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台上仍在进行着粗拙的攻防,银瞳倒映着身躯倒下后飞溅的烟尘,万般皆入眼,却始终落不进眼底。
那柄制式寻常,在凌歧的芥子中有着无数柄相似形制的长剑置在他膝上,剑锋已然出鞘,经过九思山中的屠戮以及与凌宛阳的攻防,剑刃上已然出现了清浅的磨损痕迹,却依旧雪白如初,霜刃外裹着清冽的寒光。
被磨出薄茧的长指搭在刃尖,少年轻轻向下压着,用指腹感受着剑刃的锐利。
——还算能用。
他打消了换一柄剑的心思。
凌歧的情绪向来抽离得很快,仅仅是片刻,他已按下了不久前心绪的激荡,回归了那副云淡风轻的表象。
然而,也仅仅是表象而已。
那些惊诧、那些震动、那些祈求通通是真的,它们一并被凌歧封存在心底,转化为更进一步的“觉悟”。
大人、姑母和月央,她们已为他做了如此之多,他当然要给出相应的回馈。
而作为凌歧……他当然要优胜,绝不只是丑陋的胜利,他要赢得无人置喙,要之后一旦提起这场玄冥三试,便避不开他的名讳,如同避不开北地之上高悬的白日。
凌歧从不甘屈居人下,人生来便是要争斗的,无论是与天斗、与人搏还是与己争,生灵自生下起便一定要挣扎着挣出一个出路。
内心前所未有的澄明,他握紧了膝上的剑柄。
——那就以手中之剑,斩尽前路。
台上的比斗已迎来落幕,与试者交替,而下一位登台之人……
“轰隆。”
脚下的玄冥台蓦然震颤,仿佛古老的石台正在发出哀鸣。
“轰隆。”
一声。
“轰隆。”
又一声。
大地的悲鸣规律地响起,犹如巨人的心跳,每一声起落都源源不断地泵着恢宏的生命。
男人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地踏至玄冥台中央,一步一晃。他面容并不俊俏,身形也并不匀称,虬结的肌肉如同裸露的荒山,丑陋地攀附上他周身,彰显着彻头彻尾的力与勇。
随着凌苍的行进,浩大的威势以他为中心铺陈开来,威压连缀在漫天的雪气里,如同巍巍山岳般负压在肩上。
不可视的重荷压坠着脊骨,背脊寸寸弯折,仿佛被暴雪压弯的柳条,每一丝肌肉都前所未有的紧绷起来,从尾椎到背心再到后颈,凌歧几乎觉得自己成为了某种修长的、没有骨骼的生物,耗费了全部的气力、调动起每一块皮肉,只为艰难地扬起本应高昂的头颅。
银发的少年极力对抗着这股隐隐针对着他的威压,凌歧缓缓地抬起头,狭长凤眼中的瞳子已然散落着银色的星辉,恍若于四分五裂的陨星般,边缘绮丽又璀璨地扭曲为光彩的一团。
尽管如此,凌歧却已然算在场中人状况较好的那一个,哪怕参与至玄冥三试中的角逐之人尽数为明心阶之上的中阶修士,如同凌宛阳、凌玳那样突破化神的佼佼者更是已隐隐触到了高阶修士的门槛,但今日,他们再度见识到了修为间的天堑之别。
较寻常人更小的瞳子胡乱在眼眶中打着转,凌苍直愣愣地站在玄冥台中央,他仿佛一根板直而老化的朽木,有种不似活人的僵硬感,可淡灰色的小瞳却片刻不停地滚来滚去,像一颗浑浊的琉璃弹珠,转动时发出咕哝咕哝的水声,它所及之处,众人尽数惶惶避开视线,不敢与之对视。
淡灰色的瞳子定格向凌歧的方向,男人姿态的木讷与小瞳的诡谲相结合,透出浓烈的诡异,眼眶中的瞳子仿佛有自我意识一般,直勾勾地与淡银的凤眸对视。
凌歧眯起眼睛,恍若淬了寒火,融化的流银缓慢又幽微地淌在眼底。
