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临安吃完早膳之后,帐篷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侍女们收拾完桌面就全都出了帐篷,就当宋临安在帐篷里无所事事准备出去走动的时候,帘帐突然被掀开了一角。
他尚未看清发生了什么事情,帘帐便倏然合拢,而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呆愣愣地站在门口,看见里面的大人也在看向他,目光略有些呆滞。
相月惊愕地看着那个孩子,孩子也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俩。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直直地落在宋临安身上,神情一会儿茫然,一会儿震惊,变幻不定。
“你是什么人?”相月吓了一跳,连忙走到帘帐门口想叫人,却被小男孩一把抓住了手指。
小男孩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看向宋临安,他怯生生地说着和朔话:“这里是姑姑的帐子吗?”
他长得实在可爱。粉雕玉琢的小脸配上一头微微卷曲的棕色发丝,眼睛又是极淡的浅棕色,毛裘袍子裹着小小的身体,让他看起来活似一只毛茸茸的幼犬。
宋临安觉得他颇为可爱,便让相月把小孩带到他的跟前,有些疑惑地问:“你是谁?”
他说的是大雍话,毕竟桑兰身边的人也都会说大雍话,交流起来没有问题,而小孩看着宋临安一脸茫然,那双小狗眼睛呆怔了片刻,然后突然一亮。
小男孩涨着通红的小脸吭哧吭哧了半天,说了一大串叽里咕噜的和朔话,见宋临安和相月都听不懂,他只好又慢吞吞的用不太熟练的大雍话道:“桑、桑兰是我姑姑。我叫格达。”
宋临安和相月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
格达看了看宋临安,有些扭捏道:“你就是姑姑的王夫对不对,这里是姑姑的帐篷!”
宋临安忽略小孩那不太标准的大雍话,点点头。
这个小孩能叫桑兰姑姑,估计是桑兰哪个兄弟姐妹的孩子,想到这里,宋临安不由得警惕了一些。
格达眨巴眨巴眼睛,满怀期待的抓住宋临安的手问:“那你见过我阿爸吗?阿嬷们都说我阿爸去了大雍接姑姑的王夫,但是从那以后格达就再也没见过阿爸了。”
宋临安的手指一颤,心情如坠冰窖。
他的指尖还被小孩子软乎乎的小手握在掌心里,格达身上散发着小孩子特有的奶香味,一双浅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脸上还带着天真的笑容。
“神仙哥哥,我阿爸长得可高可好看了,他走的时候还让我保护好阿姆,可是阿爸这么久不回来,阿妈在家里天天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格达说着说着就想哭,但是小孩儿很坚强地忍住眼泪,眼眶红红的看着宋临安。
“我……”宋临安表情难看的看着他,喉咙似乎被哽住了一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要是格达没有说谎,他的父亲应该是吉格勒。
格达敏锐地感知到了他的情绪,安静地眨着大眼睛看着他,水汪汪的眸子要哭不哭,抓着宋临安的手指紧得出奇。
“我……我没见过他。”宋临安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慌乱地移开视线,瞥见了相月担忧的眼神。
他定了定神,朝格达露出一个略显无力的笑容:“对不起啊。”
格达眨了眨眼睛,踮起脚想去摸宋临安的眼睛,却因为太矮而失败了。他抿了抿嘴,眼里有些失望,却还是不死心地问道:“神仙哥哥,你真的没有见过我阿爸吗?”
“没有。”宋临安伸手摸了摸格达的脑袋,小孩儿柔软的发丝拂过他的指尖,他仿佛又看到了吉格勒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宋临安装作没事人一样,低头问格达:“你阿爸叫什么名字?”
“我阿爸叫吉格勒,阿妈说阿爸是草原上的英雄!”格达摸着宋临安修长的手指,惊奇地说道:“我阿爸的手也有这么大,这么长,他可厉害了,能把我举起来呢!”
