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伯来书里这样认为,人在世上皆是客旅,毋论身在何处,都仿佛住在帐篷里。在遥远的天际,还有一处荣美的家乡,那是神为信徒亲自预备的地方,叫作天堂。
它坚固永恒、和乐安康,没有眼泪,没有哀伤。
只可惜,她身上有着悖离道德的罪过,注定不能抵达那十足美满的高天原。
“故乡呀!挨着碰着,都是带刺的花……雁别叫了,从今天起,我也是漂泊者啊!”
机场大屏里传来孩童朗诵诗歌、充满朝气的声音,方既白掀起眼皮瞧了瞧,片刻扭头道:“你不困吗?”
池翯净温和道:“不困的。”
她还是跟过来了。天知道这女人有什么神通,竟然在她办理值机时冷不丁出现在身后,鬼魅似的。
机票改签得匆忙,当晚只有一趟航班到目的地,途中还在某地中转,等落地已是凌晨五点半。来接机的人还没到,方既白靠在长椅上小憩了一会儿,头不时重重砸在池翯净肩上,这人不吭一声,也没阖眼过。
“既白小姐,”她忽然出声,“其实,如果您真想知道南分部究竟有什么问题,与其等人来接您参观,不如亲自去看看。”
方既白揉揉眼睛,指着路边排列的出租车,没精打采道:“你以为我愿意等?这地方网络不怎么发达,就我所知,的士大多是要付现金的。我可分文没带,清贫得很哪。”
身侧窸窸窣窣,池翯净幽幽递出一个棕色菱格钱包。
方既白计谋得逞,悠然笑着接过,毫不犹疑地起身,将行李箱甩进最近的一辆的士里:“走吧。”
南部地区地震频发,常有台风和强降雨,再加上投入建设的资金有限,因此建筑风格与D市这类内陆地区迥异。车窗外飞逝而过的建筑大多高度都低矮,衬得天空辽阔高远,万里如洗。
方既白望了一会儿,随即收回目光。
“还真是大变样。”
三上在南分部的产业规模原本繁杂庞大,但经过十几年有意无意的削减,如今只剩下临港重工业一类。不要说和其它分部媲美了,当方既白看见园区的状况时才发觉,这里的状况简直连不入流的小公司都比不上。
一如记忆中,建筑沿着海湾铺开,不同时期建造的设施像补丁一样贴上去。最靠近水边的是码头作业区,泊位大多空着,其后则是露天堆场,码放着许多钢结构件和边角废料。再往后,则是一字排开的生产车间,以及靠近厂区大门的办公生活区,混凝土外墙早已泡发变旧。
工厂外,一只黑猫坐在草丛边,见两人来,也不躲避,只高声地叫唤起来。
方既白把钱包塞进自己兜里,一把将正蹲在地上试图和猫握手的人薅起来:“现在是早上八点半,先去吃早饭,等会儿到了上班时间找法子混进去。”
海港区旁的早餐店不多,能留下来的,都是做了有些年头的老招牌,两人进去,方既白指着墙上的大红菜单,嘴皮子上下翻飞地点了一堆。
隔壁桌来了三两人,脖子上吊着工牌,统一穿着制服。方既白斜睨一眼,侧耳偷听几人谈话。
“最近又接了代工单子,今天得把坏掉的机器都修好,否则连这点儿外快都赚不上了。”
“修?修也得要钱,什么时候能把之前的库存全部卖掉啊……”
“之前废料的罚款还没交完呢,哪儿有功夫卖去!比起这个,上个月的工资到现在都没发,这才要紧。”
方既白略略回头,贴在池翯净耳边小声道:“看来南分部的资金问题的确很严重,等会儿进去看看,先不要声张。”
“怎么进去?”
“你等着瞧。”方既白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朝先前嘀咕的几人走去,随后弯腰说了些什么,言语间眉眼带笑,搓着手,俨然一副乖巧过头的模样。
想到什么似的,池翯净很快挪开眼。
“哐啷”一声,凳子脚撞在一起,方既白坐回她身边,眯着眼递过来两张工牌:“怎么样?厉害吧?”
“这样会不会……”
“干嘛,这又不算坑蒙拐骗,”方既白把最后一口烤鲑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花小钱办大事,你懂不懂?”
池翯净低头看了眼变瘪的钱包,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时值九点,厂区门口几乎全是职员。与总部大楼安静匆忙的场景不同,这儿的职员们大多彼此有说有笑,踩着点进去,气氛轻松。
方既白有样学样,扯着脖子上的工牌,弯腰贴在红外扫描口,“嘀”的一下,门禁应声开启。
“办公楼……生产区……”方既白一边对着布局总览图确认方位,一边嘟囔,“我们还先是去生产车间瞧瞧好了。池翯净你——”
刚要勒令这人快些跟上,回头却见她一脸不自然,紧抿着唇,左顾右盼,显然是从没做过贼。方既白没好气地翻个白眼,快步上前,拽着袖子将人扯至身边,迅速闪进室内。
“从这儿进去,应该就是生产车间,你看,”她搁下这人手腕,撇开一道门缝,“这些机器看上去倒还不错?倒也不像先前那几人说的那么不像样。”
池翯净不语,伸手在一旁的机械上摸了摸,指尖一捻,霎时皱眉,将手指递到方既白鼻子边上:“新补的漆。”
一股刺鼻气息瞬间惹得方既白鼻子直皱,她推开池翯净的手,掏出手帕扔给她。
正此时,“啪”的一声,车间内顶灯大亮。
“听说总部的人已经到了,邢高谊会拖一段时间,下午再把人带过来,今儿早上必须把进口泵给修好!”
