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如微云,罥着一抹清润且浓淡相宜的浅青,倒映着群山与天际的通透白水从俊秀的山头飞流而下,在山脚下积为澄明见底的水潭。
青玉膏山和玉醴泉,这便是瀛洲在外界流传最广的神异之处。
泉水上隐隐飘荡着清冽且醉人的酒气,慕凤和弯下腰,以手掬起一捧,泉水冰凉却并不刺骨。
他将水吞咽入喉,水质极清,尝起来却十足甘甜,并不寡淡,慕凤和只喝了几口,面上便染上了些鲜艳的酡红,神志也仿佛酒醉般飘飘然如踏云端,不由得踉跄了两步。
不过同时,他也能感知到体内骤然提升一截的灵力。
看来玉醴泉水能使人长生不老的传闻也并非空穴来风,毕竟修为提升可是能真切带来寿数提升的。
作为实打实有从古至今传承记忆的凤凰,慕凤和对各类天材地宝、珍禽走兽、奇花异石的了解远超常人,这一路其余几人都是跟着凤凰后面寻找有用之珍宝的。
凌歧见状扬了下眉,主动打趣他:“你的酒量还是很烂。”
恼羞成怒的凤凰反唇相讥。
“你难道就很……”好吗?
他话才说了一半就悻悻止住。
凌歧的肤色是一种终年不见天日,近乎苍白却并不羸弱的白皙,因此稍染了些红便格外显眼。
他饮下泉水后,眼尾和耳根不由自主地晕上了旖旎的红,可那双银瞳中哪有半分难以自控的昏沉神色。
哪怕曾经凌歧的酒量确实很烂,但自从那次在央央面前出糗之后……他可是有好好苦练过的,况且三万年军旅生涯,足以让任何一个滴酒不沾的人变成千杯不倒的酒中仙。
沈沉渊一向开团秒跟,无论是谁开的团。
玉醴泉水中蕴含的能量甫一入体,便被转化成了他能够自如运用的魔气,而沈沉渊甚至比凌歧还有优势。
——他饮酒不上脸,连脸红都不会有。
黑发的青年故作遗憾:
“哎呀,没什么味道,喝不醉真是可惜呢。”
慕凤和:“…………”
这两个混蛋家伙!
月央站在水潭一旁的一颗凸起的青石上,静静地听着他们斗嘴。
嗯,她可不是这种时候跳出来说自己没有醉酒能力的半魄,她是个好半魄。
她的眼睫骤然不受控地一颤。
神魂之力强盛的生灵总能冥冥感应到自身天命的降临,更别论……是本就暴露在她感应范围内的生灵,月央不去理会只是不在意,而非不能。
正如此时此刻。
一抹飞光掠向白发少年的颊侧,它仿佛一柄狭长的尖刀,倏然切开茫茫日色,绞出几分骇人的冷光。
月央神态未变,面上依旧温和而平静。
若在外界,她或许还需躲一下,可在除她以外的生灵都是魂体的现在,他们发出的招式也是纯粹的魂魄力量。
静水上借来的一点涟漪,如何能与母河恢宏的支系相比,更别提伤到她一分一毫了。
这所谓的“埋伏”瞒不过魂力远胜寻常凡灵的月央,亦瞒不过哪怕在与慕凤和交谈,却仍留有大部分关注在月央身上的凌歧。
银色的长发在月央的身前扬起,剑尖亦刚亦柔地一抹,飞掠来的那线纤光便悄无声息地淹没于连绵的剑意中,一拦即中,凌歧身形不止,一剑斩出,剑气分化出无尽剑芒,剑芒与剑芒间毫无间隙,仿佛雨化入海,将方寸天地尽数包裹于柔绵不绝的似雪剑光中。
剑气分化!
在月央受到攻击的同时,玉醴泉水汇作的潭水中晕开幽深的蓝意,宁静的水面骤然暴起,拧作数股水龙卷,数股锋利的水流在龙卷内狂暴地交错着、切割着,仿佛一道道见血封喉的水刃,早布于谭中的术法借用了玉醴泉本身的力量,于顷刻间无尽地扩增。
雪白的剑光与湛蓝的水浪相撞,发出灵力互相磨灭的滋滋声。
银发的少年将月央严严实实地挡于身后,凤眸一扫:
“起。”
本应后继无力的剑光又猝然暴涨一截,葳蕤出无尽爆燃的彗芒,又在水浪席卷几人前硬抢来了短短的一瞬。
这便够了!
赤色的瞳中已掺上了冷意,在剑气的余韵消失前,慕凤和已果断出手。
“赤焰焚天!”
哪怕水火惯常相克,但他的火要是能被随便一个借了玉醴泉之力的修士扑灭,那他就不是凤凰,而是山鸡!
