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和雨 第4章 回忆

周砚加了许荞宁的微信之后，并没有像她以为的那样只是客套几句就消失。

第二天中午，他发来一条消息。

【周砚：脚好点了吗？】

许荞宁看了一眼，隔了十分钟才回。

【?：好多了，谢谢】

【周砚：那就好。手呢？伤口处理了吗？】

【?：处理了】

【周砚：嗯嗯，有什么问题随时跟我说，别客气】

许荞宁回了一个“好”，就没有再聊了。

她觉得这应该就是结束了吧。客套完了，后续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但周砚似乎不这么想。

第三天，他又发来消息。

【周砚：你们军训还顺利吗？你今天没去吧？】

许荞宁正坐在宿舍床上，脚踝搁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专业书随便翻着。她想了想，还是回了。

【?：请假了，在宿舍】

【周砚：那你一个人多无聊，要不要我给你带点吃的？】

许荞宁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不用了，室友会帮我带】

【周砚：好吧，那你好好休息】

沈随安军训回来，一边换鞋一边瞄了一眼许荞宁的手机屏幕。

“谁啊？一直在聊。”

“没谁，就是那天把我撞到了，就加了我微信。”许荞宁把手机扣在桌上。

沈随安也没追问，拿了毛巾去洗脸了。

但许荞宁自己知道，周砚找她的频率，比普通“赔礼道歉”要频繁得多。

又过了两天，许荞宁的脚好得差不多了，能正常走路了。她重新回到操场军训，站在队伍里，跟着大家一起站军姿、踢正步。

下午休息的时候，她坐在树荫下喝水，余光看到操场围栏外面站着一个人。

周砚。他穿着篮球服，手里拿着一个篮球，看起来是刚从球场过来，正隔着围栏往这边看。见她看过来，他笑着冲她挥了挥手。

许荞宁还没来得及反应，旁边的沈随安已经凑过来了。

“那谁啊？长得还挺帅的。”沈随安的八卦雷达瞬间启动。

“不认识。”许荞宁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不认识人家冲你挥手？”

“认错人了吧。”

沈随安一脸“你当我傻”的表情，但也没再问。

那天晚上，周砚又发来消息。

【周砚：今天在操场看到你了，你站在第三排对吧？】

【周砚：你穿迷彩服还挺好看的】

许荞宁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呢】

她不是看不出来周砚的意思。但她对他没有那种感觉，只是不讨厌而已。

这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周砚。

是宋娇。

【只想睡觉：宝贝！！！我下周去你们学校找你玩！！！】

许荞宁嘴角弯了一下，正要回复，屏幕上方又弹出一条消息。

周砚。

【周砚：明天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就当赔礼道歉，上次撞了你一直没正式请你吃个饭】

许荞宁犹豫了。

她不想去，但拒绝的话好像也没什么正当理由。人家态度一直很好，说了好几次“负责”，直接拒绝显得太不近人情。

她想了想，还是回了。

【?：不用请吃饭了，真没事】

【周砚：你就别推了，不然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学校门口有家火锅店不错，明天军训结束我来接你】

许荞宁看着这条消息，有点头疼。

这人怎么说风就是雨的。

【?：我明天有事】

【周砚：那后天？】

许荞宁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来，回了一句。

【?：再说吧】

周砚发了一个“好”的表情包，暂时没有再追问。

许荞宁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不是不会拒绝人，只是周砚这个人……怎么说呢，不算讨厌，但也不是喜欢。他出现得太突然了，又太主动了，让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莫名其妙地闪过秦禾妤的脸。

那天晚上在操场，秦禾妤就站在路灯下，看着她摔倒，看着她被那个男生扶起来，看着她尴尬地想逃离现场。

就那么看着。

什么也没做。

许荞宁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才亲完我，看到我摔倒了就在那里看着。

什么人啊。

这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她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轻轻骂了一句。

“……有病。”

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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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周砚没有再提吃饭的事，但也没有完全消失。他会在微信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找她聊天——发一张食堂的饭，说“这个窗口的糖醋排骨不错，你可以试试”；或者拍一张球场的夕阳，说“今天天气真好”。

许荞宁偶尔回一两句，大部分时候不回。但周砚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像个自说自话的天气播报员。

沈随安注意到了。

“那个体育生，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许荞宁正在涂护手霜，头也没抬：“不知道。”

“你别装傻了。”沈随安坐在床上晃着腿，“他天天给你发消息，还跑来操场看你，这要不是对你有意思，我当场把手机吃了。”

许荞宁没接话。

“你不喜欢他？”沈随安问。

许荞宁想了想，说了句实话：“没感觉。”

“没感觉啊，多相处相处嘛。”沈随安一针见血。

许荞宁把护手霜的盖子拧上，没有回答。

沈随安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但她注意到，许荞宁每次看手机的时候，表情都很平静——不是那种收到喜欢的人消息时会有的紧张或雀跃，就是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疲倦。

沈随安在心里默默给那个体育生点了个蜡。

不知道的是，这几天秦禾妤也注意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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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许荞宁从食堂出来，一个人往回走。脚已经好了，走路不疼了，她也就没再让沈随安帮她带饭。

