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 第6章 第5章. 数据

周一早上九点，黎正刚走进战略办公室，就见桌面上的信息板闪着蓝色的信号光，他想起之前路北辰同他说的那件部门合作的事情，打开信息板后，果然看到了来自赵旭东的调令。

即日起，人类联合防御委员会亚洲川藏基地战略办公室主任黎正，调任至人类联合防御委员会亚洲川藏基地战斗机飞行大队，协助队长路北辰中校，优化基地空中防御方案。

黎正快速读完了调令，在信息板上点了“确认”。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环顾了一圈四壁徒然的办公室，心想除了信息板，似乎也没什么可带的东西。

滴滴滴

揣在兜里的通讯器终端突然响了起来，黎正拿出来，惊讶地发现是路北辰的电话。

“喂？”黎正接通后，听见通讯器那段传来一阵杂乱的电流声，心脏莫名地收紧了些，“路北辰？”

“黎正。”路北辰的声音传过来，“我在飞行训练场，信号有点干扰，别担心。”

“哦。”黎正放下心来，也没去想自己为什么会担忧路北辰这么一个身经百战的中校，“有事？”

“你接到调令了吧？”路北辰说，“我今天有早训，不能过去接你，进飞行训练场办公区要刷卡，你到门口之后会看见我的一副蔡亦棠，她会在那里等你、带你进来。”

“好，多谢。”黎正答道，“我收拾下东西就过去。”

“我把她的通讯号发到你的通讯器上了，你可以直接和她联系。”路北辰的声音中带着些笑意，“那就......合作愉快，我在飞行训练场等你，黎博士。”

“合作愉快。”黎正说。

黎正将信息板熄屏，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环保袋，将信息板、水杯、工作笔记和两支笔一股脑儿塞进去，头也不回地出了办公室。

飞行训练场办公区是唯一一个建在地表的核心办公区，从外观看像一座瞭望塔，矗立在飞行训练场边缘，整体建造风格很像前失重时代的机场与塔台。黎正戴好辐射防护眼镜，打开了通往地表的气密门时，发现不远处停着一辆军绿色的越野吉普车，驾驶位坐着一个短发年轻女人，她看见黎正出来，缓抬刹车，靠怠速将车驶到黎正面前，而后利落地停车拉手刹，下车站定，朝黎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黎博士，您好，我是蔡亦棠，路队长让我过来接您。”

黎正礼貌地欠身，说：“你好，蔡少校。”

“叫我小蔡吧。”蔡亦棠倏地笑起来，“师父早训快结束了，他嘱咐我直接送您去办公室，他跟您在那里汇合。”

黎正躬身上车，蔡亦棠待他系好安全带，便向右打了一圈方向盘，载着他驶向瞭望塔。

军绿色的越野吉普停在瞭望塔地面层的大门旁边，蔡亦棠语调轻快：“黎博士，我先带您进门，然后去停车。”

黎正点头，跟她一起往入口走去。

“黎博士，办公室在顶层，您坐右手边的电梯上去就可以。”蔡亦棠说，“师父应该已经到了。”

“谢谢，蔡少校。”黎正笑着说，“辛苦了。”

空中部队的办公室比黎正想象中小一些，门敞着，黎正站在门口一览无余。房间呈规整的长方形，墙壁上贴着整个川藏基地的空域图，几个柜子摆得错落有致，黎正透过玻璃，看见里面塞着不同颜色的文件夹，路北辰的办公桌靠窗，乌木色的台面上放着两个白瓷杯和一块孤零零的信息板，它的主人正坐在桌子后面，见黎正站在门口，便起身迎他进来。

“有点乱，你别介意。”路北辰说着，从角落拉了张椅子放在自己的办公桌对面，“坐吧，我拿点东西。”

黎正没有听他的话坐下，而是等路北辰从柜子里抱出几个盛得满满当当的文件夹后，上前两步。

“我帮你。”黎正拿过最上面那几个黑漆外壳的文件夹，在手里掂了掂，觉得确实有些分量。

“谢了。”路北辰笑道，而后同他一起坐下。

“这些是......？”黎正的目光落在他们刚刚搬过来的几个厚重的文件夹上。

“都是空中部队在役飞行员近五年的飞行数据。”路北辰解开腕间的袖扣，将袖子挽到手肘。

“没存在信息板里吗？”黎正奇怪道。

“信息板里有备份，只是我喜欢看纸质材料，觉得踏实。”路北辰说。

“是吗？”黎正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心道路北辰居然有跟自己一样的习惯。

“目前空中部队服役的战斗机型号只有H-30和H-50两种。”路北辰说，“飞行员人数......满编应当是36人，包括24名一线值班飞行员和12名备份梯队飞行员，上次任务里有8位一线值班飞行员牺牲，现在还有28位。”

