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有风 第38章 第 38 章

他这一开口，无论是与其还是做派，都文绉绉的，噎的杜梦山一句话没上来，差点给自己噎死，缓了一下说道：“我是杨庄的屠户，刚才在郭庄听闻这边有户人家想要卖猪，便按照他所指之路寻了过来 ，不知可是先生家中要卖猪？”

对方闻言当即点点头，“确有此事，阁下请随我来。”

杜梦山舔了舔唇，和这些文化人说话，他开口都不有些不太自在，跟在那人身后进了院子，杜梦山目光不断的打量着周围，院子收拾的十分整洁，虽说住在山村之中，但夫妻二人却在院中摆放了石桌石凳。

甚至院子里还种了不少的花草，如今天冷，他们用稻草盖住那些花的枝丫，瞧着篱笆上的花藤，显然若是春夏之际，怕是这院墙要变做花墙。

随着男人来到了后院，杜梦山终于见到了那头猪，“这猪年前本想卖掉，可不巧离着年节一个多月的时候，产下来三只猪崽，因此我们便留到如今，按说也不急着卖，可以再养养，但今年我收了几位学子，说好年后初十过来读书，故而这几只猪也就留不得，一则叫声扰人，二则夏日里蚊虫多，味道大些，对孩子们有影响，所以我就想着，不如一遭全都卖掉，岂不省心？”

杜梦山看看那头老母猪，又看看三个小猪仔，按照对方说的时间，粗粗算来猪崽还不到三个月大，杜梦山摸摸兜里的钱，心想出门的时候，幸而媳妇给多装了些。

而这边黄月桐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心里越发的着急起来，给两个妹妹穿好棉衣，一手牵着一个朝着村口走去。

出了家门没走几步，就望见不远处男人一手拽着一根麻绳，一手拿着柳条不断的挥舞着，黄月桐愣了愣，撒开两个妹妹的手，赶忙跑过去帮忙。

“你这怎么买这么多猪？”

杜梦山今日没有推板车，本也是想去打听一下的，后日才是开市的日子，今日打听好，明日再去捉也不晚。

但今日这个情况，便是推了车只怕也没法带回来，索性就直接买下来，还在牵着那头老母猪，三只小猪竟然听话的跟着一起走，都不需要他怎么费心驱赶。

“走，先回去，回去再慢慢说。”

这会儿月春和月秋也都跑了过来，三人倒也没费多大劲儿，就把一大三小四头猪全都赶回到后院的猪圈里。

家里突然三个猪崽子，月春和月秋新奇的不行，趴在猪圈的门上一直盯着看，黄月桐赶忙找了些老菜帮子，切碎后拌好玉米粉，让月春和月秋两人喂着玩儿。

她回到屋中，给杜梦山端了一碗姜汤过来，“怎么这会儿想起来买猪崽了，我本想着等开春暖和一点的时候再说。”

“今日也是赶巧了，这户人家倒也不是为了杀猪才卖的，而是因为再过几日，他们家收的学生要去上课，那位先生担心猪叫声扰人，这才急着卖，要价也便宜。

“多少钱？”

“四头猪要了三两银子。”这的确是不贵，但看那母猪的块头，若是过称买，只怕需要一两多银子，小猪仔往年也都是七百文一只，如此一算三两银子的确还算是便宜的。

喝完热姜汤，杜梦山忖度着和黄月桐商议着，“我今日过去，其实也生了些别的心思，我打听过，那家人不是咱们这里本地的，好像是城里过来的，瞧着那夫妻二人的做派，的确不像是村里的人，周围人也都说他家为人不错，待人有礼，不是那些刻薄之人，我也他们打过交道，的确不难相处。”

黄月桐一时不晓得他这是要说什么，微微蹙着眉，安静的等着他说下文。

“前两年这家人收过学生，听说还出了两三个童生一个秀才呢，想来是有真本事的，去年因为那男人生了胃病，精神不太好，便没有继续收生，休养了一年如今又开始收生。”

“你要去读书？”黄月桐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这话一出，让杜梦山哭笑不得，“我都这把岁数了读什么书，难不成你还想着去当官娘子不成？”

黄月桐嗔他一眼，“你既不是想去读书，打听这些做什么？”

“我是想送月春和月秋去读书，那边中午还管一顿饭。”

“什么？你要送她们去读书？！”黄月桐想过很多可能，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个，“她们两个是姑娘，读书日后也不能考状元，村里可没有人会送姑娘家读书的。”

