄长招待嘛。
但来都来了,贸然就走,回去会被兄长好一顿骂。
她只好耐着性子,把招呼打完。
“那这位一定就是朔方的乔三公子了,”赫舍莲木然地抱起拳头,“失敬失敬。”
乔三公子赶忙回礼。
“还有,”赫舍莲看向站在稍远位置的陆离,“陆公子,咱们以前见过。”
又是十分标准且不带情绪的抱拳礼。
陆离微微颔首,转头回船舱了。
赫舍莲再次翻了个白眼,不过这次动作很隐秘,看得出来她是努力克制过了。
把几个大人物一一见过,任务便完成了。
赫舍莲如释重负,呼了口气,迫不及待想离开。
来的时候简单,回去就得乘筏子,她走到之前连上铁索的地方,将勾爪解开,示意对面的人收回去,又叫他们放下筏子,准备搭梯入水。
季朝原本正在船员队伍里帮忙,眼角余光瞥见那个穿红衣服使鞭子的人要走了,急忙赶过来,拦住她:
“刚刚那只鬼,你已经杀掉了吗?”
一点开场白或是寒暄都没有,当头便是问题。
看到这一幕,荀南雁不自觉地弯了下嘴角——这家伙还是没有学会弯弯绕绕说话的本事,问什么都是直截了当。
这种情况,愿意理会他的都是大好人了。
而季朝运气好,总是遇见这样的大好人。
此前贺老先生和容行之便是如此,而赫舍莲嘛......
赫舍莲乍然看见冒出来第六个个人,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兄长之前说的客人中,朔方是两个,北荒是四个,自己刚刚只看到了其中三个。
“不是,我可杀不了,只是打散了。”
赫舍莲不拘小节,所以完全没觉得季朝态度失礼,自然地回答。
用附灵之兵破坏鬼怪形体,将巨大的鬼怪重新变回无数游魂。虽然治标不治本,但这是南岛常用的办法。
“我想也是,毕竟没有看到核心......”季朝这才肯定了自己原先的猜想。
这种凝成形体的鬼怪,贺老先生之前说过,它们的核心从外面是看不到的,要想击碎,需得进入梦境才行。
而且,如果赫舍莲真的杀掉了这只鬼,暴露其中核心,季朝觉得他应该会听见之前那种嘶鸣声才对——最开始像是要把脑浆都搅碎的声音,他正想试试,现在能否听得更清晰。
“说什么核心不核心,你不是北荒的人吗?”赫舍莲有些好奇,“还是说北荒也学起了真言道?”
一旁的贺老先生帮他解释,“我之前同季公子讲过真言道的事,季公子很有天赋,一学便会。”
赫舍莲这下更好奇了,这个季公子是什么身份?
原先她以为,同行小殿下的三个都是驭鬼人,可驭鬼人哪里会去学真言道?再者说了,他看上去一点不像北荒的风格......
想到这里,赫舍莲啧啧称奇,又看了谢杳杳一眼。
谢杳杳像个机敏地小动物,很快地窜到荀南雁身后。
——这个小殿下也不像。
——不像的人,才‘有意思’。
想到这里,赫舍莲又露出笑容,她朝着对面船上等信号的人做了个手势,然后转过身宣布:
“我不回去了,反正都是要回岛上的,坐哪个船都一样。咱们一起走吧。”
*
夜幕笼罩,明月高悬,海风带着凉意。
船长和葛老头坐在船首舱的顶部,有一口每一口地咂摸着小酒。
船员们都已经休息,船上的贵人们却好像不嫌累,依然在甲板上聊天。
晚间海上风冷,他们中间架着炉子,木炭噼啪作响,从船长这个位置,不时能看见随着烟雾一起飘上来的火星子。
“......所以我说,二小姐这样的,哪个男人也配不上她,管他是哪里来的显贵公子也不行——哎,老葛,你到底听我说话没有?”船长推搡着旁边人的肩膀。
葛老头当然是没有听的,他原先是带着酒意昏昏欲睡,偶尔回一个嗯,后来连声也不吭了,倒把眼睛睁得死大,目光炯炯地环视周围。
“这路不对劲。”他低声说。
“咱们跟着巡船走,还能走错不成?哈哈哈哈。”船长大笑,没把这话当真。
前方,漆黑巡船和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船头船尾的两盏灯照亮它的轮廓,不紧不慢地行在客船前方。
不可能走错路,即使葛老头老得糊涂了,但还有巡船呢!巡船在前面领航,怎么会出错呢?