另一人声音显然年轻些,焦灼道:“室长、室长,实在是没有备件啊,我用旧车床车了一个铜套替代,要不就这样吧?听说总部来的是方大小姐,邢工不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吗,让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
“就是,当初把人送回去,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用上这份关系吗?现在机会刚好,咱们何不……”
先前那人此刻也恼了起来,似乎一拳打在机床上,“咚”的一下,震天响,牵连着一墙之隔的两人也微微一顿。
“邢高谊可还说了,人家早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能给咱们活路?”又是一声长叹,“少说这些了,深水泊位那几艘拖轮拉走没?锈成那样,可千万别让总部的人瞧见!好了,快去办吧,我刚在锅炉房弄得满手黑,先洗洗去!”
语罢,竟然抬腿朝两人藏身的方向走来。
方既白瞳孔骤缩,池翯净也微微凝眉,眼神敏捷地四下寻觅,然而这房间名副其实地简陋,除了两套桌椅、一处蓄水池和几摞杂物,就再无其它掩藏物。
“既白小姐,窗户——”
本想叫她从窗户先脱身,可方既白却脸色铁青,突兀地甩开她的手,脚尖有如决绝般朝前两步,随后就是迅猛的一踹。那挂锈的铁门被踢得抖三抖,尖锐地“嘎吱”几声,重重落在了来人正要拉门的掌心。
方既白说:“叫邢高谊来见我。”
面前的中年人狠狠吃了一惊,眼神在她身上上下打量,惊疑道:“你是谁!保、保安呢!”
方既白波澜不惊,眉宇仿佛寒霜般凝结:“叫邢高谊明天早上来见我,至于今天,把你们动的手脚全都收拾干净。”
那人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你是——方、方既白!你、你,邢高谊不是去机场接你们了吗!”
身后几人霎时哗然,“方既白”三个字不乏出现在交头接耳的声音之中,瞠目咋舌。
池翯净未置一词,只是静默地跟在方既白身后,见她眉关不展,怫然间阴云密布,隐约是听到了不想听的名字,和上回忽然听见“源摇”时简直一个样。
于是暂且明智地噤声。
“叮——”自动门在面前平移打开,方既白迈进门槛。
“欢迎光临,请问……”
池翯净递上两张身份证:“您好,办理入住。”
前台接过,对着屏幕手工录入,好半晌才将房卡和证件一起递来:“基础大床房含早饭,八楼802号房,早餐时间是七点到九点半,在一楼西餐厅,祝您入住愉快!”
方既白此时脸色稍稍缓和,顿了顿,惑然地探头:“一间?”
前台道:“是的,邢女士提前预订好,说您一行人来,都按两人一间套房的标准。原本预留的都是双床套房,只是没想到您提前来了,现在只有一种房型空暇,所以……”
话音未尽,她忽然有些犹豫地在两人之间扫视几秒。
方既白察觉,接过房卡的手微微一顿,忽然煞有介事地扭头看向池翯净:“行了,走吧,妹妹。”
“……”
电梯里,方既白打了个哈欠,终于松懈几分,肩膀往下垮了垮,顺手将扎头发的橡筋扯下来,大波浪解放般搭在后背。
“一直看着我,”她语气懒散,半阖着眼,肩膀感受着金属的冰凉,“干什么?”
那人很快收回眼神:“您说我是……”
“妹妹?知道你比我年纪大,胡诌的。”
“不是,”池翯净略微抬眼,目光落在她后背镂空的菱格上,片刻挪开:“我的意思是,为什么非要以姐妹相称不可?”
方既白这才反应过来,哑然一笑,眼见着电梯还在缓缓上升,于是耐心解释:“分部和总部不睦,你的身份不便公开,人家只看见你帮我提着行李,咱们又同来同往、住同一间房,只会以为我们关系特别。”
池翯净眉心微蹙。
“和你说过的吧,这儿的人都笃信宗教。”说到这里,稍微一顿,抬抬下巴示意她看向墙面上的小幅壁画,不过是一幅复制画,色彩却鲜艳得令人眩晕。
原罪与逐出伊甸园。画面中,亚当和夏娃在偷食禁果后,突然意识到自己是**的,于是羞愧地用树叶遮挡身体,意指**是原罪的一部分。
方既白硬生生挪开目光,继续道:“对信徒来说,婚前性行为是不被允许的。所以,以防误会,在外还是以姐妹相称来得方便。”
身侧,池翯净呆愣稍许,电梯屏幕上的数字不断跳动,她问:“您现在还是信徒吗?”
此言一出,换来身旁人长久的安静,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方既白的笑声从喉咙里逐渐溢出来,她扭头,对着池翯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在我面前就不用那么七扭八拗了。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可以先问你一个问题吗?”
池翯净迟疑说:“您问。”
“你对我和你亲姐姐的关系有什么感想吗?”
笑够了,于是乎嘴角一点点下抑,仿佛麻木不仁,嘴唇开合,一字一顿:“不好意思,我看过那台DV了。”
周三18:00(哈哈之前算成周日了sorry!数学很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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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近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