“可是阿爸好久都没有和我玩举高高了。”格达默默地垂下头,先前眼里的那点儿开心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孩子的情绪总是这样,一会儿高兴一会儿低落,这番话令宋临安坐立难安,相月见他实在难受,附在他耳边低声问:“二爷,要不然我把他带出去吧。”
宋临安看着自己被格达紧紧握住的手指,面上有些不忍。
他点点头,相月刚想带着格达出去,帘帐又被掀开了。
阿月一脸惊慌地走了进来,看见懵懵懂懂的格达松了一口气,连声道:“三王子妃,小王子在这呢,找到小王子了。”
门口又走进来一位穿着白裙的和朔女子,格达长得和她有些相像,她看见宋临安身边的格达之后表情瞬间放松了些许,连忙走了进来。
女子把格达牵到自己身后,这才像是看见宋临安似的,抬头看向他。
女子明显地愣怔了一下,随即立刻俯身行礼:“拜见王夫殿下。”
宋临安麻木地看着眼前这群人,心里有些不爽。
再怎么说这里也是桑兰的帐篷,这个小孩子钻进来也就算了,为什么阿月和这个女子也能招呼都不打地走进来?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女子和阿月,突然发现这两人眉眼间似乎有些相似。
女子见他不说话,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再次躬身:“还请王夫殿下不要责怪我,我是格达的母亲塔娜,刚才我带他在附近玩耍,但一时不察没有看好孩子,这才让格达惊扰了您。”
她一口大雍话说得极为流利,只是语气淡淡,让宋临安听得心里有些不爽。
“谈不上惊扰。”宋临安冷淡道,没有看她,而是看向阿月:“为何格达会进到这里来?”
阿月立刻跪倒在地,语气急促:“回公子,方才我被厨房那边的人叫开了一会儿,并不知道门口的事情。”
宋临安默默地看着她,心里有些拿不准主意。
阿月是桑兰的贴身女官,到底是她没有注意让格达跑进帐篷里,还是她原本就是故意的?
宋临安顿了顿,决定等桑兰回来再问她怎么处理阿月。
“是我的错,神仙哥哥要罚就罚我好了。”格达突然开口,一张小脸上滑落几滴晶莹的泪水:“我听说姑姑可能知道阿爸去哪里了,所以才想进来问问姑姑。”
他抽噎着把话说完,塔娜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母子俩抱在一起默默流泪,阿月跪在地上看不清表情,宋临安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和相月对视一眼,决定先把这些人弄出去。
“王夫殿下,您真的没有见过我丈夫么?”塔娜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宋临安,琥珀色的眼里充满哀伤:“我丈夫去了大雍之后再也没有回来,您从大雍过来,真的一眼都没有见到过他吗?”
宋临安的后背渗出了冷汗,他闭了闭眼,终究不忍心看见格达那张失望至极的小脸,低声道:“出皇城的时候,我见过他。”
塔娜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膝行几步扑到宋临安的腿前,扒住他的双腿恳求道:“还有呢?三殿下那个时候还活着吗?”
宋临安浑身汗毛都要立起来了,他张嘴刚要开口,只听帐篷外面脚步纷纷,帘帐又一次被掀开。
逆光的门口走进来许多身穿黑甲的士兵,纷纷立在两侧,随后又跟进来一个侍官。
那侍官看着帐篷里混乱的情况愣了一秒,随后才朝宋临安等人行礼:“王夫殿下,三王子妃,大王请你们前去王帐。”
宋临安看向那侍官,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去王府给桑兰下过赐婚金令的那位。
塔娜立刻放开宋临安的腿站了起来,表情也恢复了平静:“多谢掌毡大人告知,只是大王是因为什么事叫我过去?”
侍官没有回她,而是看向宋临安:“王夫殿下,王女殿下也在王帐里。”
他又看向塔娜,语气有些冷淡:“三王子妃,您可以带着小王子一同前去。”
宋临安听见桑兰也在,这才稍微放下心,二话不说带着相月往外走,塔娜在他身后突然开口:“王夫殿下,刚才那个问题您还没有回答我。”
一众士兵、侍官的视线纷纷看向他,宋临安脚步一顿,抿着嘴不说话,在相月搀扶下径直离去。
塔娜的眼里闪过一丝狠戾,带着格达也出了帐篷。
帐篷外面已经被重重黑甲士兵包围,宋临安被安排在一辆马车里,相月坐在车外,马车晃荡了一会儿就停了下来,他被相月扶下马车的时候,就看见在草原王的王帐外面坐满了身穿各色服饰的和朔人。
草原王的王帐周围本就空出来一大片空地,现如今全都摆上了单独的小桌和地毯,四十九部首领齐聚于此,每人单独落座,而草原王、桑兰等王室的席位就在最上方,和部落首领们正相对而坐。
宋临安抬眼往王帐那边看去,最前方面对他的是坐在王座上的草原王,因为距离太远,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而在草原王的左右手边的位置上,原本是桑兰和查干的座位上空无一人。
他心下一沉,被侍官小声地催促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