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梁 第37章 欺侮

电梯不断下沉，方既白隐隐有了几分失重的错觉，连带着一股粘滞的回忆，各种杂乱的情感纷至沓来。耳畔的嗡鸣声不知何时已彻底淹没了面前人的话语，大脑思绪不由自主地被勾回多年前的时光。

——呀？她在说什么？她在念林学姐的名字哎，靠，真蠢。

无人的实验教室，一只手强硬地端起她被泼满水的脸颊。

——你不会还不知道吧，从开始到现在，你遭遇的一切，都是林学姐的意思？喂、喂！**！她怎么还有力气站起来！

腹部传来一阵剧痛，下一秒，天旋地转，后背重重撞在器材柜的门锁上，锐利的刺痛霎时窜至全身上下，她不禁发出一声闷哼，无力地朝前倒去。

哒、哒、哒。

一双黑色的铮亮圆头皮鞋出现在模糊的视线里。

旋即，身体被一双手缓缓拽起来。那熟悉的浓郁香气顿时充盈鼻间，脸颊上传来一阵被她长发搔刮出的淡淡痒意。

林……

——哭什么，你很委屈吗？方既白。问我为什么，这不是很简单么？

她贴在她耳畔，语气森森。

——谁叫你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心生不轨呢？你以为池菏羽很宝贝你吗，那你就去告诉她好了，看看她会不会为你来责问我姑母。她配吗？

——她根本不配站在小摇姐的身边。还有你，你也不配做小摇姐的妹妹。亏我之前对你那么……

语罢，她稍稍退开，睥睨着眼泪纵横的方既白，眉梢一动，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难看笑容。方既白勉力想要抬头解释什么，眼前的青涩面容却逐渐扭曲，失真，最终与另一张同样表情的成熟面孔重叠。

“……”

“一直看着我干什么，不认得我了？”

林子绯咽了咽唾沫，扬眉，略微俯身扶住她的双肩，眼神几乎颤颤地闪着光。

下意识地，方既白猛地推开她，随即低下头，大口喘着粗气。

这动作似乎惹得林子绯一愣，她捂着被推拒的左肩揉了揉，旋即更加强势地逼过来，冷哼一声：“你刚才是要去找池菏羽吧，又要做什么？怎么，你和她……”

“请你让开，我要回办公区了。”

对于她明显虚浮的语气，林子绯只是玩味地摇摇头：“你办哪门子公，不是躺着就能让池菏羽给你升职吗？”

稍顷，方既白反应过来她的话中之意，猝然瞪大双眼：“你胡说什么！”

“啊呀，我说得有什么不对，”林子绯掩着唇轻笑，“方大小姐、方既白，你——”

还没说完，电梯门却“叮”的一声打开了。

还没到负一层，外头是一楼的大堂，此刻正有一拨接一拨的安保人员往外走，尽力维护着大楼外的秩序。而电梯门外只伫立着两个年轻女人。

四人相对，沉默片刻，门外那个稍矮一些的女人指着林子绯，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林小姐！你又在干什么！”

林子绯眯了眯眼，抓住方既白衣领的手半点儿没松，不耐烦道：“邵玿，又是你，我不是让你别跟着我吗？”

邵玿一脸忍耐地阖阖眼，深呼吸一口气，声线颤抖道：“天哪……林小姐，这是总部大楼，您能别在这里惹祸吗！外面还有一堆记者扛着长枪大炮呢！还有，这又是谁？”

然而眼神挪到方既白身上的那一刻，她的表情刹那间僵住，一秒、两秒，随即，脖子生硬地转了转，冲身旁的人望了望。

方既白比她更先出声：“停、停然？”

邵玿身旁的女人张了张唇，一时竟没能吭声，显然也彻底愣住了。

方既白却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拼命挣扎着朝她伸出手：“停然，我、我……”

林子绯见状，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啪”地按下关门按钮。金属门立刻往中间合拢。

此时，停然才回过神，顾不得多想，连忙伸手，欲图拉住方既白。然而就在两人指尖将要碰触之时，林子绯果决地扯住方既白的手，蛮横地按了回去。

电梯门彻底合上。

“叮——”负一层到了。

“我本来没打算回来的，”林子绯满不在意地重新戴上墨镜，推着人走出电梯，“不过，谁叫你要对我姨母动手。说到底，池菏羽胆子渐长，对我姨母甩脸色就罢了。我说方大小姐，你算什么东西？”

方既白被她毫不怜惜地拽着，肩胛处不留神擦在墙体上，刮得生疼。

“停然！停然！”

在被彻底塞进后座前，方既白还对着车窗外急促地大喊。林子绯“啧”了一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先前那两个多事的女人之一，正从安全出口的方向朝自己跑来。

她阴恻恻地干笑一声，“嘭”地砸拢车门，随后哼着小曲，坐进驾驶位，发动引擎。

“停然！停——”

一个散发淡淡油墨味的东西砸在鼻梁上，硬生生截断她染上哭腔的呼喊。方既白下意识接住，是一沓装订好的纸。

林子绯一边驶出快速道闸，一边冷笑道：“就因为你，还有池菏羽，我现在非得演这种二流剧本不可。方既白，我这么久没招惹你，你倒找上门来了。”