男人的声音很含糊,字句不清到使人疑心,那并不灵敏的喉舌下一刻就将不成人语,转而吐出野兽的呜咽低嚎。
“……嘁…侵…请……”
哪怕吐字不清,但邀战的意向还是传达到了。
模糊不清的字音散在风气中,渡到众人耳畔,寥寥几声痛呼在玄冥台各方响起,在凌歧身前不远处,一名凌姓子捂着双耳倒下,殷红鲜血汩汩地从他的指缝中溢出。
仅仅是声音,便有如此大的威力……这便是洞虚期的高阶修士。
凌歧并不是没斩杀过洞虚期的天魔,但天魔的可怖源于它们诞生时便不俗的修为与源源不断的数量,可不是单体的实力。哪怕阶段上的修为同等,绝大多数年岁都被迫沉睡,神智低下,仅凭本能厮杀的天魔在实际战力上也远远比不过千锤百炼的人族,就算凌苍是个水货也一样。
“神智有缺的孩子啊。”凌歧听见月央在他身后小声嘀咕,和或不堪重负、或如临大敌,或静观其变的其他人比,她仿佛真是在看一出戏般,轻快得格格不入。
听着她的声音,凌歧慎重的心绪似乎也轻松了不少,他拎起置于膝上的长剑,并不像之前那样直接跃至中央,而是与凌苍一样,一步步地从边缘走向玄冥台中央,以银线刻着的神龟纹路之上。
雕刻在石壁上的帝蟜像向着高台上的人子倾怀,鎏金的蛇瞳如日之芒,无悲无喜地注视着他,凌歧能感到许多纷乱的目光环绕在周身,背脊上盘桓着熟悉的暖意,他仿佛能隔着错乱的空间,与那双紫瞳对视。
“刷——”
少年提着剑,毫不迟疑地举起,剑锋斜斜向上偏着,直直地指向男人那双古怪的眼瞳。
在旁人眼中,这或许是少年人的冲动,可在月央眼中则不然。
“在让自己适应高阶修士的威压吗。”
白发的少年将凌歧的意图看得分明,她身旁那方才被凌歧腾出来的位子,如今又无缝衔接上了另外一人。
那人闲闲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他当洞虚与化神只是名号上的不同吗?”
红衣的燕皇哼笑一声:“等着挨揍罢。”
哪怕是遥遥被剑尖指着,木讷的男人依旧不闻不问,凌苍天生神智有缺,他的智力也就与一些野兽近似,大部分时候都仅凭着文青筠这饲主的吩咐与粗拙的本能行事,就同大虫不会讲硕鼠的挑衅放在眼中一般,他的本能并不觉得凌歧是一种威胁,也因此而仍旧木然。
而在他的眼眶中,那对银灰色的小瞳却仿佛脱离了榆木般的人躯,在这具□□上邪异地活了起来,仿佛从尸骸上爬出的蛆虫,它们并向两眼之间,恶劣地凑向了剑锋的方向,几乎要从脸上跳下来,好似在聚集着窃窃私语,发出忽高忽低的讥笑。
银袍高官的赞礼官见场面剑拔弩张,倒也很有眼色地放弃了流程中的一大长串赞言,从善如流地跳过了对比斗者的加赞,直接进入至宣布开始的环节。
无形的屏障悄然升起,笼罩过颅顶,玄冥台凭空扩增数倍,脚下也不再是坚硬的、铭有银色玄冥纹的黑石台,而是厚重的深雪。
开……始了!
凌歧悚然一惊,淡银的琉璃瞳骤然扩散至眼眶中,借着本就抬起的手臂,飒沓的银芒混杂在汹涌的剑气中,于剑锋上喷薄而出,仓促间草草完了一剑。
玄冥台上的禁制升起后,在短到不能再短的瞬息间,男人便鬼魅地跨越了被禁制扩增后的空间,凭空出现在凌歧身前,筋肉虬结的臂膀携着朴实无华的劲力,以排山倒海、斗转星移的阵势挥下。
这便是洞虚期的大能,处于此境的修士已可洞破虚空,玄而又玄的虚空于他们而言早已不算阻碍,也就是凌苍这种用天材地宝堆砌出的修为不够稳定,此番神通亦不够熟练,不然凌歧根本不会有做出反应的机会。
——躲不了!
