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 第3章 第2章. 拦截

主控指挥室的全部操作面板都已开启，赵旭东连接上飞行训练场的通讯频道，询问路北辰的准备情况。

“预计派出10架H-50战斗机，每架战机搭载两颗贫铀弹、两颗石墨弹。”路北辰语速很快，“一小时后起飞。”

“你指挥？”赵旭东问道。

黎正察觉到通讯器那端的路北辰停顿了一秒，随即声音通过电磁波传到了主控指挥室。

“您指挥的话，我申请出战。”

“可以。”赵旭东没有反对，“一旦你牺牲，基地空中部队工作找谁对接？”

“蔡亦棠少校，我的一副。”

“批准请求。”

黎正站在赵旭东身后，手臂微不可见地抖着，原来在这样的时代，人可以如此平淡地谈及生命的终结。

6:21，川藏基地空中部队集结完毕，由战斗机飞行大队队长路北辰中校率领，十架H-50冲破云雾，向墨脱上空飞去。

“主控，猎鹰编队已进入预定空域，监测到大气层外信号源，确认三个。”路北辰的声音平稳地传回来。

“主控收到，确认敌舰编队形态。”

“编队成三角形。”

“距离窗口时间到来还有5分钟，猎鹰编队，请做好战斗准备。”

“收到。”路北辰说，“三号、五号、九号跟我正面进攻，二号、四号、六号左侧掩护，七号、八号、十号右侧掩护。窗口时间一到，瞄准敌舰，先用石墨弹轰开他们的电磁波屏障，再用贫铀弹摧毁他们的节流阀结构。”

“二明白。”

“三明白。”

......

“十明白。”

黎正盯着主控指挥室上的倒计时，向墨脱上空的猎鹰编队同步时间进度。

“三秒窗口倒计时开始。十、九、八......”

“猎鹰编队就位。”

“三、二、一！”

“开火！”

路北辰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是一阵尖锐的电磁干扰声。

“击中目标！”

其他飞行员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回主控指挥室，夹杂着难以遏制的兴奋。

可惜好景不长。

“猎鹰三号被锁定！”

“猎鹰五号双发失效，我正在掉高度！”

“猎鹰二号！你后面......”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在新一天的太阳升起前，墨脱上空已经绽开了悲壮而绚丽的烟花。

持续的、刺耳的电子蜂鸣声在通讯频道中嚎叫，黎正感觉背后出了一层冷汗，他们已经听不到前线的声音了。

“所有单位，报告情况。”赵旭东的声音冷如寒冰。

五秒钟后，路北辰的声音传回来。

“报告主控，敌舰三艘均已击伤，它们正在返航，我方损失......八架战斗机、八名飞行员。猎鹰一号和猎鹰九号准备返航。”

八名飞行员。黎正艰难地望向操作台，自后失重时代开启以来，即便是面对最大型的变异兽群袭击，人类基地也没有在一场战斗中损失超过五名飞行员。

“知道了。”赵旭东沉声道，“猎鹰一号、猎鹰九号，立刻返航。”

“收到。”

伴随着通讯器中传来的空气摩擦声，主控指挥室里陷入了一种压抑的忙碌状态，负责作战数据分析的工作人员们在整理刚刚的交战报告，通讯员们还在尝试呼叫除了猎鹰一号和猎鹰九号的其余八架战斗机。黎正待不下去，转身离开，他要去飞行训练场等路北辰回来。

黎正走到地面通道处，刷了自己的权限卡，在门口机器人处领取了辐射防护眼镜，机械地戴在脸上，而后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我跟你一起去。”周自珩也刷了卡，在等待机器人送另一副辐射防护眼镜过来的时间里，将自己挽到手肘处的袖子放下来。地球自一百二十年前发生失重灾变后，出现过地磁大幅减弱的情况，如今地面上的辐射比前失重时代强了数倍。目前地球上仅存的三大人类基地的建制大差不差，基地中心指挥区及其工作人员生活区和育儿院建在地下城，那里生活着育儿院分级测试获得A级后通过不同培训中心培养和考核的“精英们”，基地边缘生活区在地表，住着评级为B和C的普通居民，因此基地早前发布的生活手册中明确写着，在地表活动时请务必穿着长袖长裤，谨防辐射。

“我没事。”黎正疲惫地说道。

“我也不是为了陪你。”周自珩说，“我去找林敬，八名飞行员没能成功返航，他一定会带队出去搜救，我去帮忙。”

“能救回来吗？”黎正抬头望向他。周自珩苦笑一声，回答道：“千万分之一的可能吧，说实话，这种情况，能找到尸体都是万幸。”

“那林主任......”

