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日,穆宣的伤势在青影的精心调理下日渐好转。从最初只能勉强倚靠床头坐起,到能够在榻上自行用饭,再到可以扶着墙壁在房中缓步挪动——恢复的速度虽被青影称赞“根基深厚”,却也经穆宣刻意压制,控制在不至于引人起疑的程度。他必须在苏家父子抵达之前离开此地,但在此之前,他需要足够的时间恢复内力,更需要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将“猎户阿图”这个身份立得足够可信。
而苏羚,依旧每日来后厢探视。
有时是清晨诵经之后,她携一卷经书入内,借着后厢窗边光线最好的那张案几抄写经文。她执笔的姿势很好看,手腕悬空,指尖运力,一笔簪花小楷清隽秀逸,抄的是《地藏菩萨本愿经》。穆宣曾问过一次:“小姐抄这经,是为谁祈福?”苏羚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只道:“为母亲。”便不再多言。穆宣亦不再问,只是在她抄经时,安静地靠坐在榻上,目光偶尔掠过她低垂的眉眼,又极快地移开,仿佛只是百无聊赖地打量室中陈设。有时他看得久了,苏羚似有所觉,忽然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穆宣猝不及防,心头一跳,迅速移开眼,垂下头,装出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角,讷讷道:“在下、在下只是觉得小姐写的字好看……失礼了……”他本就生得俊朗,此刻这憨厚中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模样,倒真像一个从未见过闺秀的山野猎人,被少女的美貌惊得不知如何是好。苏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抄经。只是那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有时是午后,她端着一碗新熬的汤药进来,亲自看他服下,然后搬一把禅椅坐在榻前不远处,与他“闲聊”。那些看似随意的闲谈,实则句句暗藏机锋。
“阿图,你说你是西山北麓的猎户,那一带冬季山中可有大雪?”
“有。每年十月末便封山,次年三月才开。大雪封山时,猎户们便窝在村中,靠入冬前储备的干肉和粮食过活,偶尔有人冒险入山猎些雪貂雪狐,皮毛能卖个好价钱。”穆宣答得详尽而自然。北疆军中常年有来自各地的斥候,他对西山一带的民情并不陌生。
“你可曾猎过熊?”
“猎过一回,是前年的事了。”穆宣面上浮现一抹心有余悸的神情,半真半假,“那畜生一掌拍下来,若非在下闪得快,这条胳膊便废了。后来是用陷阱困了它三日,待它力竭,才以箭射其双目,侥幸得手。”他边说边比划,将一个经验丰富又带些莽撞的山野猎户演得惟妙惟肖。
苏羚听着,时而点头,时而追问一两个细节,诸如“熊常出没于何处”、“冬日如何辨别兽道”之类,皆是真正猎户才能答得上来的问题。穆宣一一应对,滴水不漏。只是苏羚那双清亮的眸子,在听完他的回答后,总是沉默片刻,那目光深处似乎藏着什么,让人看不分明。
有一日,苏羚问起他的身世。穆宣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那一瞬的沉默,与先前的对答如流截然不同,竟透出一股难言的沉重。
“回小姐,”他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沙哑,“在下自幼父母双亡。母亲……母亲生在下时便难产去世了。父亲也在几年前病故。家中只余在下一人,并无亲眷可报。”
苏羚听到“母亲生在下时便难产去世”这一句时,眼神微微动了一下。那波动极轻极快,如蜻蜓点过水面,旋即便恢复了平静。她想起那日山道上,这人在昏迷中攥着她的手,喊出的那一声“母亲,别走”。原来他的母亲,也是这样走的。
她不再追问,只淡淡道:“既如此,你且安心在此养伤。寺中清净,不会有人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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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苏羚如常前往大殿诵经。跪在蒲团上,她闭目默念经文,梵香缭绕间,本应心静如水,却不知为何,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烦扰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诵经毕,她起身离去,行至客堂前廊时,忽见一对衣着朴素的母子迎面走来。那母亲约莫三十余岁,面容和善,一手牵着个七八岁的男童,另一手拎着竹篮,篮中盛着香烛供果。男童淘气,挣脱了母亲的手,蹦跳着往前跑,母亲在后头唤他:“阿宝,慢些,莫要冲撞了师父。”那声音不高,却满含着宠溺与关切。男童回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又跑回来拉住母亲的衣角,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母亲蹲下身,替他擦去鼻尖上沾的灰尘,又从篮中取出一块糕点塞进他嘴里,动作自然而亲昵,仿佛做过千百遍。
苏羚站在廊柱后,不觉停住了脚步。
她看着那母亲起身,牵起男童的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并肩往大殿方向走去,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地投在地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母亲,哪一个是孩子。男童不知说了什么,母亲低头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苏羚的目光追着那对背影,直到他们转过回廊,消失在转角处。她站在那里,一动未动,心中那片原本平静的湖面,却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想起自己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没有人牵着她的手走过寺院的回廊,没有人蹲下身替她擦去鼻尖的灰尘,没有人笑着唤她“阿音”、往她嘴里塞一块糕点。父亲与阿兄待她极好,好到几乎无微不至,可父亲是将军,阿兄是将士,他们能给她的,是盔甲、是剑术、是沙盘上的排兵布阵、是“为将者当断则断”的教诲。他们给不了她——一个母亲蹲下身来、笑着替她擦去鼻尖灰尘的那一种温柔。
她不是不知道。她从来都知道。可那知道,多半时候都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用读书、练剑、抄经、筹谋一层一层地覆盖着,仿佛不去触碰,便不会疼。可此刻,那对母子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互动,却像一只手,毫不费力地掀开了那些覆盖物,让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底下那个从未愈合过的伤口。
“小姐?”紫衣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您怎么了?”
