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裂帛 第31章 她的失控

上车后，从医院回酒店的路上，叶明来始终没有放开虞姿的手。

他牵着她，不断地摩挲她的手指，力道越来越大，仿佛他难以自控。

虞姿却并未察觉。

她还在想泽森。

刚才，泽森不想让她把小提琴还回去的态度，和他脸上的那种神情...

虞姿不由得陷入沉思。

直到叶明来终于忍不住打破了车内的死寂，开口说：“你和泽森...很亲近。”

“啊、”

像从梦中惊醒，虞姿陡然意识到叶明来还在这里。

他就在她旁边！

他不久前刚绑架了泽森、用泽森的性命威胁她、把她吓得魂不附体！

再之前，他们还在吵架的，她正要和他分手来着！

此刻，她该做出什么反应？

该如何继续和他相处？

也许，应当硬气起来，继续和叶明来争吵，表明自己受了天大委屈、一定坚决分手的立场。

毕竟，折腾成这样，把泽森连累到这样，本来也只是为了让她能快点离开叶明来。

无论如何，先把这件事做完...

虞姿正要开口。

泽森头上蒙着黑头套、倒在塔卡亚山区荒野里的身影，却浮现在眼前。

...继续大吵特吵的话，之后，叶明来还会拿泽森出气吗？

她的喉咙一阵发涩。

略带颤抖地，虞姿把自己的手从叶明来手中抽出来，放回自己腿上。

她漂亮的小脸煞白，表情中那掩藏的不太好的惊惧，让叶明来胸口微微发紧。

他尽量温柔地问她：“你在害怕？怕什么？”

虞姿抬起眼睛，无言地看了看他，又低下头。

叶明来安抚地说：“你放心，我不会再...——刚刚，我拿到赵泽星和赵泽森的档案了。”

...叶明来的人，办事效率真高啊。

虞姿闷闷地点点头：“哦...”

“刚才你和泽森说话的时候，我已经看过了你们当时的亲子和亲缘关系鉴定报告。”

“嗯...”

“我还看到了你们老家房子现在的状况，包括房子里留下的东西，你们高中时的学生证，以及你们的照片。”

“...是吗...”

“很多材料我只扫了一眼，没来得及看完。不过，在那个房子里确实采集到了一些残留的生物信息，目前正在给你们重做亲子和亲缘鉴定，等结果出来，应该和你们上一次的鉴定结果是匹配的。——看起来，你和泽森确实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听了这番话，虞姿一味点头。

叶明来低声说：“我相信你了。”

她还是只说：“哦。”

“之前，是我误会了。泽森是你哥哥，我知道了。”

“嗯...”

“——误会了你，是我不好。”

叶明来的话语里，真的有歉意。

多么难得。

可是，她想要的，不是他的道歉。

虞姿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头，轻声说：“没关系。”

似乎没料到这句‘没关系’来得如此轻易，叶明来顿了一会儿，才伸手过来，故作自然地要牵她的手。

虞姿却往旁边躲了躲，不给他牵。

叶明来有一瞬间的僵硬。

虞姿小声说：“没关系，叶明来，你误会我了，那、误会就误会嘛，无所谓的。反正大家都误会我。反正大家都觉得我是那种...水性杨花的人。”

“...”

“谢谢你向我道歉，不过，我们已经分手了，所以你道不道歉的其实也无所谓，我、”

她的话被叶明来打断了。

他低声问她：“我们已经分手了？”

“...嗯...”

“——你真的要和我分手吗，虞姿？”

问这两句话时，叶明来并没有提高声音，语气也并没有变得激动。

但突然间，仿佛有某种无形却又吓人的东西开始从他身上溢出来，让虞姿头皮发麻。

...现在，她已经完全知道了，叶明来被惹怒时，他的手段能有多恐怖、多过激。

只要想起泽森的遭遇...

那时惊骇万分的感觉，立刻再次涌上心头。

叶明来又用那种平静到吓人的语气，问了她一遍：“我已经知道这都是误会了。都是...我不好。这样，你还是要跟我分手吗，虞姿？”

“我...”

虞姿的胆汁快要涌到喉咙口。

先前，她又是惊吓、又是害怕，还没缓过来，这会儿，又要面对这样的叶明来...

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不自觉地缩起肩膀，听到叶明来宣布：“我想，我们没有必要分手。”

“...”

