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身形未动,将陈今浣完全挡在身后,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这些不速之客,在他们腰牌和手印上停留一瞬,确认无误,浑身紧绷的肌肉才略微松弛半分,但按在刀柄上的手并未离开。“于府消息倒是灵通。”
“夫人一直留意诸位动向。”另一名部曲搭话,声音略显年轻,目光快速扫过龛内,在蜷缩着的陈今浣和角落里的苏我小小身上一掠而过,并无多余情绪,“此地已不安全,请随我等移步。”
陈今浣撑着石像勉力站起身。方才接收到的意念和体内挥之不去的空虚感交织,让他脚步有些虚浮。他看了一眼于府来人,又望向庭院深处沉沉的夜色,并未多言。
泠秋微微颔首:“有劳二位引路。”
五名接引人不再多话,转身便走,脚步轻捷地穿梭于断壁残垣之间,专挑最阴暗难行的路径。苏我小小眨了眨眼,迅速将已被泠秋处理过的衣裙和锦带重新系好,自个偷偷溜进了黑暗里,与众人分道扬镳。
怀远坊的巷道在夜间宛如迷宫,但于府部曲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七拐八绕,很快便将那片荒废的祠庙区远远甩在身后。周围的屋舍逐渐多了起来,虽依旧寂静,却有了几分人烟气息。
在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居后院墙外,部曲停下脚步,有节奏地叩响了墙面上的一块活砖。片刻后,墙内传来轻微的机括响动,一小段墙面向内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门内站着一名同样装扮的汉子,手持短弩,左右扫视门外,见到来人,方才侧身让开。
缝隙之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地道,空气里带着新翻泥土的湿润气息和淡淡的桐油味,两侧墙壁上每隔数步便嵌着一颗散发微光的萤石,照亮前路。
“由此通往坊外,出口临近漕渠废道,车马已备好。”引路的部曲低声解释,率先步入地道。
地道并不长,行走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向上的石阶。推开出口的伪装,清冷的夜风立刻灌入,带着水汽和远处模糊的梆子声。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静停在不远处的柳树下,车夫裹着厚衣,帽檐压得很低,见他们出来,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接引人至此停步,再次躬身:“我等还需清理后方痕迹,不便远送。夫人在于府静候诸位。”
李不坠低声应下,扶着陈今浣率先登上马车。车厢内比外观看起来宽敞,设有软垫,小几上温着一壶清水,角落里备有几套干净的布衣和伤药,显然是崔夫人细心安排。
泠秋目送接引人离去,随后跟上。马车轻轻一晃,随即平稳地驶动起来,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车厢内一时无人说话。陈今浣靠坐在最里侧的软垫上,闭目调息,试图压下.体内因那口血食和石像低语而再度掀起的暗涌。李不坠拿起那壶温水,倒了一杯,递到他手边。
“直接回于府?”泠秋问。
“嗯。”李不坠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陈今浣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他需要歇息。”
少年接过水杯,指尖冰凉,慢慢抿了一口。温水滑过喉管,稍稍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干渴。
马车行驶了一段,窗外景致逐渐熟悉起来,已是靠近于府所在的坊区。就在即将拐入于府侧巷时,陈今浣忽然开口道:“等等。”
“先不回府。”他的视线投向车窗方向,仿佛能穿透帘子,看到某处特定的所在,“去天生堂后院……绕过去,远远看一眼就好。”
二人都明白他提及此处的缘由——那个被他藏于井底的痴人阿宝。
李不坠皱眉,显然不认为以陈今浣现在的状态适合节外生枝。
泠秋亦道:“欧阳将军已派人去寻,此刻贸然前去,若遇暝晖斋埋伏,反而不美。”
“就看一眼。”陈今浣重复道,一种莫名的焦躁攫住了他——有什么东西在那口井边呼唤,与石像那句关于“遗忘”的低语隐隐呼应。
李不坠与泠秋对视一眼,最终,李不坠探身向前,对车夫低声吩咐了一句。马车轻轻一转,改变了方向,驶入另一条平行的小巷,速度放缓了许多。
天生堂所在的延寿坊比往常更为沉寂。马车在相隔一条巷道的阴影里彻底停稳,车夫配合着熄了灯笼,只余下星月微光渗入车厢。李不坠掀开车窗帘幕一角,那道缝隙恰好框住远处天生堂后院灰暗的轮廓。夜色深沉,那截高出墙头的枯树枝桠如同僵死的指骨,直刺向墨蓝色的天穹。
陈今浣微微前倾,撑着身下的软垫,远远眺望着这个往昔的归宿。院墙内一片寂静,与记忆中并无二致,只是少了人的活动,灰尘便主宰了这方小小的天地。
他搜寻着痴人阿宝那混沌却独特的魂魄波动,搜寻着那枚藏有瘟种的符盒可能逸散出的邪异气息。一无所获。
那痴人此时是被欧阳将军接走了,还是被暝晖斋的人关进了地牢?无从得知。
少年缓缓收回视线,靠在车壁上,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
“走了。”
马车在巷道的阴影中无声地调转方向,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路面,发出几乎被夜色吸收的沉闷声响。陈今浣坐回原位,闭上眼,不再看向窗外。那截枯树的影子却仿佛烙在了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李不坠没有追问,也未置一词。他放下帘子,车厢内重归昏暗,只余下窗外偶尔漏进的、被坊墙切割的细碎月光,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明明灭灭。
泠秋静坐一旁,指尖在膝上无声地掐过一个安神诀,清冽却微弱的气息如薄雾般弥散开来,稍稍驱散了车厢内凝滞的空气,以及那萦绕在陈今浣周身若有若无的躁动。
俄顷,马车驶回了于府那僻静的侧巷。早有仆役候在那里,默默地打开角门,引着他们穿过几重寂静得只闻虫鸣的庭院,直接回到了那处安置的小院。
院内依旧,竹影婆娑,石灯盏里已换上了新的烛火,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方天地。侍女静立廊下,见他们归来,敛衽一礼,眼神低垂,比往日更多了几分谨慎的疏离。
陈今浣径自踏入房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气与洁净被褥晒过阳光的味道。他走到榻边,并未立刻躺下,只是抬手,指尖隔着粗布衣料,轻轻按压着右肩断口上方——那截新肢,已有小臂长。
李不坠和泠秋跟在后面,侍女为他们合上门扉,隔绝了外界细微的声响。
“那石像的话,”少年忽然开口,声音因疲劳略显含糊,“你怎么想?”
李不坠抱臂立于窗前,望着窗外被夜色吞没的竹丛。“鬼话。”回答得干脆利落,毫无转圜。
陈今浣短促地哼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呵、若是真的呢?真正的长生需要跨越六道死亡,从服下长生丹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得不面对它——而这第三道死亡……听着比前两次麻烦得多。”
“兵来将挡。”李不坠转过身,双眸在昏暗光线下沉淀为一种近乎墨色的深红,“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