鼎沸的灼热将几人包裹于内,轰然炸开,爆发出狂舞的烈焰,将周围除却青玉膏山的一切融化在可怖的高温以内。
水与火相撞,散逸出众多乳白色的蒸汽,将一切人影与动作全都隐藏在混浊的白雾之中。
冰冷却又甜腻的声音在暂时尘埃落定的空气里悠悠响起:
“哦……还真是巫坛的鬼物们呀,身上的情念好生驳杂。”
“我可不喜欢吃过期的膳食。”
也不知沈沉渊做了些什么,黑紫色的雾气蓦然浮现于白雾一隅,转瞬即逝,雾中传出一声压抑着的闷哼。
与此同时,少年听见了另一处白雾流动的声音,白芒一闪,迎雪去已然脱手。
“噗呲。”
远处传来剑刃刺进血肉的声音。一抹浅淡的血腥气漫过鼻尖,愈演愈烈。
慕凤和提高声音:“凌歧!”
凌歧的声音依旧不冷不热:“我有分寸,没死。”
敢于对月央出手,现在已经是他手下留情的结果了。
将剑扔出去后,他的右手亦腾了出来,少年将双手置于胸前,无声结了个手印。
无形的狂风乍起,驱散了方才术法碰撞造就的白雾,显露出目前场上的形势。
凌歧仍挡在月央身前,他的双手中空空如也,而那柄素白的长剑已贯入远处一名女性修士的胸膛,傲然立于汩汩流出的殷红鲜血之中。
一旁,不知何时,沈沉渊已站到了另一名偷袭的修士身前,他的指尖举重若轻地点在其人眉心,紫黑色的浊雾从苍白的指尖飘散而出,融入男性修士眉心的印记里。
慕凤和站在离他稍远之处,金焰拧成数股绳索,将敌人束缚得严严实实,燃烧的火焰灼骨蚀心,提防着他暴起对沈沉渊不利。
修士眉心的印记形似一簇幽绿的火焰,无时无刻不流动着诡秘的荧光,若盯视的时间长了,恍惚间,燃烧的绿火便化作万千不详的鬼面,在皮骨之上嬉戏、跳跃、狞笑。
凌歧眯了眯眼,注意到一旁的女子额间亦生着同样的印记。
……这印记的样貌实在让他感到有些眼熟,哪怕隔着遥遥的年岁,仍能在记忆里捕捉到模糊的残影。
随着浊雾的融入,男人额上的印记也仿佛连接不稳一般,绿色的鬼火明灭不定,人面上的神情也如同脸谱般飞速切换着,时而呆板平静,时而惊骇畏惧。
当额上的印记被沈沉渊彻底抹除时,无边的绿火骤然笼罩了一旁倒在血泊中的女子,四溅的火星化作点点飞萤,环绕于女子身侧,她踏着幽幽的鬼焰猝然起身,缓缓地掀开眼皮,瞳中亦点上了两点诡异的绿睛。
“她”望向轻挑眉梢的沈沉渊,眼底有着些许探寻。
能干扰,甚至抹除她打下的神魂烙印,此子着实不凡。
随后“她”转过头来,郑重且崇敬地向月央垂首:“半魄阁下,先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月央从凌歧身后走出,纯白的长发乖顺地披于肩头,半魄神态温和,姿态端庄,但“女人”却不敢轻视她一分一毫。
月央在她三步之外站定,她安静又专注地注视了片刻“女人”愈发紧绷的神情,而后蓦然轻灵地笑了。
“你的魂力修得很好。”
她诚挚又温柔地赞美“她”:“如果巫坛都是你这样的……魂灵的话,我想我会很愿意去看一看的。”
“您谬赞了。”
“女人”谨慎地斟酌词句,无人比同样浸润于神魂一道的巫坛众人更晓得半魄力量的可怖。
“若能恭请您莅临,亦是鄙门之幸。”
“女人”既身处弱肉强食更为严重的魔门,自然明了在强者面前摆正身份的道理,主动将自己操控两人袭击的目的娓娓道来。
“您想来能‘听见’那道声音,作为万灵之河麾下微不足道的仆臣,鄙人在两日前首次听到了从青玉膏山内部传来的呼唤。”
“既能发出灵识传唤,想来来历不凡,鄙人冒犯阁下……本是欲多造几副车架,行搜寻之事。”
通俗来说,便是在捉来的人神魂上打上烙印,操控他们帮自己寻找“那道声音”的方向,以巫坛中人的能力,在所有人都抛却了躯体的瀛洲内可谓是如鱼得水,只要“它”的任意一具傀儡寻到了,“它”便能迅速以真魂降临。
“女人”十分识时务:“您若有意,鄙人便立刻停止搜寻。”
“这倒不必。”白发的半魄微微敛起那双桃瓣般的紫瞳,从容地回应她。
“我只是陪那个‘孩子’聊过几夜罢了,不过你若是要以此寻求进益,大概是要无功而返的。”
