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下过雪,屋顶积了厚厚一层白雪,地面也覆的严严实实的,严寒从窗缝钻进来,刺的人起鸡皮疙瘩。
一大早,何韫从噩梦中惊醒,惊魂尚未落定,心仍在砰砰跳,他伸手一摸,背上全是汗,睡衣都浸湿了。
何韫拥被而坐,过了好久才缓过神,掀被下床,去洗了个冷水脸。
不到五十平的小公寓,出了卧室就是卫生间,侧立的镜子映出了他的脸,鼻梁挺直,轮廓干净秀丽,兼之修长柔韧的身形,是满分颜值无疑。
何韫对镜打量自己,透过这无懈可击的外表,反省着自己草包的内里,既清醒,又挫败。
昨天一整夜,他盯着手机,风声鹤唳,后半夜撑不住,闭眼睡了一会儿,却噩梦连连,在各式场合被粉丝追杀、被对家殴打。
哎……明明什么都还没发生,他自己先把自己吓蔫了。
像猜到他已起床,助理童小霜在这时打了电话进来,电话只响一声就被他接起来。
“你怎么样啊韫哥,”童小霜道,“我昨天一夜没睡好,担惊受怕,生怕一不留神,咱就上了热搜。”
“留神了又能怎样,”何韫道,“难道还有什么是能做的吗?”
“死要死个明白,”童小霜坚毅的说。
给何韫听郁闷了。
“要真被爆了,咱们都不用混了,”童小霜又补刀说,“商家解约,粉丝由回踩,你本来也没老粉忠粉,这下能全嚯嚯完。哥,早知今日,你有没有一点悔不当初?”
何韫:“……”他已经悔的五脏六腑都青了。
何韫用手掌捂住脸,往墙上咚咚咚砸了几下。
“别砸了哥,本来也不灵光,你再砸……”童小霜咽回去, “你先洗漱着吧,咱们晚点公司见。”
挂了电话,何韫又回房间去,打开了他的衣柜仔细挑选,思及这说不好是最后一次去公司了,他还是得把自己收拾齐整些。
一切收拾好已是上午九点多,何韫连忙拎了件外套、拿了准备好的东西匆匆出门。
公司租在经贸大厦的二十三层,只占半层,另半层是个直播公司,何韫和刚下班的女主播们在电梯口遇见,被人盯着瞧了半天,他捂紧口罩,贴着墙壁站。
“小哥,你长的有点像哪个谁。”
“啊,”他装傻充愣,“谁啊?”
“XX,”女主播报了一个老牌港星的名字。
“……哦。”
“你乱说,”另一个女孩道,“明明是像何韫好吧。”
“哪里哦,何韫好像还要更胖一点,小哥你口罩取了看看?”
何韫打哈哈,“那不好吧,我没化妆。”
女孩子是很有同理心的,听他这么说,就不勉强了。
两人聊何韫的八卦:
“说到何韫,昨天八仔放预告你看了没有?好多人都猜他说的就是何韫,圈里刚走红的、贵公子人设,仔细捋一捋就只有他。”
“你也信,谁会撒这种谎,高中辍学小混混,装书香世家贵公子,他图什么,随随便便来个老相识就能揭穿了。”
“那说不好,可能就是觉得高中辍学形象不好,圈不到粉,也没想到后来会这么红。”
“你当人傻子,能一夜爆红的艺人几个头脑简单?就算他头脑简单,他公司也到处都是二百五?这完全就是谣言,你看过他和梁尘野的《九幽》吗?何韫举手投足仙男下凡,访谈的时候也是出口成章,你说他高中辍学,我不信。”
“你这么激动干嘛,你是他粉丝啊?”
“我又不追星,我就是看了他的剧——小哥你说,怎么可能会有人撒这种谎,离谱不?”
何韫:“……”
滴声响,电梯门徐开,何韫步履蹒跚,扶墙往外走,背影一会儿像感叹号,一会儿像句号。
童小霜等在走廊里,看何韫过来了,快步上前,给他领路,“陈总在会客厅里,还有那个天杀的营销号,真他妈狮子大开口,他难道不知道这口封了也没多大意义,梁尘野那边总能再找一个新的营销号……”
在会客室大门前,何韫猛的顿住,过滤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梁尘野来了?”
“啊。”
童小霜和何韫互瞪,他反应过来,“不是,是他的经纪人和助理来了。”
何韫哦了一声,轻轻呼出口气。
他推门往里走,见里头坐的三四个人,挨门的是一个精瘦利落的中年女人,正是梁尘野的经纪人阮红梅,左手边依次数过去,她自己带的助理,何韫的老板陈聚才、一个秘书,另还有一坨是营销号。
何韫谨慎的挑位置,却总觉得自己无处安放,真正属于他的地方应该在车底。
陈聚才看他就来气,“磨蹭什么,赶紧找地儿坐,让这么多人等你一个?”
