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的人原本还存着尊卑之别的顾忌,经谢杳杳这一打岔,也全然忘记了。
一群人都开始吃起来,把船长累得够呛。
途中船员们把葛老头叫了过来。
虽然这人一直摆出臭脸色,但到了吃东西的时候却很自觉,也不需船长动手,自己不声不响地用匕首挑出喜欢吃的鱼,处理起来动作比船长还要娴熟几份。
船长还想去请陆离,不过他走只是过去叫了一声,之后就很快退回来。
脸色有些奇怪。
“怎么啦?”谢杳杳像个小动物似地警觉问道。
“呵呵,呵,”船长笑得十分勉强,“那位公子,看上去脾气不大好啊。”
事实上,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问,就被对方回头的眼神吓退了。
要说是目露凶光,也不是。相反,这位陆公子整个人都很沉静,但不知为什么就是让人心中发寒。
“不用理会,他不喜欢和别人待在一起,”荀南雁说,“吃的送到房里就行了。”
如此纷扰半天,时间过去,太阳逐渐西沉。
船员们清理甲板,其他人靠在围栏上看风景,偶尔说两句闲话。
033跳到谢杳杳的头上,欣赏她还没消肿的大红嘴巴,并发出嘲笑的声音。
可惜谢杳杳本人没有察觉,还信誓旦旦地说‘雁姐姐养的鸟儿喜欢我’。
迎面海风带着淡淡咸腥味,不过风势柔和,吹得人很惬意。
荀南雁远远望去,云层分成了两半,一半是轮廓分明的云团,和海水很近,一半则是高扬在天上,被落日映成赤金色。
没有风,海面平静地泛着细浪,整个都被映成了橘红色,波浪翻涌的那一部分星星点点,像是把光打碎,然后揉进水中。
“咦,那是什么?”
谢杳杳突然问道。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海平面上方有个隐约的小黑点。
“是别的船吧。”船员觑着眼睛回答。
葛老头没有妄下结论,他觑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反身走向更高的地方。
确实有艘船,但不只如此。
还有一个更为巨大的东西跟在小船后面,紧贴海面,像是只扇动翅膀的大鸟,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
“是风暴!”船员们也听到了这声音。
“不是风暴,”葛老头在高处喊道,“是鬼!”
闻言,船长瞬间变了脸色,船员们也慌张起来。
虽然远处的东西现在连个形状都看不出来,但葛老头发话,船上没人不信他。
“降帆!转向!所有人,快!”船长吼道。
船员应声而动,急忙跑向自己的位置。
指挥了船员,船长又转脸向着谢杳杳一群说说:“诸位贵人,快快进舱,待会儿风暴过来,颠簸得很,外面是待不得的!”
话说完,他也不能耽搁了,几步跨上阶梯,往船首舱跑去,还不忘回头骂一声:“葛老头!你这是带的什么路!”
葛老头脸色也不好,本就如老橘子皮一般的脸,这会儿皱得更厉害了。
“老子带的路从没错过!这肯定是哪个XX的领航人,把那艘船带到有鬼的海域!”他狠狠地啐了口唾沫,“他X的,把这群脏东西给引出来了!”
葛老头声音不大,不是为自己辩解,纯是发泄心中怒气。
说完,他又再次冲谢杳杳等人招手:“你们快回舱!”
是该回舱。
虽然船长已经掌舵,将船偏转了方向,但他们动作慢些,而后边那艘穿影却被风暴追逐,速度很快,连带着他们这儿的天空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阴沉,轰隆声响越加巨大。
海风已经变了味道。
“我去帮忙!”季朝匆匆说道,然后也不顾乔三公子的阻拦,向着忙碌的船员跑去。
“季兄弟,季兄弟!”
乔三公子自己不敢去,又担心季朝,在原地犹豫,贺老先生一把拽住他,“公子,小殿下,咱们快走。”
谢杳杳对自己的定位清晰,就是一个小废物,不拖累别人是她最大目标,立马响应贺老先生的话,转头往船舱里跑。
结果跑到一半,她迎面撞上了人。
对方后退半步,低头看她,面无表情道:“小殿下。”
是陆离。
谢杳杳霎时有种手脚发僵的感觉。
——荀南雁救命啊!
她慌张回头找人,才发现荀南雁还站在甲板上没动,只是眺望远处动向。
“雁、雁姐姐。”谢杳杳哆哆嗦嗦地呼喊救星。
荀南雁转过头来,看她在陆离面前抖如鹌鹑,不禁嘴角带出一丝笑意。
而陆离本身目标就不在此,绕过谢杳杳,走到荀南雁的旁边。
“小殿下无需慌张,”荀南雁对他视若无睹,指着前方,“你看,有人来了。”
谢杳杳顺着看去,发现一艘通体漆黑的航船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正向着风暴中心行进。
与此同时,站在高处紧密注意动向的葛老头大声道:“是巡船!巡船来了!”