黎正听见有8位一线飞行员牺牲时，还是不可避免地觉得难过。对于当前时代的人类基地来说，培养飞行员是一件难逾登天的事，仅仅是面对一次地外舰队的试探，就让人类遭受了如此巨大的损失，今后的每一次正面对敌，大概都是如临深渊的殊死一搏。

“技术参数、飞行轨迹、通讯记录......这些基本的数据都在。”路北辰将资料摊开来，又从下面一个蓝色的文件中抽出一沓纸，递给黎正，“这些是我个人记录的，他们每个人的飞行习惯。”

黎正认真地接过，细细翻看，路北辰的字迹不错，文静里显峻利，平正中出险绝。

倒是字如其人，黎正不合时宜地想着，刚柔并济，永不妥协。

“迟杨，比我大几岁，飞龄十五年。高G机动时心率特别平稳，对飞行姿态的把控在全队无出其右。”

路北辰在为他一一介绍队内的飞行员。

“梁嘉烨，入队两年，第一年在备份梯队，第二年考核成绩名列前茅，破格选入一线值班飞行员队伍。有时候会紧张，但在空中做抉择时一向果断，着陆时接地载荷偏大。”路北辰稍稍停顿一下，看了一眼黎正，补充道，“他就是上次和我一起回来的猎鹰九号。”

“嗯。”黎正稍稍回忆了片刻，“我记得他。”

“蔡亦棠，我的一副。”路北辰将下面那张纸抽出来，“我进入空中部队十年来见过的最有天赋的飞行员，技术一流，但还年轻，有时候会在训练中不计后果地尝试极限，但心里有数。”

黎正从另一堆纸中挑出了蔡亦棠的基本数据，认真看了看，点头说道：“她确实很稳定，甚至在战斗机机体极限角度翻转上面的成绩比你同期要好。”

“你看过我的数据？”路北辰有点惊讶。

黎正的呼吸滞住一瞬，随即平静地答道：“看过，上次任务开始前扫过一眼。”

路北辰不置可否，却也没有继续追问，他有种奇怪的感觉，黎正比他想象得更关注他，但这种关注不是出于好奇甚至是仰慕，倒存着些欲盖弥彰的小心翼翼和不为人道的谨小慎微。路北辰今年28岁，与其他育儿院内通过人造子宫孕育出来的孩子们不同，他的母亲路常青年轻时，与当时空中部队的战斗机飞行大队队长曾严相爱，路常青于次年怀孕、30岁前生下了路北辰。根据人类联合防御委员会人类基地发展法案，所有婴儿自出生起必须送至育儿院统一抚养。路北辰3岁那年，曾严在一次抵抗变异有翼兽群袭击任务中不幸牺牲，此后他的母亲路常青便接任了战斗机飞行大队队长的职务。路北辰的脸型随了父亲、五官却更像母亲，下颌锋利、眉眼俊秀。自16岁起，路北辰收到的喜欢就络绎不绝，他对获得关注这件事不算陌生，但黎正的表现与旁人太不相同，他眼神中的情绪过于复杂，让人一时难以猜透。

“这些数据很有用，谢谢，路中校。”黎正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来。路北辰望向他的眼睛，先是点头，说“有用就好。”而后向前探了探身子，试探性地问道：“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黎正甫一听到他发问，有点措手不及，随即很快调整好了情绪，答道：“我们在育儿院是同期不同班，小时候见过几面。只是分级测试之后进了不同的培训路径，之后便很少见到了。”

路北辰若有所思，正想再说些什么，黎正却倏地起身，说：“这些资料我带回去看，尽快搭一个PEAR模型*给你，方便接下来的系统性测算及评估。”

“你留这儿吧。”路北辰没再纠结，跟着黎正起身，“赵中将的意思是这段时间你都在瞭望塔协助空中部队，我平时不怎么在办公室，这间屋子给你用。”

黎正看上去有点犹豫，路北辰在心底叹了口气，断定黎正隐瞒了一些事情，而这些事情与他本人有直接关系。

“我把你的工卡信息录入到了瞭望塔的门禁系统，往后你来就可以刷自己的卡进门了。”路北辰说，“我现在得去盯训练，就不留在这儿陪你了，黎博士，请自便。”

听到路北辰要走的消息，黎正悄悄松了口气，面上却还是镇定地点点头，道：“好的，谢谢路中校，您去忙吧。”

路北辰走到门口，随即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看向黎正，声音中带着些许笑意：“瞭望塔没有单独的食堂，中午我下训之后开车来接你，带你回地下城吃午饭。”

话音刚落，路北辰便转身离去，没给黎正拒绝的空间。黎正望着他身影刚刚消失的门口，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路北辰太聪明了，黎正想，可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

*PEAR 模型（海事/航空常用）：聚焦人员（P）、环境（E）、操作（A）、资源（R）四维交互，用于系统性评估人为因素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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