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梁 第10章 方大小姐

方既白嘴角抽搐了一下，算是清楚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暂且放下心事，觑着她：“我这里只有一间卧室。”

停然歪歪头，可谓纯良：“我可以睡沙发。”

方既白沉吟半晌。算了，纵然这女孩有些与外表不符的狡黠，她怎么能和一个学生置气，否则岂不是显得有些没气量吗？

“你睡床，”看着她似有期待的眼睛，方既白补充道，“我睡沙发。”

停然一张巧嘴，难得被哽住了。她问：“亲都亲过了，还介意这个？”

“……第一回没好好说，是我有错，第二回不是我本意，不能混为一谈。”

停然妥协：“好好好，明白了。”

看着她起身，方既白却犹疑地叫住她：“停然。”

“嗯？”

方既白仰望她，脸还是那张脸，人还是那个人。她挑眉：“之前以为你性格腼腆，还以为你不喜欢女人，还真是想错了。”

停然含糊地摇摇头，似笑非笑：“我还有很多老板不知道的事情呢。”

调侃结束，这一晚终归是停然睡了沙发，她似乎真的没有它意，也没有别的要求，乖巧地在沙发上入睡了。而方既白虚惊一场，精神疲惫，更是很快沉入梦乡。

卧室门虚掩着。

梦里仍然是些零零碎碎的场景，变幻间不断复现着回忆。

宽阔的无人公路，海边的教堂，穿着中学制服的两个少女。接着是奢华的黑色轿车，在视线里愈发缩小的房屋，身旁安静阖眼的漂亮女人。然后是那栋空荡荡的别墅，那为数不多、弥足珍贵的只言片语，耳边汹涌如潮水的心跳声。

她很不安稳，下意识地抵触着后来发生的事情。

“池……菏羽……”

池菏羽？

停然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听见这句细弱蚊吟的呓语，不禁冷冷一笑。看来这个睡梦中的人全然不知晓，她很快就要见到自己魂牵梦萦的池菏羽了。

唯一颇为遗憾的是，没想到“游戏”结束得这样快，她的目的尚未达成。

她端详着这个女人，睡梦中，她秀眉微拧，呼吸轻浅，只有偶尔几声呓语使吐息短促起来，看样子，她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夜晚短暂，天很快就亮了。

方既白揉着眼睛走出卧室时，餐桌上的早饭正冒着热气。她脚步顿住，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停然笑眯眯地回头：“你起床了，老板。”

方既白迟疑片刻：“起这么早？”

“习惯了，”她垂下头，“我叫了两份早饭外送，快来吃吧？”

刚睡醒的倦怠大于头脑的理智，方既白没多想，再次容忍了这份小谮越，揉着头发坐到桌边。她声音哑哑的：“唔……谢谢。”

停然撑着脸，气定神闲地看她小口咬着三明治。方既白咀嚼着，脑子还昏沉沉的，腮帮子微微鼓起，半晌，嚼东西的东西才慢了下来，她抬眸望过去：“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停然歪头，无辜地一笑。

“……”

总归，对于停然恰到好处的死缠烂打，方既白仿佛习惯了几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停然并没有做什么真正说得上令她不舒服的事情。

只是想到昨天那通电话，她仍然心有余悸，只当是自己最近脑子太紧绷，草木皆兵了。思索间，就连走到店门口，Libert叫了她好几声，她也没反应。

停然替她解释：“老板昨晚好像睡得不好，今早没什么精神。”

Libert的目光在她俩之间来来回回，侦探般巡逻片刻，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她拍拍手说：“哎呀，原来如此嘛。”

停然从后边碰了碰方既白的背，惹得她一激灵，这才反应过来，笑着回了个招呼。

另外两人就此忙去了。

店里的装潢自开店第一天就没怎么变动过，只是现今看上去，感觉却有所不同。尤其是从停然到来以后，不仅桌椅摆动更整洁，还挂上了许多装饰品。方既白眼神落在那块大大的毛毡板上，上面已有许多留言或贴纸，自己的照片被挂在顶部，旁边则是停然和Libert捧着咖啡杯的照片，年轻女孩的笑容如此率真，洁净得泛起白色的光辉。