何韫迅速低头,就近落座。
他坐下来,几人又继续刚才的谈判,没有分出功夫搭理他,何韫在旁仔细听,觉得其实没什么可谈了。
去岁,何韫受老朋友所托,去替了一部耽改剧的主演。
这剧是男男cp,投资小、团队新,属青年导演的圈地自萌之作,拍时甚至都没想过能播。
何韫稀里糊涂的去拍,稀里糊涂的杀青,再稀里糊涂到今夏,看见这剧毫无宣发的上了网播平台。
来时悄无声息,播时却见烈火烹油之势。
小小网剧竟掀起追剧大潮,剧中cp成了不少人心中的意难平,网播结局时,两位主演一起去参加国民综艺,来应援的粉丝里三层外三层的将电台围满,台里不得不临时加调了上百名人手来维持秩序,主持老师还半真半假的打趣说,上次天王巨星来也没有出动这么多安保。
说他是一炮而红绝不夸张。
然而他是红的稀里糊涂,黑的也莫名其妙。
耽改剧播完后,迎来两大男主撕逼提纯阶段——提纯这词也是何韫近期学的,据说剧粉cp粉的热情只有三个月,为牢固人气,团队应趁热度未过,积极经营,将其转化为艺人个人的粉丝。
cp粉提纯阶段往往伴随着艺人团队及粉丝双方的掰头,从粉红泡泡到腥风血雨,粉丝虐着虐着就有了忠诚度。
他与对手男演员梁尘野的这场舆论刚刚开始,对方经纪人阮红梅随便一查,拿住了他的致命把柄——
他虚构人设,明明是小镇出身、高中辍学,却吹成书香门第,以此圈粉,他这书香门第的房梁纯拿泡沫填的,塌起来绝对全方位无死角。
阮红梅用营销号透了信,发了个预告,今日拿住了把柄前来谈判。
她提要求,让何韫两年之内不准接任何商业性质通告,何韫的老板自然不肯,他是个投机分子,从前干微商、炒虚拟币,万金油似的人物,他目测何韫也就能红上个一年半载,得趁热使劲薅才行。
阮红梅被他缠的烦了,说:“现在是你们求我们,不是我们求你,高中辍学吹书香门第,四处发通告吸粉,这是你们自己做的吧?剧播完一礼拜,就编假料泼我们尘野脏水,这也是你们做的吧?明明能好好解绑,良性发展,是你们先出的阴招,今天你来请我高抬贵手,那以前干什么去了?”
“编假料这事我们不能认,”陈聚才嚷嚷起来,“那是粉丝个人行为,谁知道某些粉丝怎么这么神经病,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阮红梅气笑了,“合着你这一张嘴,坏事都是别人干的,那假人设通稿也是粉丝替你发的?”
“我的大姐,人设圈里这种事还少吗,这也真不算我的问题啊!”
陈聚才狡起辩来,听的何韫浑身发臊,想起来梁尘野的粉丝骂他好一朵大白莲。
何韫正于社死体验中难以自拔,手背忽被人轻轻一拍,一杯冰美式送到他面前——“昨天是不是没睡好?”
何韫望过去,见自己左手边的人摘了帽子,对他露出笑。
他这才认出,对方是梁尘野的助理俞晓敏。之前拍摄时俞晓敏跟过组,和何韫是很熟的。
何韫同她打招呼,叫了声晓敏姐。
俞晓敏小声安抚他,“不要太担心,能处理好的。”
“谢谢敏姐,”何韫有点感动的吸鼻子,“是我活该。”
俞晓敏语塞了一下,“……你别多想,尘野今天没来,是去拍电影了,在云南的深山老林里,出不来,他拍的柳导那个特战题材的片,你知道的吧,特别辛苦,他又不吃饭,瘦了好多。”
何韫抿了口咖啡,有点羡慕的想,柳导的片啊那真是院线大制作。
“酒店送的特餐他闻着味儿就吐,好不容易去年跟着你吃,养胖了点,这下全回去了,”俞晓敏发愁说。
去年在耽改剧组拍摄,那会儿大家都是糊咖,住的是老乡出租的自建房,几个主要演员住一栋,嫌饭难吃,成天找理由蹭何韫做的菜,后来干脆就吃成了一个小饭桌。起先梁尘野还挺大牌,不加入,后来何韫做了回菌菇鸡汤,就把他摆的谱给香没了。
何韫和他其实也不太熟,戏内恩怨纠葛,戏外除了吃饭见见,也就没别的交集了,只知道他毛病挺多,又是洁癖又是轻微厌食,有种对人类世界过敏的调调,何韫压低了声,“厌食症是病吧,最好还是治疗一下,他这么大个,成天挂营养液,迟早生病。”
“谁说不是呢,”俞晓敏叹气,“但又没人劝得动他——哎对了,下礼拜换我跟组,不然你教我两道菜行吗,你做的菜他倒是吃得下。”
这有什么不行的,何韫满口答应。
俞晓敏也投桃报李:“阮姐那儿你也别担心,我去说说,她顶多是叫陈聚才长点记性,不会真要封杀你。”
童小霜就在一边听,听到这儿狐疑的看她一眼,有点质疑她们这一行是骗菜谱来的。
“都教给你,”何韫却傻不愣登说,“别的就不用说了,我有打算。”
俞晓敏好奇,问他什么打算。何韫斟酌一下,让她附耳过来,小小声的告诉了她。
“啊?退圈!?”同样凑上来的童小霜大惊。
室内几人纷纷侧目:“什么退圈?谁要退圈?”
视线焦点的何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