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瓦利德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天依旧是分头行动的一天。

在确认完人类可以自行处理白天的时间后，武装种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资料解析完成前，我需要对整个都市群进行详细测绘，并标注每个路人的生物特征和个体信息。”

对方的说明一点废话都没有。

独来独往的行动作风让萨瓦利德在做决定时无比迅速，穿戴完外装甲和遮挡的外套只用了半分钟。

然而走到门口的瞬间，他又折返回来。

“一个人，安全？”

“安全。”

杜克点点头，手里还攥着自己那套外骨骼装甲上拆下来的面罩，以及那把从飞船上带下来的枪。

“帝国的人目前正在找我，但他们没那么快找到黑市星球来。”

“况且数据天穹内环网上放出的只是搜索令，而不是逮捕令，说明上级部门也不清楚岗哨星球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怀疑他们更多的是在寻找幸存者。”

“好。”

这一次灰翅不再废话，直接推门走出去。

房门闭合的瞬间，人类轻轻地舒了口气。

一些轻度的、类似于紧张和无措的感觉环绕在房间中，令他无所适从。这种感觉很奇怪，与危险或是威胁都无关，仅仅意味着他的私人空间里多出来另一个会走动、能说话的临时同伴。

身处飞船上时，他总是将自己当作客体对待，他才是那个外来者。

可这里是人类社会。

他和一只偷偷越过边境线的虫族躲在这样一间下流旅店的房间里，实在是……相当离奇。

从柜子里找出简单食物吃了两口，杜克将自己从头到脚重新收拾一遍。

他也给自己安排了一天的行动目标。

——熟悉LV124的环境，然后尽可能地多探查一点周边消息。

镜子里的人额头上还残留着红色的痕迹，擦也擦不掉。

数不清第多少次尝试后，杜克选择了放弃。

他把帽檐拉低，同样从临时住所离开。在路过自动入住的前台时，男人想了几秒钟，最后给房间多续了几个夜晚的费用。

看上去他们不打算多花精力找新去处，那么提前预留是最妥当的做法。

在他刷动自己的临时智脑付消费绩点时，不远处有人投来注视的目光。

对视线格外敏锐的人类转过头，正看见一名高挑的女性靠在临时住所的大门边，目光一眨不眨地看过来。

搞不清对方是什么状况，也不想惹上任何麻烦，杜克再一次将兜帽拽得更低。

他试图快速从对方身边经过、走到门外的街道上去。

可就在擦肩的瞬间，他听见了轻佻的口哨声。

“新面孔？”

女人问。

“我之前可没在这里见过你，刚入住的？”

含混地咕哝两下，杜克实在不想多说话。

他尴尬得要死。

因为他认出来了对方的口音——昨天晚上在他楼上房间挥鞭子、抽得男伴嗷嗷叫唤的那个。

“一个人？”

可那懒洋洋的声线跟随在他的身后，似乎聊天欲挺高，就连面对着陌生人也有问不完的问题。

“没有同伴？住这种地方？”

紧接着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坏事，你跑那么快是因为紧张？”

“要不要找点乐子？我的收费挺合理，是这里的常驻人员，算得上半个员工的那种。”

慢悠悠的声音其实带着些沙哑，如果唱歌会很好听。

尤其是节奏满的歌曲。

“不用！”

没经历过这种场景的男人在一瞬间理解了对方的意思，他感觉有血液从后颈往脑袋冲。

杜克飞快地想要甩开对方的手，却挣了两下才挣脱。

这女人出乎意料地灵巧且力气大。

在挥开钳制的瞬间，他看见对方手腕上的产品标识和外置接口，那是一朵小小的黄色花朵印记，下方连带着CF-Cephalanthera Falcata的缩写。

蓝灰色的瞳孔轻微放大，杜克本能地转头望向对方的脸。

那是一张非常端正美丽的面孔——端正得不像真正的人类。微笑的表情，五官的比例，甚至包括脸颊线条的对称度……全都卡在最完美的点上。

“仿生人……”

