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里晃得厉害,033蔫头巴脑地缩在床上,感觉自己快吐了。
荀南雁看它的样子只觉好笑,这么多从未海航过的人都尚好,一只鸟却开始晕船。
【......他就是你之前你说的那个危险人物?那现在这种情况可怎么办?季朝安全吗?】
033有气无力地问。
他们正在讨论陆离的问题。
“杀掉他如何?”荀南雁提议。
要想避免危险,最好的方法当然是解决危险的源头。
【啊?】033瞬间就顾不上头晕了。
荀南雁语气轻佻,它搞不懂这话是认真还是玩笑。
“要说方法,这确实是个好方法,”荀南雁自顾自地说,“可惜我做不到这样的事。”
【做不到,是什么意思,他很厉害吗?】
荀南雁思考了一下,点头。
不过想要杀掉一个人,并不需要比他强。
荀南雁无法杀死他,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就‘不被允许’。
“因为这是规则。”
【规则?】
“打个比方,飞鸟天生就无法长存海底,游鱼不能生活陆地,万事万物都和规则一起诞生。”
“无法杀掉兄弟姐妹,就是我们的规则之一。”
她没有说‘我’,而是‘我们’。
这代表的是所有鹤山宫的孩子。
但是033没有关心这个,它醍醐灌顶般,突然明白了之前一直疑惑的事。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需要季朝?因为你也无法杀死谢天复】
它的语气有些滞涩。
【最开始你对我说的话,根本就不是开玩笑。】
最开始的话,是指033第一次与荀南雁见面时,梦境空间中的谈话。
那时候她指着书说,想要北荒所有人的死。
荀南雁忍不住笑了:“你还记得啊。”
033沉默。
不但记得,它还经常回想,和荀南雁相处越久,回想得越频繁——荀南雁到底想要什么?
它知道思考这个问题是不应该的,因为规范系统的任务只有一个,让故事照着原定计划发展。如果开始关心其它东西,很容易导致任务的失败。
后来它每天都读一遍《员工守则》,告诫自己要以客观公正的心情对待任务,不要和宿主产生情感联系。
那些条款明明早就倒背如流,但真正实行起来却很困难。
怎么才能对朝夕相处的人保持旁观呢?
033觉得,它做不到这样的事。
小鸟儿摇摇晃晃,飞到荀南雁面前。
【因为,我也想帮助你啊,我也很想......完成你的愿望】
黑豆般的眼睛显出认真神色。
“你确实在完成我的愿望,就像你猜测的一样,我想杀掉谢天复,”荀南雁不以为意,“你展现给我的故事结局,季朝帮我做到了这件事,这就是我最喜欢的结局。”
【但是你知道,这样会完全斩断你们之间的情谊,无论最后结果怎么样,只要你照着故事发展对季朝下杀手,你们就无法回到从前了!】
“这很重要吗?”荀南雁笑了。
【重要!当然重要!】033大喊。
它不明白自己这是想说什么。
但是它知道,某些自己看到的东西,身为当局者的荀南雁还没有发觉。
【就像是在栉阳的时候,和邬家那个姑娘做出的交易,是为了自己的愿望,还是为了季朝的未来。】
【你真的分得清吗?】
*
海浪缓慢拍打船体,发出有规律的震响。
和船舱内不同,虽然甲板上的人群也在交谈,气氛却要轻快许多。
“乔何方,季朝之前那把小刀是你的啊?”谢杳杳问。
“对!”乔三公子肯定答道。
他以为自己期盼已久主持公道的人终于上场了。
可惜谢杳杳只是浅尝辄止地问了问,又开启下个问题,指着匣中长刀:“那这把是你爹给你的,你很喜欢吧?”
“这是当然。”乔三公子摸不着头脑,小殿下到底是想说什么?
