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 第1章 第 1 章

第一次看见陆白卿，是在醉花楼。

老鸨正笑着拉他，眼角皱纹堆起，有意无意的扫过他的手：“哟，陆公子，稀客呀，姑娘们早听过陆公子的名字了......”

陆白卿微微皱眉，一双漆黑眼里有几分无措，甚至往后退了些。

陆白卿，当朝陆廷尉，老鸨知事，知道这是风花雪月之地，自然不会叫出他身份来，但看样子，这廷尉也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他沉默片刻，说：“我不要姑娘。”

老鸨当即便笑了，说：“那陆公子里面请......”她侧过身，在陆白卿耳畔亲昵地说了句什么。陆白卿看向楼上。

一个倚在栏边的紫衣男子遥遥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听见推门声，坐在桌边的男子静默着将茶推到桌子另一边。

男子一身紫衣，长相精致，若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是个女子，从茶杯壁上收回的手指白净，被烫得泛着微微的粉色。

“公子请坐。”那男子开口，似被清水洗过一般，清凉柔软。

陆白卿坐下，看向对面的男子，只一瞬，又垂眼看向杯中。他轻轻晃了晃杯中的水，问：“你叫什么？”

“公子，在下姓兰，”对面的男子抬眼，眼睛弯成柔软的弧度，长睫微动，“单名一个笙字。”

他又笑了笑，继续说，“兰花的兰，夜夜笙歌的笙。”

陆白卿抬眼，说：“好名。”兰笙浅浅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可有字？”他继续问。

兰笙微微垂下眼，摇摇头：“兰笙年方十六。”想来，以后也不会有字了。

陆白卿手指微微一动，不知再说什么，垂眼轻抿一口杯中茶。

兰笙看他一眼，眉眼间尽是柔软，他淡淡一笑，也轻轻抿了一口茶，然而眼却并不挪开，眼里似乎带了些笑意，更多的是看不明的情绪。

陆白卿瞥见他轻扣在茶杯上的白净手指，突然觉得心间一阵燥热。

“兰笙，这屋子有些热。”陆白卿闭了闭眼，没意识到自己呼吸都乱了起来，他低声说，“开个窗吧。”

兰笙眼里似乎也蒙上一层不明的情绪，闻言却仍是点了点头，起身开了窗，手有些没气力，推开都有些费劲。

然而推开窗，兰笙似乎是彻底没了力气，靠在窗边，扶着窗沿的指尖泛起浅浅的红色。

一阵清风吹过，可陆白卿只觉得自己身上的燥热没减半分，反而平增几分炽热。他骤然反应过来，抬眼看向兰笙，咬着牙尽力完整地说完一句话：“你给我下药？”

兰笙看向他，没说话，一步步走过来，似乎有些支撑不住，腿都有些颤抖起来，终于在走至陆白卿身前时支撑不住，软软地摔在了陆白卿怀里。他抬眼，一双清亮的眸子里蒙上一层浅浅的水光，分明是湿凉的，却似乎染了灼热，他抬手，环上陆白卿的脖颈，轻声唤道：“白卿......”

陆白卿骂了一句，抱起兰笙离开了椅子。

......

兰笙尚未醒，陆白卿静静地看着怀里的人，片刻后，冷着脸放开他。

许是被他抽手吵醒，兰笙微微睁开眼，眼中尚有一丝迷茫。陆白卿已经起了身穿好衣服，正冷漠地坐着看着他。

兰笙长睫微动，缓缓起身，并不遮掩，从容不迫地一件件穿好衣服。他皮肤白皙细腻，身上还有刚刚留下的痕迹，显眼而暧昧。

陆白卿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别过了眼，只觉得身上，脸上一阵阵燥热，近乎要将他烧毁。

不知过了多久，他大概估量着兰笙穿好了衣服，才重新将目光放回床上。

兰笙已经穿好了衣服，正靠着枕头，手指缠绕上发丝，轻佻地拨弄着。

似乎是觉出陆白卿的目光，兰笙抬眼，长睫微动，淡淡一笑。

他双眼清澈明亮，在之前看起来显得楚楚可怜令人心疼的眸子，在现在看起来却尽是妩媚。陆白卿微微捏紧了手中的茶杯，声音里隐有怒气：“你好手段。”

兰笙轻轻扫他一眼，似是回应，倒更像传情，眼中盈盈秋波，更衬得几分多情。

他起身拢了拢衣衫，光着脚踩在地上，像是不觉冰冷般，一步步向陆白卿走去。

他走至陆白卿身前，似乎准备坐入他怀中，陆白卿抱着臂，冷声道：“滚。”

兰笙被这么骂似乎也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只是面不改色地走到他对面坐下。他拿过两个新的茶杯，缓缓倒入茶，将其中一个推至陆白卿身前。

陆白卿冷眼看着他，似乎是不准备再喝。

兰笙也不恼，只淡淡地抿了一口茶。

“廷尉大人不必气恼，”他语气清淡，抬眼看向陆白卿，转而又笑起来，“今日便是廷尉大人没有上兰笙的床，也少不得上别人的。”他这么说话，丝毫没有羞耻的样子，甚至还刻意咬重了几个字。

陆白卿手指紧了紧，眼中隐隐有怒气。

兰笙面色淡淡，垂眼，手指轻轻摩挲着白瓷杯：“妈妈吩咐过，务必要留下廷尉大人。”

他抬眼，目光扫过陆白卿，不知是不是错觉，陆白卿似乎在他眼中看见了一丝恨意，但究极只是一瞬，他的目光又轻佻起来：“何况大人来这种地方，为的不就是这个？”

陆白卿冷声道：“我与你不同。”

兰笙便笑了，并无半分羞耻难堪，自然道：“大人当然与我不同。”

陆白卿手指微微一紧，莫名不想再追究这个问题：“我有事问你。”

兰笙摩挲着杯壁的手指一顿，抬眼看向他：“大人请讲。”

陆白卿似乎是怕他不说实话，又加了一句：“你不得骗我。”

兰笙笑着，半眯着眼，有意放柔了声音道：“大人买了兰笙，兰笙又怎敢说谎。”

陆白卿似乎是被那个“买”字烫到，耳朵都红起来。他闭了闭眼，才说：“这楼，可是昭王覃储的？”

兰笙微微一笑，淡然道：“大人既知，又何必再问。”

他语气淡淡，像是丝毫不觉得覃储的行为有什么可掩藏的，坦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事。

陆白卿微微眯眼，看了他片刻，转身开了门看了看，确定没了人，转而回到桌前坐下。

“兰笙。”他看着眼前的人，眼中划过几分认真，“只要你愿意帮我，我能让你离开这里。”

兰笙淡淡一笑，手撑着下巴，半眯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投落一片小小的阴影：“兰笙不需要离开这里。”

陆白卿眼中划过一丝不可置信，声音冷下来：“你难道愿意留在这里，整日做......”他没再说下去。

兰笙笑，接着他的话说下去：“做别人的脔宠？”

陆白卿微微一哽，没说话。

兰笙声音淡淡：“习惯了。”

他抬眼，目光淡漠，倒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在这里，学会很多。”他扬起一个笑，陆白卿却在其中看出一分苦涩。

“你不想出去吗？”陆白卿尽力平复心中翻涌的情绪，声音有些哑。

兰笙淡淡一笑：“我早就没了家人，出去也不过是孤身一人，倒不如在这里，还有人同我作伴。”

陆白卿似乎还想说话，兰笙抬眼，一双清澈的眼里浸满轻佻笑意：“还是说大人能给我一个家？”

陆白卿看着那双眼睛，手指紧了紧，沉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