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裂帛 第20章 他的礼物

当天晚上，离开叶家老宅时，虞姿的包包里不仅装着叶明来曾经用过的那套铃木小提琴教材。

她的手里，还多了一个琴盒。

她拎着琴盒，站在叶家老宅主楼的大门口，等待司机把车开过来，送她和叶明来回到叶明来位于静河市区的房子。

不知为何，今天司机来得格外慢。

已经等了三四分钟，车还没到。

叶明来还接到了工作上的电话，走到一边讲电话去了。

虞姿只能孤零零地站着。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手里的琴盒上。

琴盒里面装的，正是不久前，她和叶明来合奏过的那把小提琴。

由于她表现得还不错，叶明来暂时把琴借给了她用。

这曾经是他的比赛用琴。

它相当名贵。

它是一把【瓜奈利小提琴】，又被爱好者们简称为【瓜琴】，虞姿手里的这一把，是制琴大师耶稣瓜奈利在1744年、即他辞世那一年完成的作品。

这是叶明来的小提琴老师送给他的琴。

目前有市无价。

和同样扬名后世的【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一样，流传下来的【瓜奈利小提琴】，也属于顶级的珍品乐器。

不过，两者在音色和整体风格上有着微妙的差异。

像【伊莎贝拉二世】这样的【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主要受众是当时的王公贵族，整体就更倾向于细腻、含蓄而华丽的风格。

而【瓜奈利小提琴】，特别是像叶明来的这一把比赛用琴，属于制琴大师耶稣瓜奈利的晚年作品，风格相当粗犷、刚硬，极富个人特色。

后期的瓜琴，小提琴琴头处的凿刻痕迹常常明显可见，琴身上的F孔也比【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的F孔更窄一点点。

除了这些外表上的差别，从音乐的表现力这方面来说，瓜琴的音量通常会更大、音色更显低沉。

因此，演奏瓜琴时，往往需要演奏者本身具备更强的攻击性。

越是个性强烈、风格突出的演奏家，越是能将瓜琴的特色发挥出来。

最好是满怀岩浆般沸腾奔涌的情感。

才能最大限度的激活瓜琴那深沉、富有层次、震撼人心的音色。

所以，它才会是叶明来十五岁时的比赛用琴。

那时，他的愤怒，他被迫的克制，以及其他更多更激烈的想法...

正需要一个这样的载体。

正是为了与他的情绪匹配，为了让他在比赛中有更好的表现，他的老师才专门选择了这样一把小提琴，送给他使用。

多么奢侈啊！

想想虞姿当年参加萨普国际小提琴大赛的时候...

别说特意选择一把与她匹配的琴了。

第二次参赛时，她甚至当掉了那把名为【伊莎贝拉二世】的【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用来支付路费。

家里穷是这样的。

虞姿的妈妈只是普通的超市收银员，薪水微薄。

她们母女二人相依为命，在日常生活和简单的娱乐之外，负担不起什么别的活动。

而参加举办地点位于海外的萨普国际小提琴大赛，不仅需要缴纳报名费，还要自费购买往返机票，并自己负责比赛期间长达两周的食宿费用。

因此，在虞姿十二岁第一次参赛后，家里的存款就被掏空了。

幸而妈妈很支持她。

评委们同样对她不吝赞美，称赞她的琴声生机勃勃，自然肆意，近乎野性，是近年来少见的风格。

继续练习、精进，等她再成熟一些，绝对会有一番成就。

在这样的鼓励下，即使家庭条件有限，十五岁时，虞姿仍决定第二次参赛。

她还效仿叶明来，在更合适参加少年组比赛的十五岁，擦线报名了年龄限制为15岁-29岁青年组的比赛。

是的，效仿叶明来。

那个时候，虞姿憧憬过叶明来。

说叶明来是她的初恋，也并无不可。

毕竟叶明来横空出世，以十五岁的年纪，短短一年就斩获了三大奖，其他小奖更是数不胜数。

那一年，凡是叶明来参加的比赛，就没有第二个第一名。

虽然后来叶明来不再参加小提琴比赛了，许多学习小提琴的人，仍对他念念不忘。

他的演奏技巧娴熟，表现力极强，在萨普国际小提琴大赛的最后一场决赛时，他演奏了一首圣桑的《引子与回旋随想曲》，节奏、音准与重音都无可挑剔，那漂亮的乐句处理，自然、连贯而富有力量的运弓，信手拈来、毫不费力的连跳弓，赋予琴声超常的魅力。

各方面近乎完美的表现，造就了他对于乐曲优美、激昂、又不失细腻的呈现，让乐曲中强烈、鲜明、充满感染力的那一部分，与忧郁、伤感的另一部分融洽的交织在一起，演出效果无比震慑人心。

