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机械的歌声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只有一点装饰的灯带光芒足以照亮她的脸庞。
“祝你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自你诞生之日起,清晨的日光从高天临到头顶。从黑暗中、死荫里照亮你,把你的脚引到平安的路上。
心灵并不强健的孩子,你却辜负了主的盼望。
在羞耻中躺卧吧,愿惭愧将你遮盖。
“啪嗒——”
一滴眼泪砸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只有看见它的人觉得重达千钧。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她呢喃着,脸上毫无哀伤之情,唇角甚至略微上扬,眼泪顺着僵硬的肌肉往下滑。
数字二与零的装饰蜡烛被随意拨到一旁,洁白的蛋糕好像头纱一样,在视线里逐渐模糊、重影。
直到一道阴影盖过来,眼前一片清灰,方既白迟疑地扭过头,怔愣一小会儿,很快又低下脑袋。
“您回来了,”她脸上笑容未止,泪光在光线中显得晶莹,“北凛说您最近在忙,还以为您不会回来。”
“不回来,你打算把公司拆了吗?”池菏羽没表情,睥睨着她隐约斑驳的泪痕,“要我提醒吗,你今年多大?方既白,耍小孩子脾气,你指望谁来包容你?”
嘴角弯了两下,还是不受控地撇下去:“是那个人先说了不该说的话,议论您的是非,所以我才……”
“所以你才在总部大楼门口扇了人家一巴掌,又闹得新闻满天飞?”池菏羽冷冷一笑,“你还真是越长大越跋扈,老是惹出难收场的麻烦。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这些事了,我不在意别人恨不恨我。”
“也不在意别人爱不爱您,”方既白苦涩地笑了笑,“因为我对您有这样的心思,所以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对吗?”
她嗅到一股浓郁的酒味,偏了偏脑袋。半晌,自嘲般把塑料刀插进蛋糕正中,甚至凶戾地捣来捣去,将蜡烛彻底毁坏。
“菏羽姐姐,我一直有个问题想请教您。每一年我生日,您都刚好会去见一个人。我想问……”
一只手霎时掐在她脸颊上,未曾施力,久违的温度却足以让她战栗。
“方、既、白。”
“……怎么了,菏羽姐姐,我不能过问你的私事吗?”泪水洇进她戴着戒指的手间,又被灼烫的吐息烧得沸腾,“就算你想把我当成玩具送出去,也没有必要和我划清界限到这个地步,我又不会满世界地宣传我有多爱慕您。”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方既白,你最好还保有一点廉耻之心,”她停顿一下,“否则我真想现在就让你滚去结婚。”
方既白盯着她,片刻毫无征兆地诡笑两声:“真难得,只有在您喝醉的时候,才舍得和我多说两个字。我的心意就这么让您感到屈辱——也是,谁会希望被一件工具爱上。”
说完,她安静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她等待这个人结束自己的安静。
“你,”她短促地发出一个音节,酒气如井水喷薄,“方既白,说这些胡话,你以为自己还是一个要人哄的小孩子吗?”
可是她在孩童时候也没有体会过被人哄的感觉。方既白更加想笑,直到此刻,那种复杂的迷恋仍然弥漫在眼前。她滋生了荒诞的感情,它不该存在,但那个人的怀抱却坚强地抵挡住一切悲哀。
池菏羽、池菏羽、池——菏——羽——
“啪”的一声,刀叉都掉落在脚边。
“笑什么?”池菏羽脸色阴沉地抬腿,直逼她面前。
方既白笑得更放纵,几乎直不起腰,胃部隐隐作痛,不知道是因为情绪激动,还是因为滑稽的过度大笑。
“啪嗒、啪嗒”,又来了,一滴接着一滴,眼泪落在脚背上。她没有穿鞋,皮肤被烧得生疼,她快要无法呼吸了。深刻的自我嘲笑,痛苦的爱欲,横亘其中的伦理,它们像刑具一样勒住她的脖子,没有丝毫缝隙。
我……
菏羽伸手钳住她的下颌:“你说什么?”
