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不清的花堆叠在高台之上。
原本应该放佛像的底座,此刻盛着的,是一具已经腐烂发臭的小小尸体。
尸体被数不清的,或鲜活、或枯萎发黄的花朵包围,尸水流向鲜花,鲜花大部分都已经枯萎,有些甚至已经腐烂,鲜花腐烂的部位紧紧贴近尸身,成片的蛆虫在上面蠕动,数不清的苍蝇在空中飞舞着狂欢。
这是一具已经死去多时的孩童尸体。
他的面部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凭借瘦小的身躯判断,他死时不过八岁,小小的身躯瘦骨嶙峋,没有挂着多少肉。
这是阿梨第一次近距离、直观地面对尸体。
她面色铁青,呼吸不畅,寒意顺着脚底渗入,一寸寸冻住她的脊梁。
鹤玄渡讥讽之声响起:“不过一具尸体,你就吓成这样,若以后见了数不清的断肢残骸,你岂不是要直接吓死?”
阿梨喉咙发紧,轻启唇瓣,却发不出声。
什么断肢残骸?
鹤玄渡回答了她心中所想:“你难道不知道,去往无昼城的必经之路上,有一座叫铜炉峡的深谷么。传闻此地曾发生过一起极为惨烈的屠杀案,数不清的尸体遗留在谷中,堵死了路,宛若铜炉炼狱,铜炉峡之名由此而来。”
阿梨惨白着小脸摇摇头,她从未听说过。
或者说,此前她被困于族内,关于外界的东西,她知道的少之又少。
小纸人从阿梨领口探出半个脑袋,伸出小手勾了勾她的下巴,顽劣道:“听说,若要穿过铜炉峡,就得踩着万人白骨铺作的路,一步一步前行。”
“啧,真可怕——”
如愿将人吓得魂不守舍后,鹤玄渡心满意足缩回阿梨衣领之内。
妄童将阿梨的元神置于高台之上,阿梨望着眼前堪比山高的花朵,蓦然想起先前看见的一幕,她抖擞着身体连连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鹤玄渡嘱咐道:“这尸体他极为看重,你想办法打听二者关系。”
阿梨望着正重新铺陈花朵的妄童,悄声问:“为何?”
鹤玄渡道:“若想逼迫它解咒,自然是攻心为上,若能拿捏它的软肋,再好不过。”
他说得十分有道理,阿梨强压下心中不适,弱声开口问:“我叫阿梨,你叫什么名字?”
妄童很少与人打交道,或者说不喜与人相处,许是阿梨同样找不到耶娘,这令妄童将她归类为另一拨人,他沉声道:“妄童。妄想的想,孩童的童。”
阿梨问:“为何你叫这个名字?它有什么含义吗?”
妄童眼底浮现上自嘲,他说:“你也瞧见了,我是个连化形都不会的废物,却还妄想修行成仙,族人笑我痴人说梦,又因我只能化出这副孩童身躯,他们便给我起了这个诨号——妄童。”
……阿梨觉得,她好像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她想破脑袋试图找话语补救二人的关系,然而自幼就受族群孤立,没什么朋友的阿梨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说。
鹤玄渡提醒道:“告诉他,你的名字。”
阿梨立马道:“我叫阿梨。梨花的梨。”
妄童手中动作不停,他问:“阿凌说,每个人类都是在耶娘的期望中降生的,他们的名字也有不同的含义,你呢?你的名字因何而来?”