震慑人心的不止是他的琴声。

还有他的行为。

在决赛的演奏结束后，叶明来直接离场了。

他没有留下来听评委的点评，领奖时更是不见踪影，仿佛不屑于一切虚名。

或许该指责他不礼貌。

可是，那天，叶明来走出萨普音乐厅的那一刻，他那张年轻、冷漠而英俊的面孔，被镜头清晰地记录下来，登上了无数报道。

在天才这个头衔下。

出格的行为，只会更加造就他的锋芒。

他是如此的天赋过人。

还如此桀骜、如此英俊。

很难不为之心驰神往。

虞姿也想成为这样横空出世的天才，创造属于她的传说！

她也想要以最小的年纪，集齐三大奖！

她这才特意报名了第九十三届萨普国际小提琴大赛青年组的比赛。

为了支付比赛所需的开销，她和妈妈一起了去当时她们所在的小镇上、唯一的那家典当行，当掉了那把名为【伊莎贝拉二世】的【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

她们拿到了两万元的现金。

两万元。

——现在这把琴，价值三个亿。

不过，对当时的虞姿和妈妈来说，两万元已经是一大笔钱了。

这完全足以覆盖她们的机票、食宿，虞姿甚至还能在比赛前上两节大师课，尽量提高她的水平。

而且，只要拿到萨普金奖，就可以获得两万元的奖金。

这样一来，比赛结束之后，虞姿就可以回家、用奖金从典当行里赎回她的琴。

像这样可以在期限内赎回原物品的活当，典当行一般会收取高额的手续费，但是，妈妈和虞姿软言相求，典当行老板最终没有收取任何手续费，允许她们原价两万元就可以赎回。

这趟比赛行程，相当于是白赚来的！

虞姿信心满满。

但是...

那一年。

虞姿只获得了银奖。

拿到那一届萨普国际小提琴大赛青年组金奖的，正是曾经在派达龙乐器行进行过演奏的，小提琴独奏家宋瑾。

宋瑾当年二十九岁。

青年组的参赛年龄限制，就是15-29岁。

二十九岁，是宋瑾可以参赛的最后一年。

当时，宋瑾已经是小有名气的小提琴演奏家，她本身技巧高超，又是学院派出身，她的老师和那一届的评委关系密切，评委们都知道，宋瑾前几年已经拿到了其他的小提琴两大奖，如果错过这最后一年，她就再也没有机会拿齐三大奖了。

宋瑾既然参赛，那么那一年的赢家一定是她、只能是她。

赛前，虞姿也听说了这些。

可虞姿自以为，她可以做得比宋瑾更好，她可以用自己出色的水平，战胜对手、征服评委。

信心满满的虞姿，最后惜败于宋瑾，只拿到银奖。

虽然没把金奖颁给虞姿，评委们倒也给了她不少好评。

她的演奏灵性十足，极具感染力，像一块尚未经过太多雕琢的华丽原石，旁人一眼看到，就会被那种天然的美丽震撼。

只须多花费一些时间进行打磨，她就可以变得更加闪耀。

实在不必操之过急。

不必过分追求所谓神童或少年天才之类的头衔。

能够坚持练习的，才是真正的天才。

但...

对那时的虞姿来说，银奖与金奖之间的差距，是那么的小，又那么的大。

那两万元的奖金。

那把被当掉的小提琴。

那天分与练习不足以击败宋瑾的事实。

一切都太令人绝望。

虞姿的家庭条件，本就不足以支持她追求什么音乐梦想，她或许没有第三次参赛的机会了，这次没能拿到奖金，她没有钱，妈妈更没有钱，别说赎回那把从小用到大的小提琴了，为了维持生活，回家之后她甚至可能要去打工，可她还不想放弃，她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办...

比赛结束后，在旅馆房间里，虞姿嚎啕大哭，哭了许久许久。

妈妈来劝她——其实是劝她不要放弃，钱的事、琴的事，都可以再想办法——她却和妈妈大吵一架，说哪里有什么办法！她根本就不够好，这一切根本不不值得！就算值得，在古典音乐界，她又能赚到什么钱？她又能养活自己、养活妈妈吗？不可能的呀！

吵架后，虞姿负气跑出了她们住的小旅馆。

妈妈不放心地下来追她。

然后，着急的妈妈，横穿马路时忘记看来往车辆...

意外就这么发生了。

一辆樱桃红色的、1967年产的老式宾利欧陆敞篷跑车，撞上了她的妈妈。

那一抹刺眼的红色...

至今，在虞姿的记忆里，当时、在撞击声与尖叫声中，她张皇失措地回头看去，视野里，却没有妈妈倒地的身影。

唯有那辆宾利鲜艳的樱桃红色车身，深深地刻在视网膜上。

樱桃红色。

而妈妈的模样、妈妈的鲜血...