“他这个人啊，哪怕有亿分之一的可能性，也会出去救人的。”周自珩说，“这些年都这么过来的。”

地面通道的气密门缓缓开启，黎正和周自珩走出地下基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地面上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天快要亮了。”周自珩说。

“嗯。”黎正点了点头，“我去飞行训练场，你呢？”

“和你同路，林敬大概已经在那儿等着问路北辰那八架战斗机坠毁的具体坐标了。”周自珩答道，“话说，你和路北辰认识？”

“为什么这么问？”

“说不好，总觉得你之前在会议室里见到他的状态不大对，你们应该是育儿院同期吧？一起长大的？”

“是。”黎正垂下眼眸，“但我八岁才到的基地，分级测试前跟他不在同一个班，之后就去了不同的培训中心。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和他也不算一起长大的。”

“哦。”周自珩明白黎正不愿多言，他也不是个爱打听别人**的，便只是点了头，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

飞行训练场是基地中心指挥区范围内为数不多的能直接看到天空的地方。黎正和周自珩赶到时，远远看见两架H-50正向跑道冲过来。猎鹰九号率先砸在地面上，机尾处冒着浓烈的黑烟，以超高时速滑满整条跑道后堪堪停下，机舱盖向上弹起，一个年轻的飞行员跳了出来，靠着机身弯下腰。即便隔着头盔，黎正也能想象到这个年轻人此刻苍白的脸色。跑道外，林敬和几个医疗中心的医生正往这边跑，周自珩见状，跟黎正说了句“我先过去”，就急匆匆地跑去和林敬汇合了。

猎鹰一号落地的声音比刚刚沉闷一些，黎正循声望去，惊讶地发现路北辰的战斗机外壳伤得更重，右侧发动机还在冒烟，左侧的水平尾翼缺了一角，但减速伞打开顺畅，路北辰的驾驶技术也更高一筹。H-50的机舱盖弹起，路北辰利落地跳下飞机，一抬头就撞上了黎正的目光。他在飞机旁静立了两秒，然后大步向黎正走来。

“路中校。”黎正等他走到跟前，声音艰涩地开口，“你......受伤了吗？”

“没事儿，左胳膊撞了一下，林敬那儿忙，我回去自己处理一下就行。”路北辰语气平静，“黎博士在这里等我，是有事？”

“没有。”黎正微微垂头，深吸一口气，“我......对不起，我的推算......”

“你对不起什么？”路北辰奇怪道，“你的推算准确，我们也赢了，你不需要抱歉。”

“可那八架战斗机......”

“黎正。”路北辰唤他的名字，“这个时代没有无代价的战争，更何况我们面对的是从未交手过的地外文明。今天如果没有你的推算，人类可能就不复存在了，你不需要自责。”

路北辰凑得近了些，拍了拍黎正的肩膀，说：“猎鹰九号的驾驶员，今年刚刚二十岁，如果没有你，我和他都不可能活着回到基地。”

“黎正，新的战争已经开始了，我们需要你。”路北辰轻声说，“不要否定你的价值，起码我们空中部队，很需要你。”

路北辰说完，对他笑了笑，率先往基地走去。

黎正转身看向他的背影，轻叹一声，也跟上路北辰的步伐。远处的天际，新一天的太阳完整地跃出了地平线，刺目的阳光洒在身上，温暖热烈。

这是地球失重灾变发生后第一百二十年的一个普通早晨，有人没能看到新生的红日，有人从战场上九死一生归来，从今天开始，人类必须面对又一个崭新的危机。

黎正穿过地面通道的气密门，摘下辐射防护眼镜，搭乘基地军用轨道交通回到指挥中心工作人员生活区，他打算回家洗个澡，然后补眠。

站在淋浴头下面时，黎正不合时宜地想起路北辰的左臂，也不知那人处理了没有。看路北辰今日对自己的态度，大抵没有发现他是谁。

还好没有发现。黎正躺在床上，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他闭上双眼，放任自己陷入黑沉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