在那一刻,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让直觉快过理性半步,于攻势悬而未至时,无形的虚空仿佛尽数化作了禁锢肢体的锁链,悍拳的威势犹如遥遥锁定了猎物的狂犬,它咬死了一切逃离的可能性,让被“命中”钉死在天命的长河中,使凌歧只能仓皇迎击。
仓促应战的剑气被眼光淬过,脱离铁刃扬升为璀璨划过的彗芒,它与拳风对上的刹那,朴实平庸的拳头突然爆发出震荡山岳的巨力。
“轰——”
招式相撞之时,两股迥异的灵力激烈地引爆,无尽的风与雪被狂暴地卷入,被爆烈的灵压碾碎为滚滚烟尘,昏天黑地,雪白的天地在灵力的洪流中失却了颜色,招式交锋形成如有实质的气浪,向外扩散,猛击于禁制之上,在无形的空气中翻涌出肉眼可见的震荡。
哪怕身为道行出众的剑修,凌歧向来长于攻伐,更是在这一击中灌注了瞳力,但他仓促中斩出的一剑依旧无法抵消拳头的力道,磅礴的灵压将他向远离爆炸中心的方向轰飞,少年在空中迅速地调节身体,回归至可控的平衡姿态,手腕急急连点。
接踵而至的剑光被甩出,凌歧的姿态随意,数道明澈的雪芒在半空中沿着完全相同的轨迹划出,最终重合于一处,彻底抵消了凌苍挥出的那一拳。
鞋履在被压实的陈雪上犁出深深的沟壑,凌歧借助雪的摩擦卸去力道,滑行间飞溅出雪浪,在一段距离后将将稳住身形。
他记得凌苍的宗馈是……
“!!!”
迅猛的拳风已袭至了面前,拳头上裹着隐隐约约的土黄色亮芒,它们沿着根根暴起的青筋铸上,仿佛黄土塑造的群山在大地上生根、滋长,仅仅是一瞬之间,汇集在皮肤上的土行灵气便飞快地结块与干涸,最后凝固为棕灰色的坚石。
相较于其它类型的修士而言,体修与剑修倒是有些相似,都是走的一力破万法的路子,凌苍与凌歧一样,在斗法中鲜少用那些晦涩又深奥的术法,甫一出手,便是四国中最常见的防御术法——石肤术。
不过哪怕是再粗拙的术法,也要看使用之人道行如何。
男人的表情依旧木讷,只有小指甲盖大小的瞳子直勾勾地盯着银发的少年,仿佛腐食的鸱鸮,总能最敏锐地发觉死亡的阴影,并遥遥窥视向命定的终结。
石质的外壳为本就坚硬的躯体附上了更坚实的鳞甲,面容平庸的男人寻常地挥出一拳,凌歧需要花数剑才能拦住的一击,在巨大的修为差距下不过是他寻常的一次挥拳。
面对这一拳,凌歧只来得及把长剑横在身前。
拳风没入胸前,骤起的剧痛如同窒息般恍惚,在漫长的一瞬之间,身躯无力地被径直轰飞,巨力的轰击让胸膛向内凹陷下去,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周身的骨骼在咯吱作响,如同风中摇曳不定的残烛般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正和胸前的剑刃一般,本应支离破碎,却又因为这副天生剑骨不折的特性而艰难地苟活于世。
血气从喉管中反刍而上,体内的灵力循环也因而滞塞,凌歧偏头呕出一口鲜血,眼眶中的瞳仁轰然崩塌,瞳力镀于长剑之上,曳出粲然流溢的彗芒。
未见他挥手,倏忽之间,剑气便于刃前成型,满载着凌歧施加的瞳力,阻绝了凌苍后续的攻势。
瞳力自澄澈的剑光中泛开,悄然渗入拳风的边缘,使其变得疏松而乏力。
——拦下了。
少年静视着剑光与朴素的拳风齐齐泯灭,这才有了片刻喘息之机,他强自按下身躯的阵阵痉挛,在罅隙中拾回了理性。
哪怕凌苍修为远胜于他,但凌歧的敏捷远远高于力壮而身魁的凌苍,按道理来讲,哪怕凌苍可洞破虚空,凌歧也能借其于此道的生疏而与之周旋。
不过,麻烦就麻烦在凌苍瞳力的特性上。
燕国凌的宗馈,往往都需银瞳其主主动发动,譬如凌歧、凌芷以及凌宛阳,而较为罕见的一些会有些被动影响,这些影响不受本人控制,常常会流于表面,展现出极易察觉的异状,譬如凌玳极低的存在感、凌岚周身难以克制的寒气……又比如凌苍比常人更小的瞳子。
凌苍的瞳力特性,是“必中”,只要曾出现于他面前,无论多么高明的身法与幻术,都无法避开那双小瞳的锁定,从他的招式下躲过。
燕国凌的宗馈常与因果挂钩,只要符合瞳力发动的条件,无论环境、修为,任何外物都无法阻绝瞳力的影响,哪怕凌苍的瞳力概念无比狭窄,但同广泛至极致等同,狭窄至极致也无比好用。
——这就意味着,凌歧必须与凌苍硬碰硬,以招换招。
凌苍的各项水准在同阶中都不出众,对于同处洞虚期的修士而言,无有致命的杀招,这瞳力特性也只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添头罢了,要命就要命在……
——对凌歧而言,男人的一举一动都尽是杀招,他需要竭尽全力才能勉强与之抗衡,然而哪怕体能上的损耗可以凭着意志硬撑……他的瞳力却并不足以让他肆意挥霍。
虽然即便负于凌苍,凌歧也不会有性命之虞,可难道他便要如此坐以待毙吗?