她张了张唇。她想起在遥远的过去，自己仿佛也有过这样无瑕的时光，脚踩着纯白的浪花，嗔怪玩伴为何不快些跟上来。

……都是昨天那通电话，害得她恍惚起来。

一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转眼就到了黄昏时分。

瞥见停然提起包，心神不宁了一整日的方既白堪堪回神，按例随口一问：“要回学校吗？”

停然俏皮地对她眨眨眼：“今天不回，我和朋友有约，老板明天见。”

方既白收回眼神，想起上回看见与她手挽手的女孩，片刻，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朋友、玩乐、约会，有些陌生的青春。她怃然叹了口气，攸地发现自己偶尔忍不住被吸引的原因竟然如此简单。

独自回住所的路上，身边久违地安静，只有路边不断跃过的广告牌变化不止，喧扰着视线。其中有许多是新换上的，她扭头多看了一眼，就这一眼，熟悉的面孔便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

——知名女明星林……携手国民级企业亮相……

“哇，地广都铺到这儿来了？”

邵玿盯着街边，目瞪口呆地拍了拍停然的肩膀，猛吸一口果饮。

停然淡淡瞥了一眼，不感兴趣：“没见过，林陆的侄女？”

“你居然没见过！人家最近很火的好么——虽然她本人是个没什么脑子的二世祖就是了，”邵玿敲着桌面，思索道，“看来林家最近很得社长青睐嘛，社长居然愿意送这个顺水人情？”

“林家和南部不对付，亲近林家，借力打力而已。”

邵玿蹙着眉：“这么说，打的不还是方大小姐的力么？不过，我想就算没有社长授意，林陆也不会喜欢大小姐吧，毕竟当年……”

“当年什么？”停然抿了一口茶，眼神淡淡扫过去。

“当年，”邵玿笑着指向那块巨大的广告牌，“林陆的好侄女不就是因为方大小姐才被送走的么？要说整个财团这一代的孩子之中，谁在惹是生非上‘更胜一筹’，那必然还是咱们这位大小姐了。”

停然不置可否，收回目光：“管一个娱乐明星的去留做什么，无论如何，林家的地位始终摆在那儿。”

“这倒也是，林陆现在算是社长面前的大红人呢。”

“那你可要抓住机会了。”

“哎，这有点儿难说，林家那些个人，个赛个地精明，我是真心示好了，奈何人家还防着我呢？毕竟不是人人都像方大小姐那样好骗，看到美人就挪不动道了。”

停然抬眼：“她打算走。”

“什么！什么意思？”邵玿拍案而起，“你说她又要跑？唉，我们先前找她找得多累呀，跟苍蝇似地四处跑，我是真经不起她折腾了……什么时候？你告诉社长了吗？”

“还没有。送你个人情，你去说好了。等带她走的那一天，我不会出现在她眼前。”

邵玿问：“你害怕她讨厌你？”

停然顿了一会儿，摇摇头：“既然都这样做了，有什么好怕的。”

“……怪不得社长看中你，”邵玿镇定下来，别有意味，“心真狠哪，停然。”

“‘看中’什么？只不过被使唤来、使唤去罢了。我不会有机会去总部任职的，充其量也就做做这些脏事。”

邵玿觑了她半晌，勾勾唇：“野心太大可不是好事呀。”

窗外的日光沉沉地落在她手背上，停然垂着眼帘，看那金黄的光线跃升到指尖，旋即弹烟灰一般活动活动手腕。

她轻飘飘地：“任人宰割才是坏事。”

邵玿没再多言，聊完了事情，也就起身离开了。独留停然一人还在原位，手里捏着张照片，面无波澜地睥睨它。

相纸上，穿着制服水手裙的女孩面容沉静，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不置一词，仿佛报纸上的公式版照，毫无色彩可言。那张脸缓缓晃动，在脑海里虚幻地和现实中的另一张脸重合在一起，表情变得鲜活许多，不仅会叫自己的名字，还会接受自己的亲吻。一种剧烈的、亵玩高位者的快意涌上心头，她忍不住阖了阖眼。

脑海里不由分说地闪过一些令她印象深刻的片段，无论是那台内容十分精彩的DV相机，还是池菏羽提起这个名字时轻蔑的表情，亦或是手里这张被她拿来当作辨识工具的照片，一切都令她难忘，过目难忘。

她随手把照片塞回去，贴着烟盒放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