紫瞳朦胧地倒映着天地间全部的景色,可无论如何壮丽的胜景,却都难以长久驻留于这双瞳眸中,仿佛飘渺的烟尘般转瞬即逝。
月央看向“女人”,慷慨地为她解惑:“因为‘祂’本身并不行走于母亲的身侧,而能发出传唤……也只不过因为那是一个很受亲长呵护的孩子而已。”
换句话说,那所谓发出传唤的物什,并非是神魂一道的天材地宝,对巫坛此鬼不会有任何裨益。
“女人”闻弦歌而知雅意:“那鄙人……”
“她”并不太想解除那些操控其余修士的印记,毕竟……不找那道声音,也能找些别的天材地宝。
年轻的半魄神色未变,她看山看水,看草木鸟兽,看人世悲欢,皆是一般无二。
“我不会过多插手世事,无论是世人生死还是事态走向。”
她只是注视。
“不过……”月央温言到,“至少留下一缕残魂,回归母亲慈怀且宽宏的怀抱。”
“女人”明了了月央之意。
——懂了,杀个九成便好,只要不杀干净就行。
这位大人实在宽宏,不仅未计较它先前的冒犯,甚至为它指了条明路。
“她”将双手抚于胸口心脏前,郑重地冲行了个巫坛特有的礼节:“感激万灵之河…以及阁下的宽宏。”
随后,幽微的绿火升腾而起,再次笼罩了女人的躯体,她的魂体轻飘飘地倒向地面,被慕凤和随手挥出的风托了一把。
凌歧抬眼,看见女人眉心萤火般的印记已然消散,想来是那人不愿再度冒犯月央,于是便解除对此二人的控制,任由他们定夺。
金发的鹓鶵散去捆在男性修士身上的火焰绳索,皱眉问:“这两个人……”
“没事的。”月央随口解答,“只是被上位的魂灵短暂操控了而已,过一会儿就会清醒了。”
“嗯。”慕凤和看上去放下了点心,他犹豫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
“‘那道声音’又是什么?”
凤凰又很迅速地补上了半句:“能说吗?”
他这副样子,活脱脱便是如果月央不想说,就要把巫坛那只鬼和那道声音的情报打包扔进记忆里丢掉的意思。
月央想。
——很可爱的一只小黄鸟。
“当然能说。”她弯弯眼。
少年顿了片刻,随后补充到:“不过,我还是觉得亲耳听到要比我讲述更好。”
神魂之力越强,便能在越远处听见那道传音,月央早在“望海潮”城内便发现了些不对劲,而甫一进入瀛洲秘境,专修神魂的巫坛中人也能发觉,若是凡人……大概还需要离得更近一点,不过也不会太久。
无论是巫坛还是凡人,他们的魂灵其实并无本质区别,如同一捧水与一滴雨,在融入汪洋中时毫无分别。
“至少凤和是一定能听见的,至于阿歧和沉渊……”
“一个注定听不见,而另一个看运气吧。”
万万人中都不出一个的,对源界力量有抗性的人族,在这里便有两个……嗯,虽然沉渊并不算纯粹的克制,而是相互妨害的关系。
正式进入青玉膏山之中后,修士间的摩擦进一步加剧,但收获却也不斐。
数丛与仙山伴生的仙草,观其上道韵至少也有百万年,是炼丹制药的上品。
形似构树,皮上却有着红色纹路的白??,树身流出的汁水可使人忘忧,是解忧丹、忘情水等物什极佳的主材,月央在沈沉渊的怂恿下采了一些,打算看看她炼制后能不能变成忆苦丹和耽情水。
形似猿猴而匍伏的狌狌成群结队,它们的肉食之可使人健步如飞,本就以速度见长的凌歧精挑细选了两只跑得最快的,准备拿来打打牙祭。
操心的凤凰沿途劝了一路,拦着这几个肆意妄为的家伙刚进山半天便填满芥子空间,不过风水轮流转,随后便轮到慕凤和走不动道了。
玉树在日光下闪动着五彩的华光,一枝一叶俱如同精雕细琢的美玉般无瑕,招摇间便吸引了凤凰全部的注意力。
“文玉树……”
凤栖梧桐,身为凤凰,各种梧桐木本应是慕凤和最钟爱的栖息之处,然而以仪京的极寒,哪怕于结界之内能存活的梧桐木也少之又少,他却又在此时尽显神鸟的挑剔本色,嫌弃那些木质清芬不足。
《山海经·海内西经》中曾有记载,开明兽栖息之北有视肉、珠树、文玉树、玗琪树、不死树等神木,其旁曾有凤凰踪迹,硬要说先前的琅玕树也是适合他所栖之木,但文玉树有个绝无仅有的优点。
——它耐寒。
这难道不是天赐给他的床褥吗?
