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咔嚓……”
停然趴在方向盘上,面无表情地玩着滑轮打火机,直到余光从后视镜中瞥见方既白的身影,才将东西快速地揣进衣兜里。
她从别馆的方向过来,鬓边头发贴在脸颊上,呼吸之际,冒出白色的雾气。
“哐啷”一声轻响,行李箱被放在后备箱,方既白则在副驾坐定,略微蹙眉,搓了搓手道:“好冷,这天气真是……”
停然抬手,将扫风拨片朝她调了调。
“我刚才给邵玿打了一通电话,她说林小姐貌似跑回国了,眼下不知道在哪儿,”她把一张小卡片递给方既白,“这是她的号码,但邵玿也说了,林小姐这人挺难联系上的。”
方既白捏着纸片瞧了瞧,上面手写的笔迹还未干涸,挑眉道:“怎么有两个号码?”
“上面那个是我的。”
方既白只是一笑。
随后汽车发动,悠悠行驶在山间。晨雾弥漫,雨刮器在眼前规则地来回,催眠似的,方既白发完短信,打了个哈欠,把座椅放倒一些。
“我睡一会儿,你要是累了,就叫我一声,换我来开。”
停然盯着挡风玻璃:“没关系的,这是我的工作。”
“工作?”方既白半阖着眼,略微偏头,瞧着她专注的模样,“你帮菏羽姐姐办事,她是你老板,我又不是。”
手指扣紧方向盘,十足僵硬地蜷了蜷。
方既白何曾觉察,只是有些迷蒙地道:“所以,在我面前就别那么谨小慎微了,至少对我来说,人和人之间——我和你之间,其实没什么不同。”
停然有些迟疑地说:“知道了,大小姐。”
“‘大小姐’……”方既白蚊呐般重复一遍,“我根本不是什么大小姐。”
语罢就不再开口,渐渐意识混沌地睡过去。
停然迟迟扭头,胸口梗塞地看向她,这人眼下乌青,似乎昨晚并不安眠,此刻眼窝处积蓄的泪珠如同悬挂的水滴,在日光下无比剔透,下一秒就要从心弦坠落,无声地蒸发。她很快收回目光,前方的柏油公路仿佛没有尽头,伴随着呼啸而过的风声,带来两人正奔逃的错觉。
车在海洋馆门口停下,停然目送她进去。
一周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海洋馆内的游客寥寥无几。方既白在弧形隧道中矗立,目光怔怔地盯着面前的暗蓝色世界。恍惚之中,仿佛置身于七年前的午后,静谧安然。
“既白。”
迟疑了好一会儿,方既白才扭过脑袋,淡淡望着朝自己款款而来的女人。林子绯戴着一副宽猫眼墨镜,下半张脸埋在灰色围脖里,抬手压低帽檐,停在方既白跟前。
方既白视线下移:“穿这么少,不冷吗?”
“回国太急,没拿行李,”她随意扯了扯领口,露出微白的嘴唇,“不过还好,平常工作老是挨饿受冻,不都习惯了。”
“听说你瞒着所有人跑回来,不会有事儿吗?”
林子绯无所谓地笑了:“那又怎样,自从我姨母出事,就算我再我行我素,也没几个人会在意了。人情往来就是如此,这么多年,既白你在三上也应该见怪不怪了才对。”
身侧这人沉默好一会儿,才幽幽开口:“我忘记了。之前出了点儿意外,失忆了。”
“什么?”林子绯先是怔愣,隔着墨镜也挡不住她难以置信的目光,不过很快,她就扑哧一笑,“那你怎么没忘记我?”
方既白不咸不淡道:“本来忘了,又记起来了。”
林子绯挪开眼,和她一起望着面前的海洋世界,半晌才道:“那么,我姨母的事情,其实是池菏羽趁你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利用你动手的吧。美名都是她的,骂名却落在你身上,可真有一套。”
“林学姐。”
这人侧过头:“嗯?”
“林董事这件事,我想如果换作是我,在其位谋其职,也会做一样的选择,顶多只是手段、方式更委婉些罢了。”
林子绯表情凝固了一瞬,回头,神色晦暗道:“那是我的姨母,虽然她老是管着我,但是,毕竟是这世上最关心我的人。既白你……就算什么都忘记了,还是这样听池菏羽的话。”
方既白摇摇头。
林子绯冷不丁问:“那结婚的传闻呢,你也会听池菏羽的话吗?”
“……不会。”
林子绯余光瞥见她脸上一闪而逝的迷惘,苦笑一下:“如果你到现在都不能直截了当地言明,以后又该拿什么拒绝呢。”
方既白皱着眉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依你家的惯例,你已经没几年可考虑了,”林子绯腮边鼓了鼓,语气竟然有些冷,“……她要你和谁结婚,你就和谁结婚,为什么你可以那么听她的话?”
方既白说:“我没打算真的和她结婚,只是当下还不适宜谈这件事,你别问了。”
“那你至少应该告诉池菏羽,不要让她左右你的人生!”
语罢她轻轻一拽,方既白毫无防备地踉跄几步,跌入她的怀抱,她言语间胸腔的震感就贴在耳畔。
“方既白,你把自己当什么了?”她语气逐渐又和重逢那天一样不悦起来,“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要反抗她,一辈子活在她的阴影下,你就这样轻贱自己?”
方既白吃痛地捂住额头,林子绯显然也好不到哪里去,被撞到的地方渐渐发红。方既白深深蹙额道:“林学姐,这是我的私事,我今天不是要和你讨论这个的!”
“你又这样,”林子绯喉咙里蹦出几声讥讽的笑,“之前我都白说了是吗?你对她真就这样心甘情愿,你究竟把自己当什么?”