“我知道，你我也认得几个字，自然晓得读书的好处，也不需要她们多大的学问，认得字会算账，日后便是长大了，也能凭着这学问和算数给自己谋个事儿做，你瞧瞧那些铺子里的女掌柜，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工钱，干干净净的卖卖布，招呼一下客人也累不着，若是得了这样的差事，便是寻婆家也容易些。”

听到这里黄月桐自然是心动的，父母不在身边之后，她比谁都清楚，一个姑娘家在这个世道下讨生活有多不易，若能读书识字会看账本，那也算是有了立身之本。

如今虽说不打仗了，但日后说不好，这两个丫头再过十年也该找婆家，谁晓得那时候是个什么情况，万一嫁妆还和如今这般水涨船高的，要让两个妹妹嫁得好，寻个好人家，她的确没有太多的信心。

“可，可先生们也都不收女儿家，咱们剃头挑子一头热也不行啊。”

杜梦山点点头，“我这不也是一时想起这事儿，想着回来和你说说，若是咱们这边商议好了，明日带着她俩去拜访一下先生，行不行的让他们见见孩子，月春和月秋机灵懂事，在镇上帮着咱们招揽生意那会儿，不也有很多人喜欢她们，说不定先生见了她俩就答应了呢？”

两人将家里的钱都拿出来，放在桌子上细细的点了又点，“八两三钱，这些钱还得留出来二两作为本钱，那就剩下六两三钱了，这些钱够吗？”

“我之前问过，好像每人是三两银子的束脩，还有一刀肉，肉倒是好说，这银子……”

过完年，这猪肉可没有年前那样好卖，一天能卖完一头猪就算是好的，至于其他的……黄月桐一咬牙，“明个儿咱们还是去看看吧，即便是三两，咱们交完钱不还有三百文嘛，到时候她们二人去读书上学，我便和你一起去挣钱。”

两人下定决心之后，就将月春和月秋喊了过来，“你们姐夫想送你们去先生那边的读书，你们两人是如何想的？”

她们家往上数最有学问的估计就是她爷爷了，听说当初考中了童生，可后来也就止步于此，但这也惠利了后代子孙，她们的父亲就跟着爷爷学了识字和算数，到了她们这一代，她倒是跟着父亲学了几个字，虽说不多却也够用，算数跟着娘学了些，日常倒也不耽误什么。

所以她也拿不准，她们老黄家到底有没有这个读书的血脉，若是能去读书最好，若是两人不想读或者日后接触读书仍旧不喜欢，到时候就不送她们过去了。

若是当真能学进去，她也必会倾尽全力让她们多读几年。

两个小丫头呆呆的站在那，也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两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的转动着，似乎全然对这件事儿没有什么认识。

月春抿抿唇，“读书……是像村长大叔的家，长林哥哥那样吗？”

“对，你们如果日后好好读书，就可以和长林大哥一样，可以给咱们自家写对联，还可以给邻居们写。”

月秋和月春眼睛亮晶晶的，别的她们或许不知道，但读书人在村里人人都敬重，姐妹二人对视一眼，仍有些不安，可更多的却是期待。

“我们愿意读书！”

“你俩也别开心的太早，正常学堂里是不收女孩子的，明日你们跟着我和姐夫一起去拜见先生，若是先生愿意收你们当学生，那就好好读书，若是不愿意收，等着天暖和一些，我和你姐夫教你们识字。”

人骨子里就是这样的，轻易得到的东西或许会犹豫会不珍惜，但当得知那东西轻易得不到的时候，就会变得越发想要得到。

月春和月秋便是如此，原本还有些犹豫，可听大姐说学堂不收女子，她们未必能读书之后，二人反倒是生出来些执念，第二天一早，都不需要黄月桐过来喊，两人早早起来。

甚至自己翻出来新衣服穿上，之前姐夫给她们的红绳，姐妹二人裁开，一人拎着一节，闹着黄月桐用那红绳给她们扎发髻。

将两个小丫头打扮好，黄月桐拎着自家的香肠和昨日新作的几根烤肠，一并锅里刚做出来的卤味，装了一篮子的稀罕吃食，和杜梦山一人牵着一个小丫头，朝着村外走去。

那户人家在杨庄和郭庄的中间，但户籍算在郭庄那边，从他们家走过去需要一炷香的功夫。

四人赶到的时候，还未走近就看到一位身姿婀娜的妇人推门而出，和他们四人打了一个照面，愣了一下，看看杜梦山，又看看黄月桐和两个孩子，“你们……”

杜梦山先拱手一礼，“我们是想来问问苏先生，收学生读书之事。”

对方闻言一脸了然之色，当即温婉的笑了起来，“他在屋里呢，你们快请进，我这就去喊他过来。”