眼看着停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后视窗中，方既白这才扭头，语气着急道：“你要去哪儿！停车！”

林子绯一路风驰电掣，闯了好几个红灯。她侧头：“当然是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叙叙旧了。虽然不太想对你承认，但是既白，你也应该明白吧，我其实很想你呢？”

“你停车！”

林子绯语气愈发讽刺：“啊，既白你脾气见长了……不过也是，你现在应该已经如愿以偿，爬上池菏羽的床了吧？都传染上她的恶心态度了。”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赶紧停车！”

林子绯却很认真地问：“真的听不懂吗？”

方既白一时噎住。尽管她绝对不想面对，但是，她不得不承认，至少就在方才电梯内的狭窄空间里，记忆里与林子绯有关的那一部分，已经亟不可待地全然复苏。

林子绯了然一笑：“我就说。”

方既白彻底噤声了，认命地望着窗外。今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贴了防窥膜的玻璃却将天空描摹得灰沉沉的，一如她灰败的心情。

听见她微弱的叹息，林子绯又轻哼一声：“真没劲，方既白，你还是一样外强中……”

戏谑的声音戛然而止，随之是车轮猛刹的刺耳声音。方既白被惯性甩得向前扑去，额头撞在靠椅软垫上，不至于太疼痛，却也足以令她眼冒金星。

脑子发懵之际，她听见林子绯似乎低声骂了句什么，随后是车门打开的声音，她走下去了。

方既白抬头，从视窗望去。

驶出大楼十来分钟，林子绯不知是往哪个方向走的，此刻附近的路她完全不认得，似乎是处人迹罕至的新修道路，而林子绯的车就卒然停在路中央，前方斜停的则是一辆通体黑色的卡宴。方既白认出这辆车，神色稍顿。

池翯净从驾驶位泰然地下来，神情自若，任林子绯朝自己走来，仿佛刚才危险地别停的人不是自己。

“哈？你就是那个空降总部的——池菏羽的亲妹妹是吧？”林子绯咬着后槽牙，“拦我做什么？”

池翯净声音平和：“既白小姐。”

静默了好一阵，方既白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叫自己，连忙扣开车门，慌慌张张地下去，一路小跑到她身边。

林子绯瞪大眼，显然没想到自己还有被无视的一天：“你！”

她伸手就要拽住方既白，方既白躲闪不及，心跳险些骤停。然而握住她腕部的却是另一只凉凉的手，她顺着纯青色的袖口往上，可以望见池翯净柔婉洁白的侧颊。

她被池翯净往身后塞了塞。

“听林姨说，她女儿脾气不太好，”她轻声道，“果然如此。”

林子绯怔了一瞬，随即脸色立时沉了下来：“谁让你提她的……”

“上车。”

在池翯净的温声提醒下，方既白飞也似地钻进了敞开的副驾驶车门。

隔着玻璃，她听不清两人说了些什么，只是林子绯脸色愈发阴沉，到后来几乎扭曲。最后，却只是阴森森地朝车里瞧了一眼，随后踩着恨天高离去。

池翯净坐进来，等到林子绯开着车扬长而去，才扭头觑向方既白，问：“她有做什么吗？”

方既白面容苍白地摇摇头：“没有。谢谢你啊，你怎么……”

池翯净调转车头，平稳地行驶在无人的公路上：“我有事下楼，遇到停然了。”

又是停然。提及这人，方既白不禁失神，想到不久前在车库里瞥见她满脸焦急的模样。

“刚才的事，您可以和姐姐说一说，或许……”

方既白声音弱弱：“不用了。”

让池菏羽知道，或许结果会和当年一样。她答应了林陆，言出必践，不应再让旧事重演。无论如何，以后躲着林子绯就是了。

池翯净却不知内情，眼神有些意外地扫过去，正要说什么，不经意间却瞥见她后肩处的剐蹭污痕。

她说：“您的衣服？”

方既白疑惑地应了一声，顺着她眼神的方向，手搭在后肩，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

前方是红灯，池翯净深踩刹车，抬手过来，正要指给她看，然而方既白却在此刻卒然握住她的小臂，硬生生推回去。

“啊、是刚才蹭到了吧，没事，我待会儿换一件。”

倒也不是方既白不能接受这种碰触，只是她忽然想起，自己从医院醒来的当天，就在这辆车的这个位置上，当着池菏羽的面脱光换了衣服。如今旁边坐着池菏羽的亲妹妹，她似乎对自己和池菏羽之间的古怪关系一无所知，光是想到这里，就足以令她如坐针毡。

见她如此，池翯净由是作罢。

方既白有些尴尬，换了个话题：“你刚才和她说什么了，她就这么走了？”

池翯净泰然自若：“我骗她说，林姨马上来了。”

方既白顿了顿：“这么大个人，竟然怕她妈妈——”

突然，方既白又止住话头，脑子里浮现出当年的场景。她说错了，林子绯并不是害怕林褚，而是非常、非常怨恨林褚，以至于连林褚的面都不想见到。

她抿了抿唇：“算了，不说这个。不过，没看出来嘛，你原来还会撒谎的？”

池翯净并不追问，顺着她的话：“不撒谎，怎么带您离开？”

或许是想到刚才的冒险经历，方既白长叹一口气：“好吧、好吧。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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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欺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