月城的九月，天黑得不算早。六点多钟，天边还有一点橘色的余晖，校道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把梧桐树照得半明半暗。

她走得不快，手里拿着手机，正看着宋娇发来的消息。

【只想睡觉：我定了下周五下午的时候到，你要来接我！】

许荞宁嘴角弯了一下，正要回，前方传来了一个声音。

“许荞宁。”

她抬起头。

秦禾妤站在校道边上，穿着一件黑色T恤衫，像是刚从教学楼出来。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脸照得有些苍白。

她看着许荞宁，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冷漠的样子，但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犹豫什么。

许荞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有事吗？”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秦禾妤沉默了两秒，目光从许荞宁的脸上移到她手里的手机上，又移回来。

“那个男的，”她开口，声音不大，“在追你？”

许荞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在说谁。

周砚。

她不知道秦禾妤怎么会知道周砚的事，可能是那天在操场看到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途径。但她没有问，也不打算解释。

“跟你有关系吗？”许荞宁说。

这句话不算重，但也不算轻，刚好卡在一个让人不舒服的位置。

秦禾妤看着她，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没有。”她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回答，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许荞宁看了她两秒，没再说话，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之后，身后传来秦禾妤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校道上，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他配不上你。”

许荞宁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后背微微僵着。

过了几秒，她又迈开了步子，这次走得更快了。

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才停下来，靠在旁边的柱子上，闭了闭眼。

手机还在手里，屏幕上是宋娇发来的消息。

【只想睡觉：人呢？？？怎么不回我？？？】

许荞宁深吸了一口气，打字。

【?：知道啦】

她把手机关了，又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反复转着秦禾妤刚才那句话。

“他配不上你。”

不是“你别跟他在一起”，不是“我喜欢你”，甚至不是“你最近还好吗”。

是他配不上你。

许荞宁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理解这句话。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现在很快。

快得有点不像话。

她攥紧了手机，抬脚走进了宿舍楼。

高二那年，是最好的时候。

那时候秦禾妤还没什么厌世感，顶多算不爱说话。许荞宁坐在她前桌，回头借橡皮的时候，秦禾妤正低着头在本子上画什么，听到声音手忙脚乱地把本子合上，耳尖红了一片。

许荞宁后来才知道，那本子上画的全是她。

秦禾妤学的是服装设计，画画是基本功。她给许荞宁画了很多张素描——趴在桌上睡着的，侧头听老师讲题的，站在走廊上发呆的。每一张都画得很细，连睫毛的弧度、手指的姿势都不放过。

但最有意思的是，秦禾妤喜欢在画上给她换衣服。

明明许荞宁那天穿的是校服，到了秦禾妤的笔底下，就变成了各种各样她没见过的裙子。有方领的碎花裙，有带飘带的白衬衫配高腰裤，有露背的长裙，还有一件剪裁利落的小黑裙，腰线收得恰到好处，像是在量过她的尺寸。

“你干嘛老给我换衣服？”许荞宁有一次抢过本子，翻了几页，脸有点红。

秦禾妤没说话，伸手想把本子拿回来。

许荞宁躲了一下，又翻了一页——这一页上，她穿了一件很夸张的晚礼服，拖地的那种，领口开得很低。

“秦禾妤！”许荞宁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耳朵红透了。

秦禾妤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点难得的不好意思：“……我觉得好看。”

许荞宁瞪了她一眼，把本子还给她，转回身去了。但那天下午的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件晚礼服——和秦禾妤说“我觉得好看”时的表情。

后来她回想起来，那是秦禾妤对她说过的、最接近于告白的话。

高二那一年，她们做了很多事。

一起翘过晚自习，去操场躺在草坪上看星星。许荞宁说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秦禾妤说不是，那是木星，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还有一次，运动会那天，许荞宁跑八百米摔了，膝盖蹭破一大片。秦禾妤从看台上跑下来，脸色比她还白，蹲在她面前，手都在抖。

“你跑什么啊。”许荞宁看着她的样子，突然就不觉得疼了。

秦禾妤没说话，低着头帮她处理伤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

许荞宁看着秦禾妤的发顶，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她是不是喜欢我？

她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自己也是。

那种心照不宣的感觉，比任何告白都让人心动。

她们牵过手。在放学的路上，在校道拐角没有人的时候，在电影院里黑暗的座位间。秦禾妤的手比她大一点，指节分明，握着她的时候总是很轻，像是怕她会缩回去。

她们拥抱过。许荞宁有一次考试没考好，趴在桌上不说话，秦禾妤走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搭在她背上，过了一会儿又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许荞宁把脸埋在秦禾妤的肩窝里，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

她们甚至差一点接吻。

那天是许荞宁的生日，放学后秦禾妤带她去天台。天台上没什么人，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秦禾妤送了她一幅画，画上的许荞宁穿着一条白色的长裙，站在一片花海里，笑得很好看。

许荞宁看着那幅画，鼻子有点酸。

“你什么时候画的？”