说完，她胳膊上挎着一个小篮子，袅袅婷婷的朝着屋里走去。

黄月桐这会儿都看直眼了，当初听杜梦山说，这家人的做派不似寻常村里人，她还未放在心上，如今一看当真不一样，何从画上走出来的美人似的，那一身衣服也不似村长百姓穿的，当然是好看的紧。

“走吧，咱们先去院子里等会儿。”杜梦山牵着月秋往里走，黄月桐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赶忙也牵着月春跟着进了院子里。

农家院子都是夯实的土地，并不会铺地砖，但这户人家不一样，他们在屋门口到院门口之间，用白石子铺出一条蜿蜒的小路，左右两边仍旧泥土，那小路蜿蜒柔美，让人看了竟觉得十分雅致。

看到篱笆上的花藤，黄月桐咂舌，这户人家真是不一样，竟然还在院子里种花，当真是闲情的很呢。

木门吱呀一响，黄月桐赶忙收回来目光，只见一人身穿长袍，腰间未系腰带，就那样长袍不羁的朝着他们走过来，看到杜梦山的一瞬间，那人当即拱手笑了起来。

“阁下今日过来可有何事？”

杜梦山其实心底里有些怕和读书人打交道，但为了孩子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笑着回礼道：“今日带着妻妹一起过来拜见先生，是想让两位妹妹拜先生为师。”

苏峰在才看向黄月桐，当即一副恍然之色，冲着黄月桐也拱了拱手，黄月桐也赶忙屈膝一礼，随后将手里的篮子递过去，“冒昧过来打扰先生，眼下这还是年节里，家中无旁的稀罕东西，这点子肉肠和烤肠，先生莫要嫌弃，还有些卤味也都是自家做的，佐饭下酒都还不错，先生和夫人尝尝鲜吧。”

站在苏峰身边的苏雪杉愣了一下，看看自家夫君，犹豫着不晓得要不要接，黄月桐似是看出来她的犹豫，当即上前一步将篮子塞给了苏夫人。

“夫人莫要多想，这都是邻里间常来常往的礼数，即便苏先生不收我那两个妹妹也无妨，这只是登门之礼，并无他意。”

听他们这样说，苏峰微微颔首，苏夫人这才伸手接过来，篮子一到面前，顿时一股浓郁的香味散发出来，“这味道……和镇上卖的烤肠一个味。”

黄月桐闻言细细打量了一下苏夫人，许是之前卖烤肠的时候，没怎么注意对方的容貌，这会儿看着也觉得眼生，并未记起有没有见过。

只能笑着应道：“镇上的乾元酒肆，和肉摊上卖的烤肠都是我做的，夫人若是喜欢，日后路过这边我再送些过来。”

“不，不用麻烦，只是年前有学生的家人送来一些，说是在镇上买的，尝着味道的确独特。”

站在后面没有说话杜梦山，悄悄戳了一下月秋的后背，小丫头一脸茫然的转过头看他一眼，未曾言语似乎会意，当即拉着二姐上前一步，“我们可以天天给您带烤肠，我们大姐做的吃食都很棒哦。”

苏夫人当即被两个小丫头都笑了，她微微弯腰看着两个娇俏的姑娘，“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黄月春，这是我妹妹叫黄月秋。”月春落落大大的介绍自己和妹妹，一双大眼睛浓黑，小脸白白净净的，不似村里的孩子晒得黝黑。

精致的像是一对儿瓷娃娃似的，怎么看怎么喜欢，苏峰也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包括刚才杜梦山和月秋之间的小动作。

“在这村里住了也有几载，让家中女子来读书的，当真是少见。”苏峰捋着胡须幽幽的说道。

杜梦山应道，“虽说女子不可以参加科举，但读书明理到底是好事儿，若能因为识的字，见识广博些，日后有个立身之技那便是福气，男子读书也是为了讨一个立身之本，女子作何不可。”

苏峰看看杜梦山又看看黄月桐，“你们是她俩的……”

“我是她们的大姐，这是我夫君，也是他昨日过来收猪，看到先生谈吐不凡，并非迂腐古板之人，说话做派皆与村中夫子不同，故而与我商议想送妹妹们过来读书明理，日后也好做个通达磊落之人。”

苏峰闻言哼笑了一声，“有趣，你们二位虽说是这乡野中人，可这般眼界倒也难得。”

他低头看着两个小丫头，的确很难不喜欢，抬手揉了一下月春的发顶，“学堂里多是男孩，她们二人过来也多有不便，再者其他人学的也都是应试之学，与她二人并未有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