葛老头抬头望了望天。
夜空中繁星点点,其中有七颗给外显眼,连成勺柄状。斗口外方那颗最亮,指着他们来时的方向。
此向为北,则反向为南,是没错。
他又望向前边,巡船灯光好像变得有些微弱了,更重要的是,在它的旁边,显出了某个影影绰绰的东西。
夜晚中,光凭月光根本不足以照亮远方的景色,但葛老头视力极好,海上熟悉的人都知道他有一双猫眼睛,黑暗挡不住他。
“那儿怎么会有岛?”他伸手指着亮光的边缘。
“你是认真的,还是逗我呢?”船长觑起眼睛,“我哪里看得见啊。”
他不禁思考,葛老头是不是喝醉了,说起话来颠三倒四?先说走错了路,又说看见了岛,离这最近的岛也得明天晌午才能到啊!
但葛老头目光清明,毫无醉意,甚至显出几分厉色。
他在海上飘了几十年,哪里不能去,哪里有暗流,哪里有岛屿,都能在心里画出一张图来。
这个地方是不应该有岛的,如果出现了岛,那只能说明,他们已经偏离了航向!
可是他怎么会错?巡船又怎么会错?
葛老头再次看向两盏灯的方向,这一看,他的眼仁不由得一缩。
“巡船不见了!”
“你在说什么啊?”船长无奈叹气,望向前方——但目之所及,哪还有一前一后、一高一低的两盏灯?唯剩无尽漆黑。
‘啪!’
他手中杯盏落地,酒液打湿裤腿。
“二小姐!二小姐!”
船长终于慌了起来,他匆匆跑下船首舱,向着赫舍莲喊道——
甲板上,五个人垫着软垫,围坐火炉旁。
赫舍莲说着南岛各个地方不同的风俗,间或逗弄金枝玉叶的小殿下,感觉颇有兴味儿。
季朝见缝插针地问附灵法的事,顺便再次向贺老先生讨教,将自己还没用得来的三个字都巩固一下。
总体而言,算是其乐融融。
中途,谢杳杳还专门跑到荀南雁身边,告诉她自己发现了一个秘密。
“那个凶巴巴的家伙是个近视眼!”
语气兴高采烈,说完又专门解释了一下‘近视眼’的含义。
“怪不得她看人的时候老是这样——”谢杳杳虚起眼睛,学了个十成十。
“你学得比她像。”荀南雁这样回答。
谢杳杳原地琢磨半天,感觉这话不是好话,据理力争。
而火炉旁,季朝准备叫回谢杳杳,然后交换位置,自己留在那边——反正想问的都问完了。
正在这时,船长咚咚咚地跑下楼梯,喊住了赫舍莲。
——巡船不见了。
夜间行船,速度都不快,两艘船一直保持着一定距离,此前,他们都能清晰看见半空中缓慢移动的两盏灯。
但现在,前方空无一物。
“灯灭了?”乔三公子猜测。
这是不可能的,赫舍莲摇头。
巡船上专门有人守着灯,即使灯油枯竭,不一会儿就添上。
葛老头很确定地说:“没有船,我看得很清楚,那里只有一座岛。”
赫舍莲知道他的夜视能力很强。
他们凑在一起讨论,声音放得很低,周围一圈除了最早便发现异常的葛老头和船长,就只有季朝、乔三公子、贺老先生,谢杳杳也跑过来听消息,只有荀南雁要离的远些。
“二小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船长问。
事情还未定论,他就没有告诉船员,以免他们无头苍蝇似的恐慌。
赫舍莲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状况。
荀南雁没有听到他们说话,却看到了他们的动作,随即走到船头栏杆处眺望。
她没有葛老头的好视力,眼前除了折射月光的海面,便什么也看不见。
本应该在前方的巡船不见了。
无论是从速度、路线上来看,这情况都不可能发生。
但荀南雁隐约猜到一种可能。
她看向季朝,对方也似有所感,回望过来。
视线交迭的瞬间,平静海面突然翻涌起巨大的浪潮,伴随而来的,还有如同无数只猛兽咆哮的声音。
大浪迎面而来,如同陆地泄洪一般冲击航船。
荀南雁站在船头,船身的剧烈晃动让她失去了平衡,同时,雪白的浪花高高越过围栏——
“荀南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