苏羚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竟在廊下站了许久。她垂下眼帘,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无事。走吧。”
可她知道,今日这颗心,再也静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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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月色格外好。
苏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便是白日里那对母子的身影——母亲蹲下身替男童擦鼻尖的动作,男童仰起脸时那毫无保留的笑容,两人并肩离去时投在地上的那一大一小的影子。她睁开眼,盯着帐顶的缠枝莲纹看了许久,终于起身,披了件外衫,推门而出。
紫衣睡得沉,并未察觉。
她独自坐在西山房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仰头望着月亮出神。月光如水,漫过院墙,将青石地面洗得发白。竹影在风中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影子,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随意点染的几笔。山风拂面,带着夜间特有的清寒,却吹不散她心中的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来,只是觉得屋子里太闷,闷得她透不过气。
穆宣本已在榻上辗转,感知到院中有人,便披衣起身,推门而出。他本是想确认来者何人,脚步不自觉地放得极轻。却在绕过槐树时,与苏羚四目相对。
两人都愣了一下。
“你也睡不着?”苏羚问,语气中并无责备他擅自出院的意思。
“白日躺得太多,晚上便睡不着了。”穆宣在她数步之外的青石上坐下,与她保持着合乎礼数的距离。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歪歪斜斜地投在地面上,仿佛两个沉默的、相顾无言的人。
沉默了一阵。山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说着什么。
“阿图,”苏羚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飘渺,像隔了一层薄雾,“你说你自幼没了母亲。你……恨过她吗?”
穆宣没有立即回答。她用的是“恨”字,而不是“想”字,这让他有些意外。片刻后,他低声道:“不恨。在下的母亲……是为了将在下带到这个世上,才没了的。在下虽从未见过她,却总觉得,她一定是拼了性命,也想让在下活着。在下若恨她,岂不是辜负了她那份心意?”
他说这番话时,声音比往常低沉了许多,那些平日里用来伪装的憨厚与局促尽数褪去,露出了底下的某种深藏的、真实的情绪。他说的是自己的母亲——北疆先皇后萧氏,四十二岁高龄怀上他,四十三岁生他时难产崩逝,与苏羚的母亲几乎一模一样的命运。他从未见过母亲的面,只知道她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看看那孩子。”
苏羚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在下只是……”穆宣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有时候会想,若她还在,会是什么样子。”
苏羚低下头,月光照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蝶翼般的阴影。良久,她轻声说:“我也是。”
只这三个字,没有再多。
两人便在月色下沉默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谁也没有再开口。苏羚抱着膝,下巴抵在膝盖上,月光将她纤细的身影勾勒得如同一只蜷缩着的小兽。她不知为何,竟觉得此刻和阿图坐在这月下,比白日里那些机锋暗藏的对谈,要轻松许多。仿佛卸下了所有的面具与防备,她只是她自己——一个十三岁的、失去了母亲的、偶尔也会觉得孤独的少女。
“阿图,”她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般的意味,“你小时候,可有什么好玩的事?说给我听听。”
穆宣看着她。月色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捧碎银,又像山涧里映着星光的溪水。那目光不再是白日里的冷静审视,而是带着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单纯的好奇,以及一丝她自己也未必意识到的依赖。
他心头微动。
“好玩的事……”他想了想,挑拣着那些不会暴露身份的儿时趣事,缓缓道来,“有一年冬天,北疆下了很大的雪,我去追一只雪兔,结果掉进了雪洞里,怎么都爬不上来。后来是我养的一条狗——一条很老很老的猎犬,它趴在洞口吠了一整夜,引来了人,我才被救出来。”
“那条狗呢?”苏羚追问。
“后来老死了。”穆宣的声音低了些,“我把它葬在了后山,立了一块小石碑。”
苏羚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你对它很好。”
“它对我更好。”穆宣说。
苏羚没有再问,只是将下巴更深地埋进了膝间。月光将她的侧脸照得莹白如玉,那线条柔美而安静,像一幅工笔画,又像一弯倒映在水中的新月。穆宣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位苏家小姐,似乎也不总是那个心思缜密、冷静自持的将门之女。她也有这样柔软的时候——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幼猫,露出柔软的肚皮,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摸一摸。
他收回了目光,没有让这念头继续蔓延。
又过了许久,夜深露重。紫衣提着一盏灯笼寻过来,见两人一东一西坐在院中,愣了一愣,才低声道:“小姐,夜深了,该歇息了。”
苏羚便起身,拍了拍裙上沾的草屑,头也不回地往前厢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住,侧过头来,月光恰好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阿图,”她说,声音很轻,“谢谢你。”
“谢我什么?”穆宣一怔。
她没有回答,只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便推门进去了。
穆宣也默默回了后厢。他躺在榻上,闻着枕间那缕若有若无的清雅香气,想起月下她垂下眼帘说的那句“我也是”,想起她抱着膝、下巴抵在膝盖上时那副柔软的模样,想起她说“说给我听听”时眼中那抹亮晶晶的光,想起她在门边回头说“谢谢你”时那个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许久,许久,才终于阖上。只是阖上之后,眼前却久久浮着那个月下抱膝的身影,像一枚被月光烙进了眼底的印记,挥之不去,令人久久未能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