“是巡船!”
“赫舍氏的船来了!”
船员们接力似地喊着,焦灼神情舒缓下来。
“靠过去,”葛老头发话,“如果被追的那艘船上还有活人的话,我们能帮上忙。”
他这个提议无疑是危险的,但没有一个船员出声反对。
船长甚至当机立断地调转方向。
转了舵后,他才想起来船上还有谢杳杳这群人,赶忙探出脑袋找补:“贵人们莫慌!不会有事!”
能够让他们如此有信心的原因只有一个。
“赫舍氏......”荀南雁低声重复这个名字。
其实海中的鬼怪,比之陆地上更难收拾,因为它们往往会利用自然之力,引起海啸、风暴。甚至漩涡,那时候,身处其中的人会觉得整个海都化作了鬼怪的巨口。
天上地下,无处可逃。
但他们却不害怕。
看来这群人虽然生在温陵,却十分推崇南岛赫舍氏,推崇到只是看到巡船的影子,便能义无反顾地冲入鬼怪肆虐的海域,完全不觉得自己会有危险的地步。
荀南雁没有同南岛打过交道,但她听说赫舍家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是自小习武,到了年级便会打造自己的附灵刀兵,然后常年游荡海域。
黑色的巡船便是他们的象征。
只要是行进在南方群岛的船,无论来自何方,都受他们的保护。
对于海上讨生活的人来说,赫舍氏犹如神祇。
进入风暴范围,豆大雨滴砸在甲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距离靠近,荀南雁发现被鬼怪追逐的是一艘规模不小的商船,船体已经破损,正再缓慢下沉。
许多人已经跳进海里,隐约可以听见哭喊的声音。
而另一边的黑色大船上,一身火红劲装的女子正站在船头。
“赫舍氏的二小姐。”
陆离低声说。
他和荀南雁不同,往来过南岛两次。
大船靠近到一定距离,那位红衣女子从船舷顶端跃起,看上去竟是想跳到那艘将沉的商船上。
红痕如展翼的鸟儿,在空中划出轻盈地弧线,跃至最高处时,她的手中抛出一道细长的黑色物件,飞向低矮半空笼罩商船的阴影。
那是条鞭子,细长柔软,却如利箭一般,扎向黑鸟庞大的躯体。
荀南雁并没有看见‘核心’的闪光,按理来说,这样是无法消灭鬼怪的。
但长鞭的尖端势如破竹,贯通了巨大鬼怪,阴影随着这个动作炸开,化作四散的残片。
在坠落的途中,残片边缘亮起一点火光,迅速蔓延,将残魂燃烧殆尽。
风暴与阴霾都消失了。
将要隐没的残阳,重新显露在海面尽头。
船员们跑到船头,放下小筏子,季朝从桅杆上滑下来,贺老先生和乔三公子也从船舱里出来,围拢过去,给他们帮忙。
两个小筏子全部推入水中,又有几个船员脱掉衣服跳下去,将还在水上扑腾的人一一捞起。
幸存者还是船员居多,另外的几个平民打扮也是会水,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个小孩子,抱着木板残片漂浮,周围没有大人。
被捞上来时,还一个劲儿问:“阿娘呢?阿娘呢?”
季朝从船员手中接过小孩,谢杳杳把自己床上的被子拿出来,裹在小孩身上。
他的娘亲说不好是淹死在了水里,还是率先便被鬼怪吞吃掉了魂魄,但总而言之,现在只剩下这小孩一个人了。
“他要怎么办?”季朝问周围的人。
“赫舍氏的小姐会把他带回去的,”船长回答,“万幸呐,他们遇上了巡船,要不然,这群人怕是一个都活不了。”
荀南雁站在一旁,将这番忙碌景象尽收眼底。
“不过去吗?”陆离突然开口。
“帮不上忙。”
如果这个鬼怪落到头上,荀南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无非就是杀鬼和杀人。
而除了这两件事以外,她什么也做不到。
她的视线一路从谢杳杳、乔何方、贺老先生身上流连而过,最终落在季朝身上。
但她曾经得到过感谢。
“看样子,你很喜欢这一个,”陆离淡淡地道,“比之前所有我弄坏的东西都要喜欢。”
荀南雁侧头看他,脸上没有笑容。
她很少这样,连掩饰也不屑掩饰地露出憎恶之情。
陆离喜欢她这个模样。
“喜欢的东西,要抓在手里。”
抓在手里,用尽全力,刺穿血肉,扼断喉骨,直至腐烂成泥。
“喜欢?”荀南雁声音冰冷,“大哥,你的话总是让人发笑。”
陆离微微低头,靠近她耳边。
“不想承认也没关系,只要别忘了——”
这个声音像毒蛇吐信,鬼怪嘶鸣,或是大渊之中永不停休呼啸的风声。
“我们是一样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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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南岛之行(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