银发的少年握紧手中之剑,铺天盖地的剑光大盛,雪白的剑刃倒映出一双琉璃般的明瞳。
——他想赢,他要赢,无论什么代价,哪怕倾尽一切……
——他绝不愿止步于此,这是凌歧的意志。
仿佛幻觉一般,他似乎听见剑刃与骨骼共同发出一声高亢的嗡鸣。
剑光肆意地倾泻而出,汹涌的白芒仿佛拨动了银汉一隅,挑起逆悬的星河与万里的清辉,卷出风云万里,气势汹汹地撞上了应来的拳风。
劲拳如雨,小瞳精准地扫向每一缕剑光,男人的身躯上又凭空生出了数臂的虚影,他朴实无华地拳拳直出,对上一缕缕剑气,将其击溃。
凌苍并不心急,他的一举一动都举重若轻,就连银灰色的瞳子也沉在了眼底,不再如往常般跳脱,呈现出蛰伏的姿态。
他自然无需急躁,哪怕凌苍是个傻子,他也有着茹毛饮血、趋利避害的兽类本能,直觉告诉男人,眼前的这个银毛如今只是暂时的爆发,只要越过这段时间,他便能轻易抓住他、碾死他,如同按死一只惹人厌的飞虫一般轻易。
——然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剑锋依旧载着点点彗芒,然而相比之前的华光毕现,它却不自主的让人感觉到稀薄,仿佛破云而下的月光,哪怕其本质无改,却也难免使夜更晦。
而此刻,凌歧的瞳力是月光,而他的修为却是遮蔽月色的浮云,以他现而今明心后期的修为远远不够带动这双天赋异禀的眼睛。
以局外人的视角来观这场比斗,能够很明显地察觉局势变化的端倪。
凌歧的速度愈发慢了,这绝不是因高度的精神紧绷而造成的,恰恰相反,骤起乍落的剑芒更加诡谲,修为不够之人望过去,只能看见一片使人头晕目眩的清影,可随着瞳力的衰竭,注入至每一剑中的眼光逐渐吝啬,于是凌歧不得不以快对慢,用更多的剑招去消解凌苍的招式,拳风消解处与他之间的距离也逐渐拉近,这便使得少年的动作显现出有心无力的迟缓。
——这样脆弱的平衡,被打破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月央在心中想到,却终究未诉之于口。
直到尘埃落定,在此之前,她绝不会将任何傲慢的评判加诸于凌歧之身。
眼眶中无比酸涩,凌歧甚至不敢眨眼,他只是虚虚地半睁着眸子,生怕一不留神便要从银瞳中滚下生理性的泪来。
眼前的景色分外模糊,天旋地转,他已无法辨清天地,只能凭着玄之又玄的直觉对敌。
不能再调用瞳力了,凌歧的直觉叫嚣着作祟。
再压榨下去,说不定会给他的瞳力带来永久性的损伤。
剑锋上流溢的银光彻底黯淡下去,凌歧的瞳力甫一撤出,局势几乎顷刻间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本就是凭着瞳力增添的破坏性才能勉强与高出自己一个多大阶段、多渡过两次天劫的修士以攻对攻,失去了瞳力的助益,哪怕凌歧身为剑道修为不俗的,以杀伤力见长的剑修,也无法与凌苍相匹敌。
拳风跨越了剑锋无力的阻碍,它无视了凌歧一切试图闪避的动作,在“必中”的锁定下,结结实实地陷入他的腹部。
“…………”