“……林子绯。”
一瞬间,来自记忆深处的恐惧重新涌上心头,她张了张唇,眼前这张脸被愤怒扭曲着,向自己发出诘问,一如从前。
她不想听见,但还是听见了:“方既白,你就永远呆在池菏羽身边,等到身陷囹圄的那一天好了。”
这是她一直以来最恐惧的未来,方既白脚步虚浮地倒退半步,目光在林子绯脸上来回,对方被盯了好一阵,一时气焰也矮了下去,冷冷地错开眼。
僵持之际,衣袖却被一只手牵住:“林子绯。”
“怎么?”
方既白重新上前,将她挽上去的衣袖重新放下去,整理得一丝不苟。她叹了口气说:“不要再说这样冲动的话了,好吗?我知道你担心我,我真的不会随随便便和谁结婚,但是这件事牵涉甚广,你别瞎掺合。”
整条手臂都随之狠狠一僵,显然比起令她游刃有余的亲密接触,这样熨贴的举动显然更令她难以承受。
林子绯憋了好半天,慌里慌张地抽回手臂。
她说:“对不起,又冲你说胡话,是我一时想得太过火。”
方既白挪开视线,不知出于什么心情,或者自我安慰,或者自我嘲讽,不合时宜地弯了弯嘴唇,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
“有些话,还是不要这么轻易地说出口比较好。”她仿佛自言自语。
比如“对不起”,比如“我爱你”。
“林子绯,”她想了想,还是说起正事,“如果有时间的话,能去看看林褚老师吗?”
这人顿住,扭过头:“……再说吧。”
咔嚓、咔嚓,咔——
车门“嘭”地轻响,方既白扭头,有些奇怪地拧眉:“刚才什么声音?”
停然方才将手从兜里拿出来,僵硬地咳了两声,眼珠子飘忽一转:“没、没有吧——您和林小姐谈完了吗?”
“嗯,”方既白并未深究,低头看了眼腕表,“走吧,吃饭。”
停然愣了愣:“和我吗?”
“不然呢。当然,你也可以拒绝。”说着,方既白就莫名仰了仰脑袋,没由来地笑着摇摇头。
身旁这人手肘抵在车窗上,勉强支住下颌,指尖卡在嘴唇上,下意识将唇色掐得发白。从昨天开始,方既白的表现就显得尤为令人不安,她想起什么了——这甚至是一个不需要质疑的问题。
但是,她的记忆恢复到了哪一步?
“停然——”冷不丁的轻唤将她吓了一跳,手肘一下嗑在车门上,“你脸色怎么这样差?我都说了,要是累了,就换我来开。”
还好,她似乎没有记起与自己有关的那一部分。
“我不累的,大小姐。”
她本来没有想要再凑到她跟前的,她本来没有想要再骗她的。虽然她的确这样做了,但这不是本意,就算有一天这个人什么都想起来了,她也可以解释的!
“是吗,那你怎么都流汗了?”
一半的视线忽然被米色手帕遮挡,轻柔的手法从鬓边擦过,她霎时僵直,略微扭头,又是几颗汗珠浸润出来。方既白的笑容已有些模糊,停然怔了怔,觉得眼前好像有业火燃烧,刺得生疼。
不要记起来。
她的大脑仿佛被火苗撺掇得失去理智。她再一次祈祷,不要记起来。
方既白见她沉默不语,兀自收回手帕:“今晚我就要出发了,或许会去上一个月吧。”
“您昨天说过,我知道。”
“你……”方既白似乎有话想说,卡壳半天,最终自嘲地笑笑,闭上了嘴。
车辆迟迟没有发动,停然眼神飘忽地落在窗外。她不是不懂得方既白想说什么,但是,但是为什么不能再说得明白一些,让她可以光明正大地……
“想吃什么?”
“听您的,大小姐。”
身边这人闻言,靠在头枕上翻看手机,一时间没再说话。停然握住方向盘的手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胸腔内好像始终憋着一口气,无法抒发,最终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在震颤。
如果再不做点什么,如果再不能听到她的声音,就要窒息了。她把垂下的长发别至耳后,随即缓缓扭过头。
“停……”方既白惊讶的话音未落,嘴唇就骤然被堵住,一股炙热紧张的呼吸扑打在脸上,杂乱无章,甚至轻易地打破了自己吞咽的节奏。
她的动作极尽讨好,几乎像小兽一样,自下而上地舔舐,毫无攻击力地将她后脑捧着,心思至诚地谄媚。
“大小姐……大小姐……方、方既白。”
纠缠的间隙,她不住地呢喃,仿佛念叨什么咒语,声线愈发焦躁。
“唔!”方既白横着小臂,压在她肩线处,强制地把人推开。她眼中水波晃动,瞪得浑圆,甚至还带着几分狼狈。
停然呆呆地盯着她。
方既白喘着粗气,与她四目相对,片刻,起伏的胸口终于平定下来,舌头在口腔内一顶,使得一侧脸颊微微鼓起。
她打量面前眼神迷失的女人,良久,几乎是用气声说道:“我再问最后一遍,你喜欢我吗?”
“我……”
她张了张唇,定定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矜贵无比的面庞,望着她仿佛天生就高傲的灵魂,望着她绝不可能属于自己的美丽。
心里有一处高墙轰然倒塌,砸在原本就鄙陋的自己身上,把那点癫狂的觊觎砸得粉身碎骨。
“我、没有,大小姐,”声音比黄连还苦涩,“我怎么配对您有这种心思。”
隔日晚6点~
——
下章新副本 打包送回老家-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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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最后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