年轻的凤凰赤红的瞳眸整个亮了起来,他的目光逡巡在神木五色的根部,似乎已经在思索怎么把它们挖出来了。
“……你清醒点。”凌歧握紧了手中的迎雪去,眉梢眼尾均流动着严峻的冷意,周身凌厉的剑意节节攀升。
要不是事态紧急,他甚至想先把慕凤和打一顿,把他脑子里进的水甩干净。
“那家伙……我们可打不过,我可不想客死他乡。”
巨虎的肩上生着九个人的头颅,首尾俱三丈,人面皆肃穆而双目大睁,它蹲守在文玉树后,十八只眼平静地注视着一行人,分明不动声色,却带来了山岳般磅礴的压迫。
与那些成群结队的弱小上古异兽不同,发明兽可是实打实稀罕又强大的神兽,哪怕这一只并非是它那栖于昆仑山,赫赫有名的同族,也绝非是能够轻易匹敌的。
“真的很想要吗,凤和?”白发的少年在他们身后探头探脑。
她完全没有自己当着兽面发表了要将它暴打一顿言论的自觉,毫不避讳地表示:
“我可以出手的。”
家里的小鸟好不容易有这么喜欢的木头,伟大的半魄阁下决定溺爱。
“呃……”
慕凤和欲言又止,不知是先感谢月央还是先说自己有其他方法的好。
他独自从队伍中脱离,顶着发明极具存在感的注视,在距它三步之外站定,随后噗的一声,变身成一只通体金黄的凤鸟。
一鹓鶵与一发明以极和平的方式叽叽嗷嗷了一通,随后开明兽闭了闭眼,迈着沉重的步伐转身离去。
慕凤和松了口气,重新变回人形。
无论如何,凤凰这个种族在众多异兽面前还是有些面子的,同为上古便有的神兽,这只发明显然不吝于在力所能及处照拂一下凤族的晚辈。
“它允许我们搬走文玉树了。”慕凤和解释到,“发明领地里剩下的不能动。”
白发的少年有些遗憾地放弃了物理“说服”的方法,她点点头,望向五色神树的方向。
瀛洲脱离凡躯的奇妙特性使这里的草木鸟兽都处于独特的魂体状态,也正因如此,身为半魄的月央能在这里做到的远比外界更多。
在她的注视下,数丈高的文玉树不断缩小,最终化为仅有手掌大小的微缩小树,带着其下的一隅土壤连根拔起。
月央将掌间玉树递给凤凰,任他收入芥子之中,不占用多余的空间。
“要在这里就近休憩吗?”
银发的少年收回了警戒的姿态,他向更靠近其余几人的方向后退了两步,平静地询问。
无论慕凤和还是沈沉渊都没对凌歧的话语做出回答,因为他们心中都明了,凌歧主要问询之人为谁。
发明既与慕凤和达成了共识,又显露出了友好之意,它的领地对几人而言便是再安全不过之地,足以让他们在短期内无需忧心其余修士的侵袭,平心而论,在这里停留一夜实在是不错的选择。
在看见那双眼睛的瞬息,少年便明了了她的选择。
紫色好似银汉渺无边际的尘屑,又像凝于拂晓的霜雾,它总是望见的太浩瀚、太渺远,因而总显得幽邃且模糊。
“不如……再往前走走?不远处有一处河谷,到那里再休息也很好。”
这双眼睛的主人轻快地说。
“不是想……认识一下‘那个孩子’吗?”
现在的距离,对于普通的魂灵来说还不太能感应到,但距离再近一点……大概便没什么问题了。
歧:三万年了,总不能还学不会AOE:)
出了地狱难度的新手村,你歧终于不用走哪被暴打到哪了(?骗你的,以后还要被打)
灼:(摸鱼ing)小打小闹禁止出动核武器
为什么沈沉渊能抹除巫坛的印记,因为过于浓郁的情力会让神魂方面的力量产生混乱,在之前也交代过月央读不了沈沉渊的心就是这个原因
凌歧:属性克制,但是比自己强得多的克制不了,等待进化(瞳力升级)
沈沉渊:互相妨害,能很简单的被杀但是对对面有反伤,所以脑子正常的不动他
关于文玉树:山海经原文没写它御寒,但是一些现代文献整理时有这个说法,不管了用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3章 摄魂寻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