凌歧几乎抑制不住喉咙中的痛呼,他艰难地将呻吟在喉舌间和着血磨碎,血气更深地淤积在这副躯体内,挤压在脑海中的每一寸,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个破破烂烂的血肉布袋,尚且完好的外皮之下,是众多溃烂的内脏与积淤的血快。
他依旧没有坐以待毙,感官在重伤下逐渐失敏,握持着剑的右手却无一丝颤抖,玄之又玄的直觉替代了庸碌的感官,使凌歧稳稳指向了招式传来的方位。
然而这无济于事,哪怕剑锋精准地对上了拳风,男人的拳头依然轻而易举地冲破了虚浮无力的阻拦。
身体再一次被重重轰飞出去,凌歧狠狠地跌落在雪上,背脊与冰冷的雪地摩擦,溅起遮蔽了视线的飞白,他感到冰冷的雪水洇透了衣裳,与滚烫的血相融,麻木了鲜明的痛感。
在修为的天壤之别面前,就连挣扎也变得如此丑陋,就仿佛将蝼蚁翻过身来,你冷眼看着它短小的多足极力的痉挛、挣扎,内心却不会有哪怕一丝的感同身受,更不会有半分怜悯,你只是憎恶它那种渺小却精密的丑陋,随后毫不留情地将其碾死,最终轻蔑地将尸骸从指尖掸下,愤怒于腌臜对己身的亵渎。
无形无名的火从骨髓中兴起,它熔铸着骨骼,燎烧着经络,极致的灼热翻卷为焚心蚀骨的剧痛,仿佛要将这副皮囊烫出焦黑的窟窿,最终付之一炬。
凌歧向来厌憎这种被人蔑视,这种受人物化,更或者说……他厌憎这种身不由己的无能为力。
凌歧渴望自由、渴望进取,渴望着由自我择定前进的方向,就像鸟飞越千山,他享受着每一次自如的振翼,至于能否抵达终点,这与振翼本身作比反而无关紧要,它永不停息,永远自由。
但是从他诞生之日起,偏要有人蒙上他的眼睛,铐住他的翅膀,让他被束缚、被摧折,逼迫他被囚于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做华美却凝固的死物。
他厌憎被他人支配。
银发的少年跌坐在雪上,面对下一道致命的攻势,他甚至没有提起剑,看似已然束手就擒。
在唯一能够与其匹敌的瞳力耗尽之后,他又能去做什么呢?
——他一无所有。
凌歧蓦然笑了,仿佛冰消雪融,他似乎在讥讽对方,又似乎在讥讽自我。
“阿歧,你入执了。”
凌歧在心底咀嚼过月央的话语。
——他“入执”了吗?
或许确实如此,由于太过在乎这场试炼,他殚精竭虑,处处谋算,虽得胜,却也在不知不觉中忽略了许多。
“直到只剩下你,直到只剩下……‘凌歧’。”
他的瞳力固然管用,但……他真就非它不可吗?凌歧除了这双眼睛,便一无所有吗?在这场比斗中,他何时过分依赖这种外物,而不向内寻突破了?
耳畔仿佛传来了无尽的风声,它们呼啸地卷过他的耳畔,在无常境那孤高的山巅,凌歧曾听见过同样的声音。
他想起一跃而下的感受,在那时,他似乎也化作了无休无止的飓风,在死亡的阴影中飞越了虚假的幻觉,重临于世。
要是能做风便好了。
永不停息。
永远自由。
银发的皇储闭上眼,在那一刻,他仿佛扫清了心底的一切迷惘,挣脱了全部无形禁锢着他的枷锁。
凌歧在心底自言自语。
——一无所有?不,他应有尽有。
能让他摆脱外物的枷锁,得到永无止境的,心的自由的全部事物,不都正在此地吗?