“不喜欢仿生人？”

对方笑一笑，连最微小的神情细节都做得惟妙惟肖。

“我理解，内环网中有不少讨厌我们这种产品的人，但你看起来可不像是其中之一。”

“我没从你的面部微表情里分析出厌恶的成分，似乎你仅仅是……有些惊讶。”

“所以要试试看吗，新一代产品的功能相当棒，会让你从此忘记世俗烦恼、再也不想随随便便步入婚姻的那种。”

“不、不用，谢谢！”

人类一句话说得磕磕巴巴，急于摆脱尴尬的现状。。

他其实不太会和女人相处，似乎和男人相处也没处得有多好，社交恐惧症患者面对这样的情景简直快要脚趾头抠地。

担心直截了当的拒绝太过具有攻击性，他快速补充一句。

“我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你很好。”

“但我喜欢男、男人。”

放在从前，这是他绝对说不出口的话。

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却本能地将这桩秘密拎出来当作了挡箭牌。

“我有同……伴。”

“没关系。”

对方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脸上依旧笑嘻嘻的。

“喜欢男人的话我也可以安装点新零件，什么型号都不是问题。可以叫上你的同伴一起。”

杜克落荒而逃。

是真的快要跑出第一宇宙速度的那种逃法。他听见那沙哑的大笑声回荡在自己的身后，于是回过头去看一眼。

女性外表的仿生人没追过来，只是斜着身子靠在**辣旅店的门口处，慢慢地抽出一根烟，点燃后夹在手指间。

阴暗的底层区看不见恒星的日光，早上照射进窗户的那些也大多是人造光线。

对方就那样站在建筑物的阴影中，像是要和沉重的黑色融为一体，只有眼睛是明亮的，哪怕隔着很远的距离也能看清因为笑容而稍稍弯起的眼梢。

在这一瞬间，人类感受到一种近似于悲伤的情绪。

金兰公司的产品只是通用型人工智能的延伸，它们是一堆由仿生材料堆叠出的**代码，可他在对方的脸上看见一切与人类无异的表情变化。

对方说自己是酒店的“半个员工”，然后就那样注视他从建筑物里走出去。

LV124的天空依旧阴沉，翻滚了一夜的雷暴并未如期散去，好像头一天的暴雨只是这颗星球小小地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脾气。

上一场刚刚结束，下一场便已经在酝酿。

走在街道上的人很多都裹得严严实实，大部分人看不清面孔，还有一部分特立独行的流拓者带着夸张的皮下植入，眉弓和额头闪烁着五彩斑斓的灯光，鼻钉舌钉与耳钉几乎占据了面部的所有皮肤。

流拓者是兴起于荒星的称呼，算是某些后现代主义和虚无主义的亚文化延伸。

一些人认为自己是星际时代的流浪与拓荒者，他们同干净整洁的现代化都市群格格不入，只会生活在边境星球或者黑市星球的街道上，有时露天躺下，有时是蜷居在下水道里，并热衷于给自己弄一些与众不同的装饰。