“我的名字是我自己起的,”阿梨顿了顿,整个人明显低落许多,她轻声道,“在我幼时,阿娘说要去追月亮,月亮在很远的地方,她要许久才能回来,离别前,她种下一棵梨树,说等到梨树开花结果之时,就是她回家的日子。”
妄童听后,只觉得这结果不言而喻,极为好猜,他接道:“后来梨树开花结果,你娘也没回来——她骗了你。所以你很生气,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因为'梨‘就是'离‘。”
阿梨囫囵道:“差不多……”
妄童见猜中了结果,不禁有些得意,他道:“人类总喜欢撒谎,阿凌的耶娘当初也对他说,叫他在原地等他们,等到天黑他们就会回来接他,最后还不是没回来。人类都是狡猾的骗子。”
阿梨默念道:不是的,阿娘没有骗她。
阿娘说过,等到阿梨树结果她就会回来。
可是阿娘种下的是棠梨树。一生开花无数,却永远不会结果的树。
在阿梨的记忆里,她曾与梨树相依为几个春秋,后来梨树不知为何消失在她的世界,她问遍所有族人,族人都笑她臆想过度,笑她哪儿来的阿娘,族中也从来没有过她说的梨树。
阿梨明明清楚地记得,她有一棵阿娘留下的梨树,她不是族中人所说的弃婴、孤儿,她有阿娘。
可人人都说她自幼就是个弃婴。
阿梨怕听得多了,连自己也会信了,于是她给自己起了个小字,叫阿梨。她永远都记得,自己曾有过一棵梨树,她永远不会忘记阿娘。
妄童将花摆放好后,看向阿梨,问道:“你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阿梨喃喃道:“可多了。”一个不想死的人,未竟之事自然也多,又怎能一次性说得出来。
妄童道:“为了让你死得其所,我可以实现你最大的一个愿望,自然,须得在我能力范围内。”
阿梨想起鹤玄渡的嘱托,道:“我想知道,你口中的阿凌,是怎么死的。”
妄童身形融入夜色之中,半晌无声,庙内一派阒然,一时只闻苍蝇嗡嗡声响。
过了许久,妄童才说:“因我而死。”
妄童的身躯逐渐缩小,一身衣物没有了支撑,尽数掉落在地上,堆叠的衣物中钻出一只身形娇小的黄皮子,独独缺了尾巴。
阿梨心道:竟是黄大仙。
族中书籍亦有此类精怪记载,黄大仙原身实则是鼬鼠,又称黄鼠狼,此类精怪的修行方式极为特别,是以向人类讨封。
讨封二字较为笼统,又因书中一笔带过,解释模糊,阿梨并不清楚讨封的意义,如今切身经历了一遭,她算是明白了。
黄皮子名唤妄童,或许它觉得阿梨已是将死之人,又或者迫切需要一位倾听者,它毫不避讳将内心隐藏许久的东西尽数吐露。
同族同胞修行百年,皆能化作俊男俏女,混迹人间,它们三言两语便能哄得凡人应下讨封,白得自身修为顺势大涨。
唯独妄童,生来就是残次品,修行粗浅,术法半吊子,拼尽全力也只能缩成七八岁孩童的模样,他时常压不住耳朵与尾巴,到哪儿都能被人认出来。
他在人类眼中是那可恶的黄皮子,如同过境蝗虫,人人喊打。即便包住了耳朵尾巴,别人也会因为他的眼睛与长相,将他视作怪胎。
为此他从未成功讨过一次封。
普通人对他避之不及,心善而不畏惧他之人,他狠不下心开口。
直至遇见了武凌。
初见他,是在除岁。雪落不断,积雪有人的膝盖那么深,妄童缩在破庙门口,耳朵冻得通红,藏在布料下的尾巴悄悄裹着身子,又饿又冷,连幻化的力气都快没了。
一个**岁的小乞丐将他从积雪里吃力捞起,见到他怪异的长相时,小乞丐没有半点害怕,反倒将偷偷珍藏了三日硬窝头分给他。
小乞丐叫武凌,五岁被耶娘抛弃在这里,他把妄童当作同样没有耶娘的小乞丐,对妄童可谓“倾囊相授”。
武凌教他如何选善人多的地方乞讨,教他怎么装可怜才能博得路人同情,教他避开街上的地痞恶霸,教他捡别人剩下的馒头,教他在寒风里找避风的墙角取暖。
开春过后,武凌带着妄童认遍了镇上的所有小乞丐,妄童多了许多朋友。
平日里除了需要谨慎地藏尾巴与耳朵,其余时光虽清贫,但快乐。妄童喜欢这样的生活。
直到被族人撞见他与凡人孩童厮混,族人当着武凌的面将他狠揍一顿,撕下他的遮羞布,自此,他为妖的身份便再也藏不住。
妄童独记得那日遮羞布被人扯下来时的耻辱与不堪,他不敢去看武凌的神色,几乎是落荒而逃。
过了一个月,武凌找到破庙来。
他不顾妄童恶劣的态度,小心翼翼问他:“听说黄大仙能实现人的愿望,你能不能帮我?”
那都是骗人的。
妄童未曾出言点明,而是带着近乎自毁性的欺骗道:“若我能实现你的愿望,你还能去死不成?”然而在话落的一瞬间,他后悔了。
黄皮子讨封,人类的代价越惨痛,他得到的修为越高。
武凌闻言,毫不犹豫道:“我愿意。”他不知道的是,一旦答应他的讨封,咒言便会立即生效。
不过三日,妄童就后悔了,他决定撤回咒言,撤回咒言的方法也很简单。
妄童说:“我答应你的事不能做到。”他补道,“你说一句:'你后悔了‘。不然你很快就会死。”
令妄童失策的是,武凌无论如何也不肯说这句话,武凌情绪失控道:“我不愿!你答应过会帮我找回耶娘,耶娘一定没有丢下我!”
妄童道:“我骗你的,我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讨封,我根本不能实现你的愿望,你快说一句你后悔了,不然你会死。”
雨下得很大,雨声盖过了武凌的嗓音,妄童根本不知道武凌冲进雨幕前,究竟有没有说出那句话。
再后来,他找到了武凌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