我,与我之剑,仅此而已。
无论是与天斗、与人搏还是与己争,仅以此剑——
银发的少年握紧了手中之剑,未动而寒光毕现。
——斩却前路,使我永不摧折。
拔剑。
面对下一记几乎能让他彻底失去意识,甚至能夺去他性命的攻势,银发的皇储仍然一动不动,在外人看来,他似乎已经放弃了这无谓的挣扎。
青筋暴起的拳头上溢出浓厚的土光,土黄色的气焰缭绕在粗壮的手臂上,延伸出千拳百臂,灵气化光,已然使半边天幕都浸透了阴沉的黄,男人眼眶中的小瞳缓缓地滚动,最后饱含恶意地锁定在凌歧身上,灵气化作的千拳百臂也随之转动,锚定了即将给予毁灭之人。
红衣的燕皇面色沉沉地抬手,已然要示意隐于暗中的长姊伺机出手。
察觉到她的动作,月央短暂地从凌歧身上收回目光,她的神态依旧温文,语气依然轻盈,仿佛她并不在乎场上形势,也并不在乎凌歧的生死一般。
那双多情却又无情的紫瞳看过来,她看着这幕戏,比起戏子的终局,只满心期待着**处的到来。
“再等等。”月央毫无阴霾地弯起眸子,“还没到最终的时刻。”
仿佛在应和她的话语一般,在话音落下后的下一刻,凌歧突然动了。
银发的少年不退反进,他骤然加速,身形化作一道曳尾的彗芒,朝着曾避之不及的拳风撞去。
没有人看清那一剑的轨迹,它只是发生了,就好似在凌歧提剑之前,那必然的果早已先剑锋一步烙下,锚定在不可捉摸的天命之上。
霎时间,锋刃之上延伸开薄如蝉翼、沁凉如雪的冷光,它以一种近乎荒谬的精巧自重重折叠中延伸开来,在震颤中抖出一隅清影,冷冽的白芒仿佛重塑了方寸间的天与地,在旁人的思绪意识到之前,无尽的拳风便无声无息地消弭于无形,犹如在片刻前突如其来了一场风雪,它重新涂抹了天地,将一切都复归为空无的白,而人的招式在天地面前只不过是蝼蚁草芥。
“咔嚓。”
一声短促却洪亮的声响回荡在天地之间,众人再度看清时,凌歧手中却只握着一根几寸长的剑柄,而在此之上,雪白的剑刃已分崩离析,断裂为数块。
残缺的断刃深深陷入男人的皮肉之中,其上浸润的剑气钻进皮肉之下,从概念上斩断了男人对此处筋肉的控制,不断带来钻心剜骨的痛意。
“啊——啊——啊——”
男人口中发出高亢的痛吼,这声音不像正常的、有基本神智的人类所能发出的,而更像茹毛饮血的兽类之哀嚎,是一种天地间最原始的惧与痛,它刻印在任何有血肉的生灵之本能里,并顺着血脉代代相传。
凌苍的智力并不完全,相较于灵慧的人族,他可能更偏向于披着人皮的野兽,而野兽常常是最谨慎也最畏死的,它们只会选取最羸弱、最十拿九稳的猎物,而不会去猎捕那些能重伤它们的。
男人身形魁梧,却在此时露出了与其外貌截然不同的畏缩,瞳子鲜少地驻留于一处,像是在短暂地思量是否要放弃猎捕一般。
但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全然不在他身上。
“……断了?”红衣的燕皇语气惊愕,银色的瞳子骤然紧缩,她几乎要站起来,却又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颦着眉将前倾的身子重新坐正。
与之相反,月央的眼睛却亮了起来,仿佛看见了难以预料,又颇为精妙的戏码。
半魄轻轻地抿了下嘴唇,上唇的水渍沾染到下唇上,擦出晶亮的水痕,让它红得夺魂摄魄,只消看上一眼,便仿佛要让人不知天地为何物,痴痴地侍奉于她座下。
唇角难以自持地向上勾起,月央全无要遮掩自身情绪之意,她叹一口气,将晃晃荡荡的笑音喷在雪气里:“啊,是了。”
凌歧天生一副罕有的剑骨,剑骨不折,天生剑骨之人以及其所持之剑,无论遭受多强的外力,其骨骼、其剑刃都不会折断,除非其人已死。
而凌歧现在显然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手中之剑却断折,这只能说明——
月央笑到:“他要有更利、也更适合他的剑了。”
——真不错啊。
她愉悦地在心底嘀咕到。
——就是这样,阿歧。
——绽放得更精彩些给我看吧,而作为回报,我也会一直注视着你。
在挥出那一剑之后,少年便愣在了原地。
仿佛有无数纷杂的剑招、无数大道的箴言涌动在他的神识里,这些高深的知识密密麻麻地挤满了这副皮囊,他仿佛感到自己脱离了躯壳,飘飘荡荡地升至半空,而其余的、一切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仿佛万物都失却了意义,而天地生灵、悲欢离合、喜怒哀乐,都不过是刍狗与刍狗与刍狗。
当真如此吗?