谢杳杳目光怜悯:“你这段时间可得多摸摸,多用用,好好珍惜。”
因为看样子,过不了多久,这宝贝东西就得归季朝了。
送钱送财送法宝,无私助力主角成长,可怜的乔何方,原来你是这种角色啊。
谢杳杳扼腕叹息。
乔三公子已经完全被说晕了,一个季朝,一个小殿下,怎么说话都这么难以捉摸。
啊,还有雁小姐也是!
难道这是北荒的风俗传统?
他不自觉地搂紧怀中长匣。
“贵人,在船上可还习惯?”船舷高处有人说话。
此时风向好,船长无需在航行上太费心思,便走出船首舱来和谢杳杳等人聊聊天。
“还好,”谢杳杳轻快回答,“我觉得特别习惯!”
“呵呵哈哈哈,”船长笑声爽朗,“好多人第一回上船都得吐呢!”
“贺老先生就有点吐,”乔三公子说,指了指船舱,“他还不让我告诉你们,说省得你们费心。”
“咦?”谢杳杳突然想到,“那雁姐姐不会也是晕船吧?”
所以才躲在船舱里?
“劳烦小殿下记挂,只不过是小憩一会儿罢了。”
谢杳杳言出法随,刚一提到荀南雁,荀南雁就露面了。
她从船舱中走出,肩上蹲着那只没什么精神的小鸟,先是看着谢杳杳,然后视线落到旁边的季朝身上,又很快收回。
季朝微微愣神,但荀南雁没有给他探究的机会。
她撇开脸,扬首问船长:“这片海域鬼怪多吗?”
“近岸的都还好,到了明天那块,就不好说了,”船长挠了挠下巴,“但是贵人们也别担心,葛老爷子领航是一把好手,南海这块就没有他不熟的地方,那些当口有鬼怪,他清楚得很。”
“准把你们安安全全地送到,要不然,怎么对得起城主大人那一堆金子呢!”说到这儿,船长又哈哈笑起来。
有跟着船长一起躲闲的船员听了,面露艳羡:“葛老头出去一趟捞得多,他们家的金子,怕是把床都铺满了哩。”
“你又胡说,难道葛老头给商船领航时收过大价钱?”旁边有人反驳,然后他又转向荀南雁等人解释:“葛老头这人,也是‘侠’得很,只对那些达官显贵的人收大价钱,普通的商船和别的领航员是一个价——贵人,我这样说你可莫要往心里去!”
“不往心里去,又不是我们出钱。”谢杳杳冷不丁开口,引起船员一片笑声。
笑过后,船长接着说:“所以我们都不晓得他这般拼命是为什么,海上的事可没个准啊,他也有儿有孙的,听说新近还添了个小孙女,这样好的日子,也不缺钱,干什么非得往海上冒险?”
“不会是干票大的就回老家吧?就算是,也千万别让他把这句话说出来,”谢杳杳又开始说起那些无人能懂的梗,“要不然咱们脑袋上都得冒旗子了!”
“什么意思啊小殿下?”勤学好问的乔三公子开口。
谢杳杳表情神秘,悄悄地靠近乔何方耳边:“这是一种古老预言,通常预示着说了这种话的人,回不去。”
荀南雁听得有趣,连带033都忍不住唧唧唧,用小鸟语笑出声。
季朝煞有介事地点头,看样子是信了谢杳杳的话,准备把这件事记下来,提醒自己别范同样的错误。
幸好她说得很小声,只有隔得近的听见了,要不然船长一干人等非得变脸色不可——人在海上,是要讲究口忌的,不吉祥的话不能说。
他们这边说着闲话,另有两名船员提着网子过来,摊在甲板上。
船长三两步走过去,挑挑拣拣,把不满意的丢回海中,只留下了一条灰鳞大鱼,并几条银皮的小鱼。
他拎着这几尾鱼招呼荀南雁等人:“捞上来几条好货,贵人们务必要试试!”
