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知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不必激动。若我对诸位有恶意,不会引你们来此,更不会点破此事。”他走向中央石台,从一旁取过几只陶杯,提起一只温在炭火上的铜壶,注入热水,水中漂浮着几片干枯的、形状奇特的暗红色叶片,遇水舒展,散发出淡淡的苦涩气息。
“坐下说吧。”他将陶杯推给众人,“这是‘赤焰棘’的叶子,能驱寒,亦能稍许提振被秽气侵蚀的精神。”
他自己先端起一杯,慢慢啜饮了一口,方才继续道:“‘静谧之所’存在的时间,比诸位想象的要久远。我们观察、记录,偶尔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干预,但更多的是保存火种,等待变数。”他看向李不坠三人,“而你们,尤其是陈公子,或许就是那个变数。”
“欧阳将军可知此地?”泠秋并未碰那杯水,问道。
“欧阳紧将军……知其存在,不知其详。”墨知放下陶杯,“她与她所属的天猷院,是镇妖司内少数仍恪守‘镇妖安民’初心的力量。我们与她有过数次不露痕迹的合作,传递过一些无关痛痒的信息。但此地太过重要,牵涉也过于深远,未到时机,不便全然坦诚。”他语气坦然,“此次若非感知到‘同视之笛’的波动,又察觉暝晖斋动作异常,我也不会贸然现身引路。”
“下面那些东西,”李不坠指向来时的方向,语气依旧冷硬,“还有投喂它们的人,你知道多少?”
墨知脸色沉凝了几分:“那些曾是醴泉、居德坊的居民。被坠星逸散的污秽侵蚀,又经某种秘法催化,成了如今这副模样。至于投喂者……”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并非一方势力。暝晖斋圈禁它们,试图研究控制,甚至想将其化为己用;而另有一些更隐蔽的存在,则像喂养牲畜一样喂养它们,目的不明,但绝非善意。那血食……极其阴毒,像是在酝酿更可怕的东西。”
“第三层世界?”陈今浣忽然开口,他捧着陶杯,热水温度透过杯壁传递到他冰凉的指尖,“那东西……坠星碎片,它想回去。它说封印有三,漠北是其一。”
墨知看向他,老谋深算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惊愕之色:“你听到了?你能……与那些碎片沟通?”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与急切。
陈今浣扯了扯嘴角,笑意虚弱却带着点嘲弄:“不算沟通,只是在一堆疯狂呓语里……捡点能听懂的字句。”
墨知深吸一口气,压下不合时宜的激动,缓缓道:“‘第三层世界’……非为通常意义上的地域。而像是一种……叠加于现世之上的异常维度,或者说,是现世被某些巨大力量撕裂后,显露出的深层疮疤。万物皆三,是其运转的某种基石法则。‘是三,非三,或是三’……古籍中语焉不详的记载,或许正揭示了其一部分本质。”
他走到一幅巨大的星图前,手指划过其中几处异常交错的星轨:“古老的封印确实存在,不止一处。漠北盐原的‘地之秽’锚点只是其中之一,用以疏导和镇压从‘第三层’渗漏出的侵蚀之力。而长安……情况更为复杂。此地曾是龙脉交汇之所,人心纷杂,怨念汇聚,极易成为‘人之欲’的锚点。
佛说有三千世界,道云有三十六洞天——那颗坠星,绝非天灾,而是人为引导的结果,旨在撬动锚点,撕裂屏障,让不同世界的界限变得模糊,甚至……洞开。”
“洞开之后呢?”泠秋问,声音凝重。
“不知。”墨知摇头,面色沉重,“或许是为了释放某种被封印的古老存在,或许是为了攫取‘第三层世界’那悖逆常理的力量,或许……只是为了彻底的毁灭。但无论如何,一旦锚点彻底失控,长安首当其冲,必将化为死地,继而蔓延天下。”
洞窟内一时寂静,只有香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之人忙碌的轻微动静。墨知透露的信息庞大而骇人,将漠北之行、长安异变、朝堂暗斗与一个更为古老恐怖的阴谋串联起来。
苏我小小听得似懂非懂,但“好玩”两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她眼中的光亮,她像是发现了绝世宝藏,目光在陈今浣和墨知之间来回转动。
李不坠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们的目的?”
墨知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保存,记录,并在尽可能减少伤亡的前提下,阻止最坏的情况发生。我们无力正面对抗暝晖斋或那些隐藏更深的势力,但可以提供信息、有限的庇护,以及……通往一些‘地方’的路径。”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周围,“比如,那些暝晖斋尚未完全控制的、靠近锚点边缘的区域。”
话语在氤氲的寂垠香气中缓缓沉淀,洞窟内光线稳定,将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清晰。李不坠的视线从墨知脸上移开,再次扫过这处名为“静谧之所”的庞大空间,那些忙碌的身影、奇特的器具、古老的壁画,无一不昭示着此处绝非临时起意的藏身之地,而是经年累月经营的结果。
“有限的庇护,”李不坠重复了一遍,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低沉,“与路径。”他并非疑问,只是陈述,指尖无意识地擦过腰间的刀柄,那粗糙的缠绳触感带来一丝熟悉的安定。
“不错。”墨知颔首,微笑着说,“譬如,我知道一条路,或许能绕过暝晖斋的耳目,更接近通轨巷暗渠的‘源点’——就是你们方才险些踏入的那个豁口真正通往之地。那里……气息最浓,异变也最为剧烈。”他稍作停顿,似在观察他们的反应,“当然,风险亦然。”
陈今浣轻轻咳了一声,将手中微凉的陶杯放下。赤焰棘的苦涩余味仍留在舌根,但那股奇异的清香确实抚平了他体内部分翻江倒海般的躁动。“源点……”他低声咀嚼着这个词,眼睫垂下,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投喂那些‘东西’的血食,也是从那里来的?”
“无法完全确定,但十有**。”墨知走向一侧石壁,那里悬挂着一幅更为详尽的醴泉坊地下脉络图,以墨线勾勒,间或有朱砂标注的记号,“暗渠系统错综复杂,许多段落早已废弃坍塌,但仍有几条隐秘路径未被暝晖斋完全掌握。血食输送需要通道,且需避开净水流动,那‘源点’附近的水流最为滞涩污浊,恰是最好掩护。”
泠秋静立一旁,他的目光落在那脉络图上,缓缓道:“墨先生方才提及,投喂者并非一方势力。暝晖斋欲控制利用,那另一股‘更隐蔽的存在’,阁下可有其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