下一瞬,他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在拾回了部分自我的同时,他因而感受到了温暖的“目光”。
是谁在看着他?愉快的、轻盈的、期许的。
他“闭上眼”,如同天光破云般,跌破无情、跌破无我,最终陷落回“凌歧”。
在无人可视的云端之巅,幽微的电光勾勒在云上,跳跃出细小的电弧。
在凌歧摆脱了难言的恍惚之后,首先漫上来的感官是灼热。
烫。
好烫。
不可脱逃的烧灼感自骨髓中生发,在身躯中扭曲地盛燃,滔天的焦热随着心跳的泵动、血流的奔涌而无尽地增生,仿佛要化作彗星燃尽前最后的,雪一般的、刃一般的白芒,它们跌落在血肉的土地上,烫出沉翳死寂的焦土。口鼻与咽喉中泛上干燥枯朽的陈灰气,仿佛连内脏与血肉,仿佛这具皮囊中除去骨骼的一切都已化作飞灰。
凌歧感到自己的骨骼在爆燃中融化,身躯几乎要因剧痛而无力地蜷缩起来,却依旧被这副半熟的骨架僵硬地钉在原地,他清醒地体会着它的融化,又切实地感受着它的凝固,剑骨以一种难以理解的姿态在少年的体内重组,峥嵘出锋利的铁树,他仿佛由内而外听到了骨骼发出的咯吱声,伴随着生长中不歇的隐痛。
咯吱咯吱。
——它在抽枝拉条。
咯吱咯吱。
——它在出芽生花。
无与伦比的灼热在这具躯体内燃烧,它几乎要燎破浅薄的胸膛,在外界寒凉的雪气中才能有片刻安定,宛若剑刃需淬火才会锋锐。
在此刻,饲着小瞳的男人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又或者是心脏中的蛊虫撕咬不歇,他发出一声怒吼,像是野兽喉咙中滚雷般的咆哮。
他的手臂以及其上的双拳已被凌歧那忠实的断刃废掉,但这也无妨,没了臂与手,他还有腿脚,还有头颅,体修的每一寸身躯,便是他们最忠诚的兵刃。
男人踏破虚空时,凌歧没有动。
男人的腿脚携着数百万座山岩的巨力,若是没有玄冥台上禁制的阻碍,这一击的余波便可使周边观战的绝大多数人跌落于尘泥,而近在咫尺的银发少年动作却近乎温吞,他皱着眉,仿佛是在极力压制着被烈火烹调的剧痛,又仿佛是在疑惑自己荒诞不经的本能。
一念之间,凌歧决定顺从它。
他将手臂直直插入了自己的胸膛。
修士的道体本应坚韧,难以破损,然而凌歧此时并没费上什么心思,他的手臂便毫无阻碍地洞破了自身的血肉,粘腻温热的触感包裹上他的肌肤,让少年觉得有些恶心。
但他还是紧握住了那不断生长的事物,用力向外一拔!
在凌歧拔出它时,骨骼中焦灼的烫热也随之消退,殷红的鲜血仿佛艳艳的梅花,在手臂抽出胸膛后的裂隙间肆意地绽放。
“咔嚓。”
“铛!”
在红梅的掩映间,一个细长的物什轻描淡写地抵住了袭至身前的招式,仿佛以群山撩起一片云。
那物什最初仅有约莫半寸长,形态流畅、莹白如玉,甫一被剖出胸膛,接触到雪气,它便飞速地生长起来,宛若梅枝一般峥嵘出孤傲的棱角,淬出锐利的锋刃。
那是一根……
“肋骨?”燕皇飞速地盖过了那点讶异,她的语气重又变得慵懒,尾音如钩子般上扬。
“可算是不再挥霍自己的天赋了。”
天生剑骨作为四国中罕有的体质,其人于剑道上拥有极出众的天赋,哪怕未曾学会运用,也天生便会用剑。而当剑骨者达到“心剑”之境,能够将剑视为己,将己视为剑时,他们才算能发挥出这副骨骼所伴生的天赋。
——不久前在山中的那些迷茫,他大概是扫尽了。
月央将紫瞳温存地流连于凌歧面上,即便形容狼狈,可那铮铮的气魄依然从他的骨髓里傲立而出,她远远看着他眼底仿佛足以焚烧天际的银,视野却穿透了一切浮华的皮囊,剖开了全部的内里。
“多么漂亮啊。”她没头没尾地感叹到,轻轻勾起了唇角,柔和的声音中是最纯粹的喜爱。
多么盛气凌人的、多么璀璨的、多么漂亮的一个魂灵啊。
相较于旁人,她能看到凌歧身上发生的一些更微妙的变化,不是体现在□□上,而是勾连在神魂里,显现于神识中的,因此也更能辨清之后的局势。
九天之上的神雷,大抵也快要降下了。
这一截片刻前还处于他胸膛中的骨骼尚且留有着余温,凌歧用那尚且原始的形态架住了男人的飞踢,却并不急着击退他,而是保持着僵持的局势,略有些生疏地摩挲着这柄崭新的剑。
不过很快,他便发现这毫无必要。