现在还不到晌午饭点,这也不是正经餐食,只不过船长有心给第一回登船的贵人尝尝只有海上吃得的新鲜玩意。
船长亲自操刀,干净利落地将几条鱼开膛破肚,掏出里面的内脏,然后用清水洗净,捞起两边袖子,把刀使得上下翻飞。
剁骨,除刺,片肉。
很快就将处理好的鱼片整齐摊成一排。
船长一摊手,像个厨子:“贵人们快尝尝!”
“生吃啊?”谢杳杳很抗拒。
“新鲜的海鱼就得这样吃啊。”
“白身鱼鲜味重,您不习惯就试试红身的!”
旁边的船员纷纷发言。
除开谢杳杳面露难色以外,季朝、乔三公子都站得近,显得很有兴趣。
按照以往规矩,乔三公子肯定得以小殿下为尊,她吃过才有其他人动口的机会,不过一群人渐渐熟悉,什么身份地位都放到一边,这时候全忘记了。
两个人就用手,一人捻起一片,放入口中。
季朝点点头,乔三公子也赞了声不错。
谢杳杳有点心动了。
“好吃得很呐小姐,清甜!”
“要是您口味重,我还有家里带出来的糟辣子。”
看出她神色动摇,船员们更加卖力吆喝,还有人掏出自己自备的调味品。
人家都这么热情了,不吃多不好。
谢杳杳也鼓足勇气,先挑了片船员说的红身鱼。
为了防止自己反悔,她闭上眼睛,一口塞入。
然后——
“好吃!”
谢杳杳朝船长竖起大拇指。
又转头面带惊喜地问荀南雁:“雁姐姐,你吃过吗?真的好吃。一点也不腥!”
荀南雁没有吃过,也没什么兴趣尝试。
虽然她平常并无表现,但其实在口腹之事上很挑剔。
见她并无反应,季朝问船长借了把小刀,用清水洗干净,挑了一片。
船长确实是好刀工,片下的鱼片薄得能够透光,这鱼又新鲜,泛着粉色,看上去晶莹剔透。
“要尝一尝吗?我觉得你会喜欢。”季朝向她递来。
荀南雁没有动。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不管033怎么想,她都会让故事顺利行进。
——所以现在无论做什么,之后都会被尽数推翻。
——这些举动,都是没有意义的。
在这片鱼后面的季朝,眼神亮闪闪的。
——可他看上去很期待。
荀南雁接过小刀。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
鱼肉口感细嫩,爽滑,入口甘甜,又富有油脂的香气。
“怎么样?”
荀南雁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
贵人们都表示好吃,船长大受鼓励,又吩咐船员再看看舷尾下的网子,有没有好鱼。然后着手把另剩的几条白身小鱼也片了。
贺老先生胃口不好,也浅尝了一下,乔三公子就更是吃得不亦乐乎了,连下三片后,注意到谢杳杳没动作,不禁问道:“小殿下,你在看什么?”
他往谢杳杳视线的地方看,没发现特别之处,就是季朝和雁小姐站着而已。
“没什么没什么,”谢杳杳赶紧转头,又冲乔何方摆手,再次斩钉截铁道,“什么也没有!”
她装模作样地用小刀戳了一片白身鱼,眼角余光仍然瞥向荀南雁和季朝。
这两人各自吃着手中的东西,无论是态度还是氛围都很自然。
但谢杳杳不会遗漏刚才发生的事。
——季朝拿鱼片给荀南雁,然后荀南雁吃了!
——有古怪,大古怪!
谢杳杳心情很激动,要不是现在大庭广众的,她真想在地上打滚!
CP成真,CP成真,有戏有戏!
她把满腔激情化作行动,干脆利落地将戳着鱼片的小刀贯入碗中——里面乘着青红交加的糟辣子。
然后狠狠地,一口咬下——
“嗷!”
荀南雁听见一声奇怪的声音,她抬头,看向发出怪声的谢杳杳。
对方正在跺脚,并且脸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整个嘴巴都肿了起来。
“好辣!”
她大声哀嚎。
贺老先生、乔三公子,连同旁观的船员水手,都一起发出哄笑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5章 南岛之行(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