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梁 第31章 事变

方既白压根不知道自己此刻正表现出一副多么翘盼的模样，落在对方眼里，硬是将池翯净惹得一愣。

她说：“知道。”

方既白审慎地思索几秒，觉得自己这回的问题并没有触碰什么秘辛，但碍于身边个个都是谜语爱好者，于是换了种委婉的问法：“她和你有渊源，那她以后会常来，对吗？”

池翯净略一停顿，盯着她晶亮的双眼：“您很想见到她。”

方既白想了想：“我只是有话想问她。”

池翯净说：“下月与正升合作迁建的项目，会有庆祝仪式，也许她会来。”

方既白了然地颔首，旋即又扭头望过去：“谢谢你告诉我，不过，我问这些，你会觉得奇怪吗？其实我……”

等了半天，方既白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池翯净安静地觑着她，片刻，才淡淡开口：“您无需向我解释，我理应对您知无不答。”

方既白反应了好一会儿，对这句话的真实性持怀疑态度，眼神在她波澜不兴的脸上来回逡巡，却看不出她究竟什么意思。

她试探着追问：“那你刚才说，她会来总部任职，菏羽姐姐为什么会看中一个刚毕业的学生？”

“因为她救了您，”池翯净神色晏然，目光落在她微缩的瞳孔，微微一顿，“您坠海的时候，她救了您。”

午后时分，又飘起了小雨，润物无声，空气里慢慢漂浮起泥土的芬芳。

北凛来接她时，方既白已在檐下伫立许久，形单影只地发着呆。直到一把大伞撑在她头顶，她才如梦初醒，跟着来人踏上归程。

后视镜里，典雅的宅邸逐渐隐没在郁郁葱葱的林木中。

休息日很快结束了，容不得她纵深细想，新的一周已然开始。尽管许多事仍叫她理不清头绪，但查明这些谜团毕竟不能一朝一夕就办成。

“部长，”兰亭已穿上薄绒外套，端着杯热美式过来，“你看看这些？”

方既白应声，粗略地翻了翻桌上搁着的文件。

兰亭讲解道：“最近的舆情貌似不大乐观，对林子绯的代言形象颇有微词。虽说她的人气的确给银行那头带来不小收益，听说这一季度的净利润和去年同期相比涨了两百多个点。不过，关于她的非议也太多了，连带着我们也被波及。”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方既白右眼皮轻微一跳，看着报告的内容，神色从最初的平静，逐渐趋于惊诧，到最后，几乎嘴角抽搐。

“深夜飙车撞坏路灯等公共设施……夜店买醉后路边发疯被拍……片场发火致对手演员罢演……”越看越不对劲，方既白抬眼，“这都是些什么事，就非得找这种人代言不可吗……”

话虽如此，脑海中还是不禁浮现出一个极为浅淡的形象，温文尔雅，与手上这些惊人内容迥然相反。

“所以说，全靠她姑母的关系，林子绯才能拿下代言。”

方既白沉默，想起林褚温和的容颜。林子绯是林褚的女儿，听上去却怎么更亲近姑母？无论如何，鉴于林褚前几日那番意义不明的说辞，方既白对这一家人有些在意。

等到兰亭离开，她大致查询了一下林家的状况。

整个财团势力纵横交错，大致可分为西部、南部和位于北面的总部，三方虽以本部为中心，但实则彼此有所制衡。而西部因其地势平坦，地处中下游平原，凭借地产开发而一朝崛起。对此，网络上的介绍大多以正面信息为主，譬如林陆如何高瞻远瞩地奠定西部实业的基础，又譬如整个西部开发方面的可观成就，林林总总，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稍候，方既白打了通电话。

“啊，既白？”雪川那边很是安静，“怎么了？”

“你知道有关林陆这家人的事情吗？”

对面轻笑：“你把我当记者了？既白，我也不是全知全能的……不过嘛，呵呵，如果只是这件事，你也算问对人了。”

不过十来分钟，雪川甩来几份邮件，内容都是些网络上无迹可寻的东西，也不知她是从哪儿弄来的。邮件里大多是些图片，方既白勉勉强强地观阅，一知半解，大半天过去，才吃力地弄明白大致情形。

整个西分部，近年通过信托公司投资的三十二处商业地产里，不良地产占比近半，空置率达三分之一。方既白怔了怔，随手从书架上翻出上回兰亭拿来的社内报，翻阅比对，内里涉及西分部的内容不在少数，却并无邮件里所述的迹象，只见一片欣欣向荣的业态。