“之前我误会了你，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我向你道歉了，你说了没关系。现在我们应该和好了，不是吗？”

在叶明来的凝视下，足足过了快一分钟，虞姿才找到开口的勇气：“...这、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那你想怎么样？”

说完，叶明来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要吵架。

他实在不擅长道歉。

他想不起上次向任何人道歉是什么时候了。

叶明来深吸一口气，控制住情绪，补充说：“我的意思是，除了道歉，你还想要什么？礼物，或者花，或者...任何东西？你想要什么？”

“我...”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会给你，然后我们和好，一切就像以前一样，好吗？”

当然不好！

她都打算把琴还回去了，她都不想从他身上得到任何东西了，干吗还要和他在一起啊！

这种时候，到底应该说什么，才能成功分手？

虞姿努力挥散脑海中浮现的泽森的遭遇。

她闭上眼睛，试探地说出了一些不可能实现的东西：“我想要你...相信我。”

“...”

“我想要你从一开始就相信我，就不误会我。”

“......我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

“是呀。叶明来，你自己也说、我们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

“...”

“就在几个小时前，在银星滑雪场双黑雪道的休息室里，我问你，你是不是要跟我分手，你说是。——是你自己说的！不是我想和你分手，是你要和我分手。”

“那是因为我误会了你。”

“你可以不误会我的呀！”

话说到这里，虞姿悄悄瞥了一眼叶明来，试图在他脸上找到一点点心虚、或愧疚。

一点也没找到。

不止如此，叶明来居然还说：“如果你和泽森不表现得那么让人误会，我就不会误会。”

真想不到，叶明来在吵架中倒打一耙的技术，比她还精湛。

虞姿差点目瞪口呆。

连害怕的情绪都减弱了一些，她反问他：“你、你什么意思？你误会了我，倒是我的错了？”

叶明来没有直说是虞姿的错，他只是说：“你和泽森...很亲近。太亲近了。就算泽森是你哥哥，你和他也不应该那样相处。任何人都会误会。”

说着，叶明来就想起，十几分钟前，他眼睁睁地看着，虞姿一头扎进泽森怀里，紧紧地抱住泽森。

她仰起头，用那双明亮的、含泪的眼睛凝视着泽森。

叶明来额头上的血管要爆开了。

同时，虞姿毫不心虚地说：“可能我和泽森是很亲近，那又怎么了？他是我哥哥呀！”

叶明来告诉她：“我也有一个哥哥。我还有两个妹妹。”

“所以呢？”

“我们永远不会像你和泽森那样相处。没有人会误会我和我的兄弟姐妹有血缘之外的任何关系。”

“...”

“但你和泽森...——你和泽森看起来完全不像兄妹。”

说着，叶明来沉沉地盯着虞姿。

他的态度，太明显的在暗示，虞姿和泽森如此亲近的相处是不应该的，他们的关系是错误的、扭曲的，正常兄妹根本不会...

——但不可能，叶明来不可能理解她和泽森的关系，叶明来不可能知道...

虞姿努力克制双手的颤抖，听到叶明来继续说：“这几天，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你和泽森是在故意引人误会。”

...叶明来还怪聪明的嘞。

不过，如果这就是叶明来所知道的...

虞姿心里默默地松了口气。

她辩解说：“我们才没有故意引人误会。我和泽森不是故意的。只是...”

“只是？”

“只是我以为，你不会误会我，所以我就没有刻意掩饰我和泽森有多亲近，也没有特意向你解释。”

“是这样吗...？”

“是啊。我想，如果你完全相信我，你就不会误会我和泽森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哪怕外面在乱传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也会耐心等待，等到我愿意对你说、到底怎么回事为止，对吧？至少，我以为你会这样。结果...”

“...”

“结果你，叶明来，你也那样误会我。你根本不相信我。你、和别人也没什么区别。——男人，都一样！”

她说完，车里陷入了寂静。

半晌，叶明来低声说：“让你失望了，是我不好。”

他再次伸手过来，想要牵住她的手。

虞姿再次躲开了。

她叹了口气：“叶明来，我问你，如果你和他们都没有区别，我为什么还要和你在一起呢？”

“...我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我会改。”

“...”