当生活变得没有什么指望时，人便会沉迷于内环网，那里的时间更漫长，那里的真实也更触手可及。这些人最终大多死于非法的回路加速和数据分流装置。

慢慢地将双手揣回口袋中，杜克轻轻做了个深呼吸。

他看起来和这颗星球格格不入，但他得想办法适应这里。几乎是同一时间，人类的手指摸到口袋深处的一根能量棒，那是他临出门时放进去的。

萨瓦利德没有吃早饭。

男人在一瞬间闪过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突兀又古怪的念头。

或者说，他几乎没怎么见过对方进食的场景。虫族很耐活，在饥饿环境下也能存活相当长的时间，后果是这些成群结队的生物在遇见能吃的东西时会大吃特吃。

那是一份相当复杂的食谱，几乎囊括了一切有机物和不少无机物。比如木头、比如能源石，比如一切活着的生物，包括人。

同样的一天，对于一部分人来说充满坎坷，对于另一部分人来说却非常顺利。

杜克清早出门时的预判并没有错。

雷暴并未结束，只是在伺机等待。

LV124有一个相当长的雨季和雷暴周期，在固定的时间段内，每一次雨停都只是风暴与风暴间的短暂休息。

还远不到傍晚，都市群底层的街区便已进入夜间状态，再找不出一丝白昼的痕迹。

人在这样的阴暗环境中生活太久，会产生错乱感，他们开始变得分不清白天黑夜，好像一辈子都生活在各种各样闪烁不定的人工光线下。

说这里是永夜之城也不为过。

然而在上层区，甚至是脱离地表的空中悬停区，一切都变得光鲜亮丽起来。

中心广场的大厦不仅向着地下延伸，还同时向着天空伸出手臂。在它之上，是一整个商业空中花园，用于服务那些区别于底层顾客的高端客户。

杜克用了大半天熟悉自己所在的区域，同时又跑了一趟泰格森二手回收店，去打探一些LV124的相关消息。

他想知道这颗星球的最大投资者是谁。

在折返**辣旅店时，人类难得产生了片刻犹豫，生怕再度撞见那位大胆又奔放的仿生人女士。

好在这一次旅店的大厅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不认识的人站在那里。

更意外的还在后面。

杜克以为按照自己同伴的行动风格，起码要等到半夜才能再见到萨瓦利德。

而他自己选择赶在新的闪电落在密蔽场上前回到临时住所，以免被暴雨浇个正着。

可等推开房门的瞬间，男人看见消失许久的灰翅已经坐在床上，正摆弄着手边的那枚信息连接器。

“回来了？”

武装种依旧没有回头，鳞尾轻轻甩动一下。

人类还在一个街区外时，萨瓦利德的信腺便已经捕捉到了熟悉的气息。略显疲惫的脚步走得不是很快，踩在厚重的地毯上也没发出什么声音。

但这些都瞒不过一位核心基因种。

“这么早？”

杜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没准备好迎接有同伴在房间里等待自己的这一事实，奇怪的感觉又回来了。于是男人只能慢慢地将口袋里没来得及吃的能量棒掏出来，放在门边的柜子上，又把厚重的外套脱掉。

等到一切都做完，再找不到更多合理的事情，他才越过之前洒落一地的礼盒小玩具，慢慢地往床边走。

“有新发现？”

然后他的小腿被收敛了倒刺的鳞尾缠绕住。

武装种将他拉近些，目光倒是没从信息连接器上移开。

“看看。”

投射装置展露出一整个扫描图标。

那是整个黑市都市群的全貌。

从浮空花园到高层建筑区，再到所有底层区域连同城市的排水系统，所有细节都呈现得无比清晰。没人知道面前的家伙是如何在大半天的时间内做到的。

“昨天的资料还没有解析完，所以我先做了点别的。”

萨瓦利德没什么情绪波动，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我想寻找其它进入中心大厦地下的方法，就将这个城市彻底翻一遍。”

“但没什么用处，那里看上去像一个黑匣子区间，下水道或是通风管道统统不适用。”

“或许有被遗漏的地方，我会再排查几次。”

“令人吃惊。”

杜克慢慢地说。

“我想象不出什么人能如此快速地做到这种程度。”

“你测绘出了整个都市群的详细图标。”

黑色的鞭尾拍了拍。

萨瓦利德转过身，看着脸上还残留着惊讶神情的人。

“我还发现了一点和任务无关的事情。大概是你们人类会感兴趣、掏钱观赏的那种——虽然我没弄懂其中的乐趣。”

“今夜依旧是雷暴之夜，很适合看一看那样的场景。”

他说。

“等会我带你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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