饶是她再迟钝，也能明白，这不是明摆着虚报业绩么？至于融资回扣进了谁的兜里，不言而喻。

页面再往下滑，方既白看见了最后几行小字，那是雪川的留言。

『掌握这些证据的人不止我。如何处置，自己决定，切记万事小心。』

的确，照目前所知的信息来看，以林陆为首的西分部似乎势力雄厚，业务牵扯甚广，一旦有丑闻曝出，或许会触动不少人的利益。

方既白合上笔记本，决定先行询问池菏羽的意见。只是，连雪川这个外人都能拿到的证据，一向掌控全局的池菏羽会不知道吗，还是说，这一切是在她的默认下发生的？

怀着忐忑的心情，方既白走进电梯，按下顶楼按钮。

出乎意料的是，池菏羽并不在办公室内。

顶楼的装潢与其它楼层不尽相似，色调有些阴沉，以灰白两色为主，墙上挂着些风格诡异的彩色涂鸦，地毯则选取了深褐色纹样，显得有些森冷。与别墅的内饰风格不同，这儿显然不符合池菏羽的审美，反倒与那张照片中源摇本人的气质十分符合。

方既白在办公室门口站了足足十来分钟，看看腕表，眼见着池菏羽今天大约是不会再来，干脆把打印好的文件整整齐齐地放在她的办公桌正中。

还是等明天再说吧。

然而一念之差，等到方既白再次来到总部大楼，原本只在小范围内为人所知的秘闻，已闹得满城风雨。

方既白捏着桌上送来的纸媒报刊，又快速浏览了一遍网页上占据头条的新闻，有些不可置信：“怎、怎么回事！”

兰亭手臂撑在桌面上，脸色发紧：“是上回批评林子绯的那几家周刊，今天早晨发布了联合调查报告，直指西部不良资产的内情。我已经和法务部的人对接了，她们马上过来，部长你——”

“你先去，”方既白“啪”地将报纸拍在桌上，冲进电梯里，“我稍后就来！”

不多时，电梯门迟缓地打开，方既白急切地迈出腿，然而那间宽阔简约的办公室里仍然空无一人，只有桌上的文件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似乎没有被翻动过。

方既白片刻怔愣，只好转身欲走。

等到电梯重新升至顶楼，她正要踏进去，抬眼的瞬间，脚步却悬在空中。池菏羽那双不起波澜的眼睛正直勾勾地朝她扫来，深潭一般，方既白登时一惊。

“菏羽姐姐。”

池菏羽朝前迈一步，方既白就踉跄着往后退一步，直到脚后跟磕绊在她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上，才堪堪止住。

“来这里做什么？”

“我、我想和您说西部的事情，昨天上来，您不在。”

池菏羽挑眉：“那么今天呢？”

两人之间其实还有一段距离，方既白却无端觉得很是逼仄，连呼吸也变得有些笨重，下意识又攥住衣角。

“我是来、来过问您的意见，有您的决定，才能制定公关措……施。”话到最后，声音愈发低不可闻。

半晌，她听见池菏羽一声轻笑，有些诧异地抬眸，猝不及防望见她一脸愉悦的模样，似乎毫不为今晨突发的丑闻操心，只饶有兴致地觑着方既白一本正经的模样。她说：“自然是公事公办了，难道出了这种事，还有商量的余地吗？”

“可是，这样会牵涉许多人，如果冒犯到——”

“既白，”池菏羽打断她，“林家的确是财团元老级的人物，不过，放任她们恣意妄为下去，只会损毁整个财团的形象。如果真叫她们坐吃山空，未来你接手财团，我怎么能放心呢？”

“但——”方既白还想说什么，可第一个音节刚脱口，却戛然而止，整个人跟被定住了似的，只有眼睛忽然瞪大，泛起幽幽水色。她难以置信：“您说什么？我接手……”

“当然。”

池菏羽闲适地绕过她，朝办公室内走去。

“怎么，既白，难道你仅仅是以部长的身份在和我讨论如何处置这件事吗？你母亲过世之前，把持有的股份放入信托，按她的遗嘱，等到你结婚后就会过户回来。早晚有一天，你会坐在这里——”她顿了顿，“所以，你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不必担心冒犯谁的利益，放手去做吧。”

震惊之中，方既白一时无言，片刻，才小声问：“那林褚老师呢？如果林家遭难，她该如何？”

池菏羽撑着下巴，冲她一笑：“你忘了，林褚和林家早没关系了，关于这一点，你下次或可以亲自问问她。”

周二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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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事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