方既白被迫抬头,仰视那张极具威压的脸。她伸出手,摸索出那台成人的礼物,银白色的DV相机。
“我说我要回家,我要回南部。去哪里都好,只要不在这里。”说完,忍不住望向窗外,外头已是夜幕低垂,她却仿佛看见家乡宽阔的马路,那里日光正盛,映得世界一片橙黄。
“你当然可以回去,但是,想想你还有什么吧,”炽烈的酒味像幕布一样扫过她的脸颊,那毫不掩饰的轻蔑让她的难堪更上一层,“没有钱,没有庇护,一无所有,怎么办呢,既白,你的坚强好像毫无价值。”
方既白先是一愣,随后突兀地干笑了两声,接着,一连串压抑的笑声从她齿缝中被挤出来,无比渗人:“池菏羽!你说得对,去哪里都一样,从前被妈妈当成垃圾丢掉,现在被你当成垃圾丢掉。我忘了,你只能给出责任,而不是感情,所以,放我回去,如果我消失在你眼前,你应该就没有那么烦恼了吧。”
“……”
“就当到现在为止发生的一切是我自找的,”泪光闪烁,在光洁年轻的脸颊上大放异彩,“我爱上不该爱的人了,这是我的罪孽,我会赎罪的。”
“……”
她抬起DV相机,赌气般对准池菏羽的脸:“怎么不说话了,菏羽姐姐。你还记得这个吗,我到现在还是很喜欢,作为临别赠言,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或者只言片语的挽留。
她没有按下录制键,只是怔怔地盯着屏幕里脸颊绯红的女人,漂亮得好像影视明星,盛气凌人。她真的喝醉了。
“方既白。”
池菏羽的手掌覆在她手背,将相机握在自己手里,随后调转方向,没表情地打量着身侧未被动过的蛋糕,它适时地响起:祝你生日快乐。只是由于方既白的一通毁坏,音乐断断续续,到最后,她的哽咽声已完全湮没了电子音。
爱一个人,为什么会这样痛苦?
一双手捧住池菏羽隐忍的醉态,她不停地说着同一句话,然后献上最真诚、最沉痛的亲吻。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向**臣服,领受我一生的罪孽,对不起!
“方……既白。”
她竟然没有推开,眼神与镜头一起,聚焦在面前这张布满青涩与哀戚的面孔上,一时间张了张唇,什么也没说。
“虽然您应该不想听,但是我……”她好像说了什么。
记得幼年在教堂里听牧师讲过参孙的故事,内容无非此人爱上了一位女子,痴缠之中,却遭非利士人剃去象征力量的发绺、剜去双目,至于结局如何,她已经忘记了。脑海里残留的,只有对放纵**之后果的恐惧。
不要放纵你的**、与圣灵为敌,那会带来死亡与毁灭。
方既白。有人这样呼喊着自己的名字,她已无法悉数分辨,这是一种诱惑,亦或一种谴责。
方既白——别叫了。神啊!求你掩面不看我的罪,涂抹我一切的罪孽。
方既白。
“对不起。”
触碰她眼角的手卒然一滞,怯场般缩回去:“什么‘对不起’?您在说什么?”
她这才迟疑地抬眼,好半晌,目光在停然脸上聚焦。
“你怎么……”
“我听见楼上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有些担心,就上来看看。”
方既白僵硬扭头,心思不在此处,恍惚地抬手指向窗台:“刚才不小心,碰倒了盆栽,不是什么大事,你回去吧。”大抵是刚才翻回来时,不留神踢到了窗台边上的花。
停然略微扫视她的手:“您没受伤吧?”
“没有。”
停然顿了顿,脚步并没有挪走,反而咬咬下唇,目光飘忽地遐思好一会儿,才道:“刚才您问的问题,我……”
“什么问题?”方既白无意识地蹙眉,才迷离惝恍地想起来,“你也说了,只是打趣而已。”
停然刚张开的嘴唇立刻僵了僵,即将脱口的话像玻璃渣子似的,只好硬生生咽下去,扎得满腹生疼。她唇角几度牵扯,始终再也笑不出来,眼中晃荡,最后只黯然熄灭。
“……对了,大小姐,社长刚刚让我告诉您,在您出发之前,一起吃顿饭,”尽管发现她面色愈发难看,停然还是说了,“周一中午,在——”
“我不去。”方既白轻声打断她。
面前的人一时间并没有吭声,默然地盯着她,仿佛有探究之意,然而纵有万般言语,一句也没说出口。
方既白说:“还有,我要改签,明晚我就走。至于池翯净,随她的便。”
停然简直诧异,但眼见方既白态度怪异,也顾不得追问,只是道:“我明白了,我会去和社长说的。但是您……不打紧吧?”
话音落下,方既白才迟迟回神,目光重新在停然身上聚拢,眉毛微微一扬,仿佛此刻才看清眼前是谁:“停然。”
“嗯?”
“没事,”方既白冲她勉强地笑了一下,抹了一把脸,“我没事,别担心,只是有点累。你也快去休息吧,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