她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来。

想到这里，站在叶家老宅大门口的虞姿，不禁握紧了手里琴盒的提手。

她的脸色略显苍白。

也许是在叶家老宅车库里见到的那辆车，再加上这把与萨普国际小提琴大赛相关的小提琴，勾起了她过去的回忆。

虞姿总是觉得，她的视野里，仍残留着那异样的红。

...她似乎真的看到了与那时相同的红色。

伴随着汽车引擎的轰鸣声，那抹红色逐渐向这边靠近了。

——什么鬼？

车道上，一抹亮眼的樱桃红色，越驶越近。

即使在七点多的夜色里，车身的红色涂漆也十分显眼。

看到那种颜色，虞姿拼尽了全力，也没能克制住身体的颤抖。

直到车开到近处停下，看清楚车身的模样，虞姿才算勉强缓过来一点点。

那并不是她在车库里多看了几眼的、那辆1967年产的樱桃红色老式宾利欧陆敞篷跑车。

那是一辆今年最新版的宾利欧陆。

但是，它的车型，还是略微继承了老版的流线型车身线条。

并有着同样的樱桃红色涂漆。

这红色...

实在太过刺眼。

虞姿别开眼，努力平复心绪。

这时，她突然听到叶明来的声音。

他总算打完了电话，走回她身边，问她：“喜欢吗？”

虞姿慢了好几拍，才给出回应：“...嗯？什么喜欢？”

“这辆车啊。你喜欢吗？”

“...”

叶明来好像是特意...！

回想起来，在车库里，虞姿确实多看了那辆老版的宾利欧陆车几眼。

而叶明来注意到了。

跟着叶明来的这段时间，叶明来常常会送她礼物。

根本不必她主动开口，凡是她多看了两眼的东西，都是她的。

可是，这次...

她确实多看了两眼...

但那不是因为喜欢啊！

他是真会误会...！

虞姿别开眼，尽力无视那抹红色。

她以颤抖的声音说：“嗯、还好吧...”

叶明来立刻察觉了她的不对劲：“怎么了？”

虞姿勉强解释：“好像、好像有点冷。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呢，一直在吹风，我、我穿太少了...”

叶明来就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碰到她的肩膀，叶明来才发现，她不仅声音在发抖，她浑身都在轻轻地颤抖。

叶明来怜爱地将她搂在怀里：“冷成这样了，怎么不说？——没想让你等这么长时间，是我让司机先去律所拿赠与合同再过来，这才耽误了一会儿。”

怪不得今天司机来的那么慢...

虞姿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她的耳朵已经听到了【赠与合同】这四个字。

脑子和身体却还不愿意做出反应。

片刻之后，她才开口问：“为什么要、赠与合同？”

拜托、千万别是要把这辆车送给她！

千万别！

叶明来的话，却恰恰是这个意思：“你不是说，以前那些人只是把车借给你开，都不会把车送给你，他们根本就对你不好？”

“...所以，这辆车是、是送我的？”

“对。”

明明是收到礼物这样高兴的事。

一向会缠着他拼命撒娇的虞姿，却颤抖地更加厉害了。

叶明来顿了一下，伸手在她脸上摸了摸。

触手潮湿而冰凉。

“哭什么？”

“我、”

“不喜欢吗？”

“...不是、”

“知道你更喜欢车库里那辆老爷车，但是那辆车的引擎比现在的车差远了，安全气囊一类的保护措施也不到位。送你的这辆是今年最新款，各方面都更安全。我们就，安全第一，漂亮第二，好吗？”

他很温柔地哄她。

虞姿只得轻轻点头：“嗯，都听你的。”

半晌，等到眼泪与苦涩被咽下去一些，她才终于从他怀里抬起头。

她半蹙着眉头，神情似喜似悲，望着他说：“这个、我没有不喜欢。我、我很喜欢。只是太惊喜了，我没想到...”

这两年的捞女练习，总归不是白费。

晚上七点多，在昏暗的夜色中，虞姿拼命扬起的嘴角，并不显得僵硬。

她竭尽全力地演出高兴：“我是、太高兴了！没想到你会对我这么好呢，叶明来~你真好呀~”

叶明来轻轻拍拍她的脑袋。

“不过，这辆车，真的要送我吗？我、不然还是不要了吧。其实我平时也不怎么开车，只是拍拍照片，炫耀一下，我...”

“你要是觉得你不怎么开，转手卖掉也行。签了赠与合同，车就是你的，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我可以吗？”

“当然了。送给你就是你的了。”

虞姿还能想出什么借口拒绝？

跟他讲实话吗？

她只好点点头。

她喃喃地说：“...你对我太好了，叶明来。谢谢你。我永远都会记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