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梵殊从杂货铺出来,重新戴上斗笠,在街上转了几圈,确认没有人跟踪,才绕回了北宸令的驻地。
岑以宁正在房间里看卷宗。她换了一身衣裳,还是月白色的,但比路上穿的那件素净一些,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她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大摞从巡抚衙门搬来的账册,手里拿着毛笔,正在往纸上抄录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映得像一尊玉雕。
看见叶梵殊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
“去哪儿了?”
“出去转了转,看看吴州城的民情。”叶梵殊面不改色地说。她在岑以宁对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不在乎,一口喝干。
岑以宁没有多问,把一卷卷宗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账册的抄本,记录着沈文渊名下所有产业的银钱往来。叶梵殊一页一页地翻看,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沈文渊的银子,有一大部分流向了金陵城里的一家银号。那家银号的名字她见过,是妄川渡在金陵的地下钱庄之一。
“东海碧水阁。”叶梵殊念出了那个名字,“这是银号?名字倒雅致。”
“是银号,也是当铺,还做古董买卖。”岑以宁说,“在东城,开了七八年了,生意一直不错。沈文渊的银子,有将近五十万两流向了这家银号。”
叶梵殊翻看着账册,心里有数了。东海碧水阁是妄川渡的产业,准确地说,是妄川渡用来洗钱的地下钱庄。沈文渊的银子流向东海碧水阁,说明那三成银子的去向,很可能跟妄川渡有关。
但妄川渡的幕后是天子的,如果沈文渊的银子流向了天子,那这案子就完全不一样了。贪墨赈灾银两的银子,最后进了天子的私库?这说出去谁信?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把账册合上,还给岑以宁。
“这家银号有问题。”叶梵殊说,“查查它背后是谁。”
“已经在查了。”岑以宁说,“但我怀疑,查下去会查到一些我们不想知道的事。”
叶梵殊看着她:“比如?”
岑子怡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金桂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飘进房间里,让人有些昏昏欲睡。几只蜜蜂在桂花间嗡嗡地飞着,忙忙碌碌地采蜜。
“梵殊。”岑子怡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皇上为什么要派我们来查沈文渊?”
“因为北宸令是天子亲军,查这种案子是我们的职责。”叶梵殊说。
“不。”岑子怡摇了摇头,收回目光,看着叶梵殊,“皇上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祁王的势力到底有多大,试探朝中有多少人跟祁王有关系,试探——”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试探北宸令的立场。”
叶梵殊的心猛地一沉。
她明白了岑子怡的意思。昭和帝派北宸令去查祁王的人,不是真的要查沈文渊贪墨的事,而是要看看北宸令会怎么处理这件事。查得浅了,说明北宸令不敢得罪祁王,立场有问题。查得深了,说明北宸令忠于天子,不惧权贵。
这是一道测试题。
而答案,就在她们手里。
“那我们更要查清楚。”叶梵殊说,“查得越清楚越好,查得越深越好。让皇上看到,北宸令只忠于天子,不偏不倚,不惧任何人。”
岑以宁看着她,目光里有欣赏,也有担忧。
“你说得对。”岑以宁说,“但我们也要做好准备——查得太深,可能会得罪很多人。包括那些我们不想得罪的人。”
叶梵殊知道她说的是谁。
祁王卫衍。
那个在朝堂上如日中天的、被昭和帝宠爱的、很有可能成为未来天子的男人。
“师姐。”叶梵殊又一次提醒她,“我们不站队。我们只做该做的事。”
岑以宁看着她,过了很久,点了点头。
“好。那就查。”
接下来半个月,叶梵殊和岑以宁把沈文渊的案子翻了个底朝天。
她们日夜不停地查阅账册、提审证人、追查线索,像两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叶梵殊白天在外面跑,找证人,搜证据,晚上回来跟岑以宁一起整理卷宗,常常忙到深夜。岑以宁主要负责账目的核对和分析,她的脑子好使,数字过目不忘,能从密密麻麻的账目中找出常人根本注意不到的破绽。
她们查清了沈文渊贪墨的每一笔银子——不是一百万两,不是一百八十万两,而是两百三十万两。数字大得惊人,足够江南道的灾民吃上三年的粮食。
她们查清了跟他勾结的每一个官员——江南道下辖七州二十八县,从上到下,有四十多个官员牵涉其中,形成了一个庞大的贪墨网络。
她们还查清了那三成银子的去向。
水鬼的情报没有错,那三成银子确实流向了金陵城郊,然后消失在了一家银号里。但叶梵殊动用了妄川渡在金陵的力量,顺着那家银号的线索往下查,最终查到了一个人。
孙茂才。
祁王卫衍的奶兄,祁王府上一个不起眼的管事。就是这个人,经手了沈文渊贪墨案中三成赃款的去向。他把银子从银号里取出来,通过一系列复杂的操作,最终送进了祁王府。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叶梵殊把整理好的卷宗放在岑以宁面前的时候,岑以宁的脸色很不好看。
那是她们到达吴州的第十八天,深秋的傍晚。窗外正在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语。天色阴沉沉的,房间里的光线很暗,不得不点上了灯。
“确认了?”岑以宁问。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卷宗的手在微微发抖。
“确认了。”叶梵殊说,“每一笔银子都有据可查,证人、证物、账册,全了。孙茂才经手了六十多万两银子,全部送进了祁王府。”
岑以宁翻看着卷宗,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拖延什么。她的目光在每一页上停留很久,有时候盯着一个数字看好几息,像是在跟那个数字对话。
“梵殊。”她合上卷宗,抬起头来看着叶梵殊。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色照得蜡黄,“你觉得这份卷宗呈上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叶梵殊想了想,说:“皇上会震怒,会问责祁王。祁王会说沈文渊的事他不知道,是孙茂才背着他干的,然后把孙茂才推出来顶罪。孙茂才会被砍头,祁王会被训斥一顿,禁足三个月,然后什么事都没有。”
岑以宁看着她:“你这么确定?”