“上个月就开始画了。”

许荞宁抬起头，看着秦禾妤。夕阳落在她脸上，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冷淡，只有一种很柔和的、认真到近乎虔诚的光。

秦禾妤往前凑了一点。

许荞宁没有躲。

她们离得很近，近到许荞宁能看清秦禾妤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感觉到秦禾妤呼吸的温度。

然后——

有人推开了天台的门。

“许荞宁！你在这儿呢！快来吃蛋糕！”

是宋娇。

那一瞬间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秦禾妤退开了，许荞宁也退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几厘米变成了一米，然后是两米。

宋娇完全没有注意到异样，拉着许荞宁就往楼下走。

许荞宁被拽走的最后一眼，看到秦禾妤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幅画，表情看不清楚。

那个吻，始终没有落下来。

后来许荞宁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宋娇没有出现，她们会不会就在一起了。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高三开学后，秦禾妤被告白了。

林钰，隔壁班的，长得漂亮，家世好，成绩也好。她站在秦禾妤面前，大大方方地说：“秦禾妤，我喜欢你，要不要试试？”

秦禾妤拒绝了。

“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句话是后来别人告诉许荞宁的。但许荞宁还没来得及高兴，林钰就来找她了。

那天放学，许荞宁正在收拾书包，林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教室门口。

“许荞宁，你有空吗？我有话想告诉你。”

许荞宁看了她一眼，没多想，跟着出去了。

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旁边没有什么人。林钰靠在墙上，表情淡淡的，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秦禾妤答应我了。”林钰开门见山。

许荞宁没说话。

“我们在一起了，”林钰顿了一下，“但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吗？”

许荞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说你很烦。”林钰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你老是缠着她，让她很困扰。她还说……希望你能有点自知之明，别总自作多情。”

许荞宁愣住了。

“不可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小。

“我骗你干嘛？”林钰耸了耸肩，“你要是不信，你自己去问她呗。反正她是这么跟我说的。”

林钰说完就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踩在许荞宁的心口上。

许荞宁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林钰的话。但她想起来，那段时间秦禾妤确实不怎么理她了。消息回得很慢，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回。在学校里遇到，秦禾妤也只是点个头，没有要多说话的意思。

再加上秦禾妤家里好像出了什么事。有人看到她放学后在校门口打电话，表情很不好，挂了电话之后站了很久才走。许荞宁试着问过她，秦禾妤只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许荞宁想，可能秦禾妤真的觉得她烦了吧。

可能那些画、那些牵手、那些拥抱，都只是她自己想多了。

她没有去找秦禾妤对质。

她怕。怕听到秦禾妤亲口说“我很烦你”，怕自己最后那点自尊都没了。

从那之后，她开始躲秦禾妤。

换了座位，从秦禾妤的前桌换到了教室中间4排的位置

不再和秦禾妤一起吃午饭，下课就走，不在教室多待一分钟。

秦禾妤给她发消息，她不回。

后来，她把秦禾妤拉黑了。

秦禾妤在走廊上拦住她，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然后绕过她走了。

秦禾妤看到了手机上的红色感叹号,她不明白。

两个人在同一个班，却像是隔了一整条银河。

后来，许荞宁转学了，在上学期的最后几天，秦禾妤还是从别人口中得来的消息，下学期，她就不来了。

许荞宁妈妈觉得，给她找关系进了一个私立学校，她妈妈觉得私立学校的教育质量要比公立学校好。

那时候，许荞宁已经躲了秦禾妤半年。

许荞宁不知道的是，林钰后来也找过秦禾妤。

“许荞宁说她不喜欢你，让你别想多了。”林钰笑着说，“她说你们只是普通同学，是你自己想太多了。”

秦禾妤没有说话，看了林钰一眼，转身走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走回教室的时候，手一直在发抖。

她没有去问许荞宁，她也不信。

因为她也在怕。怕林钰说的是真的，怕许荞宁真的觉得她烦，怕自己真的只是一厢情愿。

两个人都选择了沉默，都选择了后退。

一个觉得自己被讨厌了，一个觉得自己被拒绝了。

中间隔着一个林钰，和那些从来没有被说破过的话。

高三一整年，她们几乎没有再说过话。

同桌、同班、同一个走廊、同一片天空，却像是活在两个平行世界里。

秦禾妤当然不甘心，后面也试着写信给她，但是没有回过一封。

许荞宁后来偶尔会想，如果那天她去找秦禾妤问清楚，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她没有。

她太怕了。怕听到秦禾妤亲口说出那些话。

现在，许荞宁坐在大学的宿舍里，窗外是陌生的月城，对面是还不完全熟悉的室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被秦禾妤在画纸上画过无数次。

她想起那些素描，想起秦禾妤给她画的各种各样的衣服——方领的碎花裙、带飘带的白衬衫、露背的长裙、剪裁利落的小黑裙，还有那件夸张的晚礼服。

那时候秦禾妤说：“我觉得好看。”

许荞宁闭上眼睛。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些画她后来偷偷拍了照，存进了手机里。

直到现在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