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玉钗 第80章 风雪漫漫千里遥

这是一个看起来面目英俊的男子，只可惜，他眸中总是缺少几分神采，因此便显得阴沉寡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上那晶莹剔透的龙角，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生赞叹。

龙族，一向被天道宠爱。可这份宠爱，在某一刻，或许也变为了负担，变为了诅咒。从南海的波澜，东海的换代，北海的血案，西海的悲歌……桩桩件件，总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地里推动着一切。

他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的城墙，一瞬间，思维发散。

这个时候，一位侍从打扮的人凑上前来，小声道：

“陛下，前方就是如风城了。”

这名男子，正是当今东海龙王敖凌沉，现下，他正接了追杀令，一路追查至此地。

可连日暴雨，将一切气味几乎都冲刷了个干净。哪怕龙族对气味十分敏感，可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束手无策。

“先进城吧。”

敖凌沉淡声说着，身形忽然顿了一顿——这一细微的变化自然逃不过侍从的眼睛。见此，他赶忙上前，恭谨道：

“陛下可是身体不适？”

毕竟四海之内谁不知道，敖凌沉不知什么时候患上了疯病，时而正常，时而疯癫，严重时，甚至会随意裂山填海，叫东海一众苦不堪言。

可敖凌沉正常之时，举止却又显得极其英明，不仅能够游刃有余地打消其余三海的试探，甚至可以让三海吃不少亏。故而，东海的大家，对于敖凌沉疯了这件事，都有着自己的看法。

当然，也都各自怀着自己的心思。

敖凌沉晃了晃，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

“什么疯病！明明是你们这群家伙蠢！几百年！看不出……”

他话还没说完，身形又晃了晃，在阳光下，有什么晶莹的光亮从他周身反射而出，却又在一瞬间很快消失不见。

而后，敖凌沉开口，从容道：

“方才没吓到你吧？”

侍从赶忙摇头，一叠声道：

“没有没有，您只是激动地说了些胡话而已，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做！”

说到这，侍从还忍不住补充道：

“和您先前比起来，您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了！这是好事啊！”

敖凌沉闻言，忍不住露出一个端华的笑：

“是么，这样就太好了，省得我疯病发作时，牵连许多无辜。”

说完这句话，敖凌沉转身向城池内走去。侍从紧随他身后，在风起的一瞬间，明明感受到了一股凉意。

可那凉意只存在了一瞬间，就很快消失不见，仿佛先前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他的幻觉而已。

侍从搓了搓手臂，喃喃自语道：

“难道是最近太过劳累，所以出了幻觉？”

想到这，他点了点头，像是对自己的肯定。

只是，他没看见的是，一缕缥缈的黑色雾气飘摇着，从他身后掠过又离开。

侍从想起这一次要抓捕的对象，忍不住想：

化神中期的怨魂，还是从无光暗域那鬼地方逃出来的……他们这些龙，真的可以吗？

想什么呢！

侍从拍了下自己，觉得自己怎么可以还没开始追杀，就灭了自己的志气。况且，这不是还有陛下在嘛！

只是……

他看着敖凌沉的背影，忍不住想：

这疯病，陛下真的背负了很多。

当初，若不是因为这疯病，致使陛下差点伤害到殿下，林宗主也不会同陛下分开，两人自此数百年未曾再私下见过面。

而公事会面，则愈发客套。林宗主冷漠寡言，一言不发，而陛下则疯病愈发加重，回回都要把桌上的玩意摔到地上去！

唉，可惜啦。

侍从这么想着，抬起头，灰暗的天色无声无息，却莫名给人一种窒息感。

这几日大雨下的反反复复，好不容易停了雨，却也未曾放晴，依旧灰蒙蒙地遮蔽着天空，不见一丝一毫的光亮。

洛宿岚幻化了眉目，走在乡间泥泞的小道上，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平平无奇的村民。任由谁来了，恐怕都看不出，这原本是一个修真者。

敖千臻缩在怨魂境内，担心地看着最近愈发寡言的洛宿岚，忍不住同怜青凑在一处，低声道：

“她这样下去，真的没问题吗？”

怜青叹了口气，也托着腮，忧愁地说：

“我不知道。”

“从前，岚姐姐哪怕再伤心，但是很快，她自己就会把一切都处理好，从来不会伤心这么久。”

“而她倔起来的时候，你也知道的，我们根本拿她没有什么法子，只好一直陪在她的身边，权作安慰了。”