“因为祁王是皇上的儿子。”叶梵殊说,“皇上可以骂他、罚他、禁他的足,但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沈文渊贪墨的银子再多,也是臣子贪的,跟皇子没关系。只要三皇子一口咬定不知情,皇上就没办法治他的罪。”
“那我们查了这么久,查出来什么了?”
“查出来北宸令忠于职守,不畏权贵。”叶梵殊说,“这就够了。”
岑以宁沉默了。
她知道叶梵殊说的对。这份卷宗呈上去,祁王不会倒,沈文渊会被杀头,孙茂才会被灭口,一切照旧。但北宸令通过了天子的测试,证明了自身的忠诚和价值。
这就够了。
但她心里还是不舒服。
不是因为查案查得不彻底,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和叶梵殊之间,有了一道她看不见的墙。
叶梵殊说的话都对,分析得都对,可她总觉得叶梵殊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
比如那家金陵银号——东海碧水阁,叶梵殊是怎么查到孙茂才头上的?她动用了什么渠道?这些渠道是北宸令的,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的?
岑以宁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叶梵殊不会回答。就像她不会回答叶梵殊关于祁王的那些问题一样。她们之间,有些事,问了,反而尴尬。
“梵殊。”岑以宁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叶梵殊,“你觉得祁王这个人,怎么样?”
叶梵殊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二次问她这个问题了。上一次是在金陵,在书房里,她说是“随便问问”。这一次呢?
“师姐为什么老问祁王?”叶梵殊问,“这个案子虽然牵扯到祁王,但祁王不是我们要查的对象。我们查的是沈文渊,不是祁王。”
“我知道。”岑以宁的声音有些闷,“我就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叶梵殊沉默了一会儿,说:“祁王很有魅力,很有手腕,很有野心。但他也很危险。一个既有魅力又有手腕还有野心的人,对身边的人来说是机遇,对敌人来说是威胁。但对他自己来说,他可能会为了野心,牺牲任何人,包括对他好的人。”
岑以宁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
只是一下,但叶梵殊看见了。
“师姐。”叶梵殊说,“你真的已经喜欢上他了吗?”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直接到岑以宁愣了好一会儿。
她没有回答。她站在窗前,背对着叶梵殊,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承受什么压力。过了很久,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想多了。”岑以宁竭力掩饰,仿佛忘了之前自己亲口承认过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个人值得关注。他是皇子,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北宸令多了解他一些,不是坏事。”
叶梵殊看着她,没有戳穿她的谎言。
不是不想,是不忍。
“师姐说得对。”叶梵殊站起来,把桌上的卷宗整理好,“多了解一些,不是坏事。”
那天晚上,叶梵殊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另一把名为“诛邪”的刀从鞘中抽出来,借着烛光看着刀身上的纹路。
刀身很白,白得像雪。烛光映在上面,泛起一层淡淡的暖色,让冰冷的刀身有了一丝温度。
她把刀横在膝上,双手搭在刀身上,闭上眼睛。
她在想一件事。
师姐对三皇子的感情,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如果只是“多了解一些”,她不会在叶梵殊问“你真的喜欢上他了吗”的时候选择沉默。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如果她还没有喜欢上他,她会直接说“还没有”。她没有说,因为她没办法骗过自己。
那个答案,对岑以宁来说,太重了。
叶梵殊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又一次想起了师父的话——“你要看着你师姐。”
她看着了。但她不知道,光看着,够不够。
如果有一天,师姐真的因为祁王而走错了路,她该怎么办?
拉她回来?怎么拉?用刀?用嘴?用眼泪?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管用什么方式,她都会试。因为岑以宁是她的师姐,是这世上除了师父之外最亲近的人。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叶梵殊把诛邪刀插回鞘中,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在她脸上,冷冷的。
她睡不着。
她在想,明天该怎么面对师姐。是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一起查案、一起吃饭、一起聊天?还是该把那层窗户纸捅破,把话挑明了说?
她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
然后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那是岑以宁的声音。
叶梵殊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月光照在上面,白得更白了。
岑以宁也没有睡。
两个人都醒着,只隔着一面墙,但谁都没有说话。
那面墙很薄,薄到能听见隔壁翻身的窸窣声,能听见偶尔的叹息。但她们之间的距离,比那面墙厚得多。
厚到叶梵殊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翻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