骨骼在他手中合心意的延伸,最终生长出一柄剑的姿态,比之凌歧先前所用的那些更轻、更细、更长,却让他无有半分不适,仿佛这柄不经雕饰的骨剑,便是他骨骼的一节、躯体的一部分般。
在骨剑成型的瞬息,他仿佛突然看到了一片浩瀚的海,无数星子作为滴滴水珠,渺小地嵌入其中,而每隅浪潮便是一片星区的坍缩,它们发散着幽微的明光,簇拥着核心那夺目的银光。
无论凌歧沉浸于此处多久,都只度过了外界短暂的瞬息,现世的规则束缚不了这片不属于凡世的海,他将心神投向星海的核心,汪洋便回旋着贴近,将核心奉至少年“面前”,而他也自然而然地“看”清了此物。
——这是一柄剑。
一柄银色的、微缩的小剑,它就这样静静地悬浮于其中。
它十足朴素,若不是周身包裹着的凛凛剑意,几乎与幼儿的玩具无异。
“心剑。”
凌歧既已意识到了这是何物,心中便不由生出了一种冲动。
“拔剑。”
心之所至,即为他剑之所至,在这念头浮现于心时,小剑霎时嗡鸣,引着星海震颤,星子倾颓。
白色的骨剑挥出奇诡的弧度,那轨迹太慢,任何人都能将剑路看得分明,那轨迹却又太快,以至于哪怕他们看清了一切,也无法接下这一剑,因为这已并非是一招普通的剑,而是一种心境,没有与之对等的境界、对等的觉悟之人,是难以承担这样心的千钧的。
相较于先前,这一剑堪称简朴,近乎无声无色,它平淡地划破永无止境的天穹,斩落雪、逾越风,银发的少年静谧地垂着眼,浓密纤长的眼睫盖在琉璃般的眼瞳上,影子在白皙的面颊上落下云淡风轻的一笔。
骨剑砍向凌苍的脚踝,它斜斜地划过男人的小腿,仿佛在交锋中与其错身而过一般。
凌歧极轻地屏住了呼吸。
心中悄然升起星点波澜,又被划过脸颊的清风扫去。
有什么在一片静谧中滚落,犹如被风卷起的石子,跌跌撞撞地滚落至凌歧与凌苍之间的空地上,众人的眼前。
那是一个仍穿着鞋履的脚掌,其上的断面十分平整,像是被一刀两断的豆腐表面,隐隐透着整洁的美感。
它无声无息,仿佛就连被砍下脚踝之人都只在看见它的瞬息,才后知后觉地发觉了难以忍受的剧痛,连珠的鲜血缓慢地汩汩流出,如同葳蕤生发的红花,飞速地洇透了其下洁白的雪地。
无限延长的寂静中,一道电光划破晴空,也彻底照亮了凌歧面上的神情。
银发的少年抬起眼瞳,那双恍若能映入整片天地的银瞳里,燃起了熊熊的贪婪野望。
那是滔天的战意与……
——无法克制的杀心。
凌苍大概是一种修仙版科技与狠活,纯粹的数值()
月央是真不太在乎凌歧的死活,毕竟她和人对死亡的观念不太一样,就像她在赤霞天前说过的那样,无非是再去找下一个转世,而她对歧的感情也没深到要死要活的程度。
喜欢的东西,坏了会难过一会儿,会记着他,但也仅此而已。
毕竟下一段是化神嘛,进入化神期也该会点神识的运用了,歧感受到的类灵魂出窍感就是神识在增强的显现,不过因为他的瞳力性质与XX贴近,所以受到的影响会更大一点。
也就是歧撑住了这点转变,出岔子了倒也不会渡不过劫,只是会丝滑转职无情道()
恭喜歧的剑从义乌批发货色变成了自身批发货色(?)呱唧呱唧,离用上高定剑还很远,大约……八万年(?)
歧是一款残血爆种型选手,不残不会玩。
歧的剑应该算争剑(又争又抢),他的剑心归根结底就是让自我不再被迫受外物所困(就是不委屈自己以后想干啥就能干啥),谁要让我违背本心我砍了谁(?),歧的核心概念是进取和自由
自我为中心剑修,完全不会有大部分剑修的那种虔诚,对他来说工具就是工具,他选剑只是因为天赋最高事半功倍而已()要是他天生刀骨(?)他就去学刀了
在设定里天生剑骨的人骨骼本身,以及其手里的剑是不会折断的,除非死去,所以歧伤多重都不会断骨头。
……好吧其实最开始灼捅他那回他肋骨断了,因为这片天地间大多数的规则限制都对灼无效,有点像跨国案件的属人原则,灼是源界籍不受天道约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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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玄冥三试】问剑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