唉，棘手。

敖千臻一听怜青也没有什么法子，只好摆烂地变回原形，而后摊成一条龙条，在原地滚来滚去。

这时，担忧的怜青忽然道：

“敖姐姐，我最近，又开始做梦了。”

短短一句话，给摆烂的敖千臻直接吓起飞了。她还记得上次怜青说完这句话，洛宿岚就要去找那溯洄镜，而后卷入皇室纷争，最后莫名其妙捡到一个高阶怨魂，如今被对方设局，不得不逃命的事。

光是这件事，就可以证明怜青梦境的含金量了。

敖千臻化为人形，坐在怜青旁边，轻声开口道：

“你这次，又梦到什么了？”

“黑影，还是黑影……而且，那黑影离我们越来越近，威压和上次梦见的时候，一模一样。”

怜青说完这些，敖千臻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她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在把这个梦告诉洛宿岚之后，她看着自己的身躯，眼神中的情绪浮沉，让尚且年幼的怜青无法明晰。

“如果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你们就快跑。”

敖千臻看着怜青，半晌，忽然这么说了一句。

怜青：……

“敖姐姐，你不要忽然说出这种，在话本子里，明显活不过三章的话。”

“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这么说呢？”

敖千臻看着洛宿岚，轻轻叹了口气。

褪去那些浮华的外壳，那些世俗眼中的敖千臻。现下，这个透露出些许悲伤的少女，似乎才是敖千臻的底色之一。

她骄傲，张扬，可在经历了那些生死大事之后，那些无法消化的情绪被一点点酝酿，最后成为了怨魂的根基。

“我这条命，本就是因宿岚，才能重新拥有的。否则，我还不知道要没有理智的被困在散花境里多久。”

“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十分危急的一幕。那么，我愿意让宿岚有活下去的机会。”

“我知道的，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她的内心深处，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而她自己则是那薪柴，等烧尽了，就什么都不剩下。”

“人，妖，魔，怨魂……不管是哪个族类，这一辈子，也不能都这么痛苦地过啊。但，如果她真的一心只想复仇，我也愿意为了她的复仇，尽自己的一份力。”

怜青似懂非懂地听着，而后，她歪歪头，疑惑地问：

“可是，我记得，敖姐姐你不也有要报的仇吗？”

敖千臻笑了笑，轻轻摸了摸怜青的脑袋，佯装不在意道：

“虽然我也确实很想亲手送那老东西上路啦，不过，我觉得，有更重要的事情，值得我去做。”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用她自己的力量，保护她的友人。

而那老东西，早晚都会死，早就应该被踢出她的龙生了。毕竟，那老东西的性命，哪里有宿岚重要。

“其实……”

怜青靠近敖千臻，小小声道：

“我觉得，真到了那一刻，岚姐姐恐怕会把我们送走。”

“你知道的，她向来喜欢一个人扛起一切，一个人背负一切。”

她注视着洛宿岚，叹息不自觉变得绵长。

如果真到了敖千臻所说的，那么危急的地步，怜青最害怕的，还是洛宿岚毫不犹豫地将她们两个人直接送走，自己孤身去迎接那未知的命运。

但愿吧，但愿，这么残忍的事情，永远不要发生。

她们，怎么能分开呢？

……

“听说敖凌沉那家伙，接下了这次的追杀令？”

雾清秋有一搭没一搭地挥着团扇，于是冰霜就顺着团扇肆意蔓延，最后将一切都变得晶莹剔透起来。

她这么问着，抬起头，看向了一言不发的林岁无。

“谁又知道呢？这么多年，他的疯病愈发严重，严重到这一次接下这个追杀令，倒也不意外。”

林岁无的语气淡淡，可雾清秋却忽然从林岁无这奇奇怪怪的话语里回过了味。

“真有意思。”

“旁人都觉得那个肆意打砸，裂山分海的敖凌沉才是疯病发作，你偏生觉得，这个毫不犹豫接下通缉令，能够完美处理四海关系平衡的，才是疯病发作……”

林岁无的视线投向远方，轻声道：

“我原本也不确定。”

“那个时候……我进了屋子，发觉他似乎是想要杀掉阿瑶，于是我立刻愤怒无比，当场同对方一刀两断。”

“可后来，我询问了阿瑶，当初，敖凌沉手上为什么握着一把匕首，又为什么，要一直将匕首塞进阿瑶手里。”

“然后，阿瑶告诉我……”

“敖凌沉在说——”

“杀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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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风雪漫漫千里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