“以后，我会对你更好。无论发生什么，我会相信你，好吗？”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会相信我？如果还有下一次、如果你还对泽森...——不行的。我不想这样。我们还是分、”

她没能把‘分手’这两个字说出口。

叶明来打断了她的话：“我保证，下一次，在误会你之前，我会先听你亲口说。我会相信你的话。我一定相信你。”

察觉到他不肯放手，虞姿暗暗咬牙，强作平静地说：“算了吧。不要有什么下一次了。”

“虞姿...”

“真的，算了吧叶明来。总有一天，我会真的只是和谁偶遇了、真的只是被有心人故意拍到了和其他人暧昧的照片，到时候，我和你解释不清楚，又该怎么办？你也会把我绑走吗？”

她的话，不无道理。

叶明来沉默了。

虞姿接着说：“所以说，信任是最重要的。没有信任就什么都没有。我们还是分开吧，分开更好。”

...到这里，应该可以了吧？

该说的都说了，她不信叶明来能做出苦苦哀求、拼命挽回之类的事情。

她用余光打量叶明来，提心吊胆地等待最后的结果。

在她身旁，叶明来的手逐渐攥成了拳头。

蜿蜒的青筋，浮现在他的皮肤下。

虞姿的心因此在胸腔里慌乱地跳动。

她猛然意识到，也许他是不会苦苦挽回，但他完全有能力做一些别的事情....

一种不详的预感，让她忍不住开口胡乱补充了几句：“叶明来，你又不是身边很缺人什么的，我也没什么特别的——反正、反正我们就好聚好散，以后见到还是朋友，行不行呀？”

拜托了，就和她分手吧，别再、

她都没能想完，叶明来就说：“不行。”

虞姿用力咬住嘴唇：“叶明来，你别这样好不好...”

很快，叶明来松开了攥紧的拳头，重新变回他一贯冷静的样子。

他不紧不慢地说：“虞姿，我说了，不行。”

“为什么不行啊？哎呀、我、我真的很累了，我不想和你、我没有力气再和你吵了，我们能不能就、”

“不能。”

“我、”

“我还不想和你分手。”

“但我、”

“虞姿，我还不想和你分手。我说得够明白了吧？”

“...”

“你听明白了吗？”

在叶明来阴沉沉的注视中，虞姿艰难地点点头：“嗯，我听明白了。”

他继续用那沉重而异常平静的语气说：“而如果我不想和你分手，你就不会跟我分手。除了陪着我，你哪儿都去不了，虞姿，你知道的，对吧？”

突然间，一股太过真实的泪意涌上来，虞姿不得不闭上眼睛，竭力忍耐。

她当然知道了。

这正是她所害怕的。

就是知道只要叶明来不乐意，她哪里也去不了，她才冒着风险和泽森一起耍了点花招，想要快点离开。

泽森的遭遇，更加证明了她的害怕是正确的。

而如果这么折腾都没有用...

该怎么办啊？！

绝望像一根绳，死死勒住她的喉咙。

她快喘不过气了。

而在她身旁，叶明来第三次伸手过来，要牵住她。

这一次，尽管虞姿尝试躲避，叶明来还是轻松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缓慢而不容拒绝地展开她的手指，强迫她与他十指交缠。

封闭的车厢里，虞姿无处可逃。

一瞬间，太多的疲倦、绝望、惊恐与无助淹没了她。

以至于她短暂地失去了继续表演的能力。

她忘记了她曾经又娇又甜地缠在叶明来身上，装作贪婪地向他索要一切，好似对他毫无畏惧，因为他们无比相爱。

此时此刻，她只想远离叶明来。

她的身体竭力向车门的方向倾斜。

她另一只没被叶明来握住的手、也慌乱地到处摸索，想要找到一条出路。

她摸到了车门、扣住了车门的把手。

一个愚蠢却又诱人的冲动浮现在虞姿脑海中：

如果拉动把手、把门打开、跳下车去，是不是就能离开叶明来了？

车速不快，她不会摔死的...

虞姿的手指，在车门把手上微微颤抖。

叶明来显然看出了她的意图。

他问她：“虞姿，你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里，居然有种微妙的笑意。

太可怕了！

像被老虎咬住肚皮，即将被开膛破肚的小羊羔，出于求生的本能，虞姿应激地挣扎起来。

她猛地拉动了车门把手，用力把车门往外推。

——她宁愿从行驶的车上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