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禾妤一个人站在巷子里,靠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心脏还在乱跳。她抬手蹭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做了什么——她吻了许荞宁。
脑子里乱糟糟的。她不知道刚才那一下是怎么发生的。不是没想过,想了一整年,可她从来没打算真的做。
但刚才看着许荞宁冷着脸要走,胸口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那些憋了一整年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手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把人拉回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理解。明明该说的没说,偏偏做了最不该做的事。
她从来不是这样的人。秦禾妤做什么事都有分寸,冷静,甚至有点冷淡。可刚才那一下,像是一根弦绷了太久,终于断了。
雨还在下。秦禾妤慢慢站起来,靠回墙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盏昏昏的路灯。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是追上去,还是就这样算了。
……
许荞宁一直走到商场门口才慢下来。
心跳还是快的。
手机震了一下。
【只想睡觉:我到了,路边,你来吧】
【只想睡觉:(图片x1)】
许荞宁看了一眼,输入了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她收了手机,往路边走去。
车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滑过去。许荞宁靠在副驾上,头偏向车窗那侧,眼神有些放空。
宋娇趁着红灯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还是没忍住开了口:“你怎么了?”
许荞宁顿了顿,声音很轻:“没事,就是逛累了而已。”
宋娇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许荞宁基本没在她面前说过谎,她信了。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雨刷一下一下地摆着。
宋娇又说:“明天我要跟我男朋友去看电影,看完电影你要出来吗?我们去吃火锅。”
许荞宁摇摇头。
宋娇心想,不对,绝对有事。
但她没有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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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而过。
许荞宁开始收拾行李,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日用品一样一样往里装。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卧室里乱了好几天。
她要去月城上大学了。
学校叫暮川大学,在月城市中心,是一所一本院校。许荞宁高考考得不错,志愿填得很顺,录取通知书到手的那一刻,她盯着“暮川大学”四个字看了很久,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
因为这是高二那年秦禾妤想上的学校,她想离她近点,就真的来了,后来也一直没有换过。
宋娇和她不在同一所学校,但也在月城。两所学校隔了半个城区,坐地铁四十分钟就能到,放假找着玩也很方便。
月城是一线城市,繁华,热闹,地铁永远挤满了人,商场里的奶茶店永远在排队。许荞宁对这座城市说不上多向往,但也不排斥。她想,换个地方生活也好,离过去远一点,总归是好事。
行李箱合上,拉链拉好,她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房间。
该走了。
许荞宁拖着行李箱走进校园。
九月初的月城还带着暑气,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密密匝匝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拖着行李的新生,也有举着牌子迎新的学长学姐。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通知,找到了宿舍楼的位置。
宿舍是四人间,她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推开门,屋里已经有一个人铺好了床,但人不在。许荞宁看了看床位上贴的名字,找到自己的那一张,把行李箱放倒,开始铺床。
正忙活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哎呀,来人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来。许荞宁转头,看见一个女生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短发,五官明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透着一股爽利劲儿。
“你好你好,我叫沈随安。”她把东西往地上一放,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来,一点也不见外,“是个美人啊,你叫什么?”
“许荞宁。”
“荞宁,名字好好听。”沈随安一边说一边开始拆自己的行李,动作利落得很,“你是哪儿的?”
“夏城。”
“夏城?那挺远的吧。我是本地的,月城人。”沈随安说着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不过我住的那个区离这边太远了,月城你也知道,大得离谱,从我那边过来坐地铁要一个半小时。我妈本来想让我住家里,我一想每天通勤三小时,还不如住宿舍呢。”
许荞宁点点头,没多说什么,手上的动作没停。
沈随安倒是嘴巴没闲过,一边铺床一边东拉西扯,从食堂哪个窗口好吃聊到学校附近有没有商场,又问她是什么专业、几班的,聊着聊着发现两个人同班,又高兴地拍了一下手。
“太好了,以后上课有伴了。”
许荞宁被她这股热情劲儿弄得有点不习惯,但也不讨厌。她看了沈随安一眼,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弯了弯。
沈随安看着她笑了一下,又把头转回去继续收拾行李,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沈随安铺完床,拍了拍手,从床上跳下来。
“许荞宁,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顺便逛逛校园。”她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跟老朋友说话一样。
许荞宁正好也收拾得差不多了,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一起出了宿舍楼。
九月初的校园还很安静,新生陆陆续续地来,老生还没正式上课。道路两旁的树荫连成一片,风吹过来的时候沙沙地响,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
沈随安一边走一边说:“我看地图上食堂有好几个,不知道哪个好吃,反正先随便找个近的尝尝。”
许荞宁嗯了一声,走在她旁边。
“咱俩一个专业,以后上课排练都能一起了。”沈随安说,语气里带着点高兴。
许荞宁应了一声:“嗯。”
两个人沿着主干道往前走,路边有新生在拍照,有家长在帮孩子搬行李,还有社团的学姐学长在发传单。沈随安接了两张,看了一眼又塞给许荞宁一张:“你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
许荞宁低头看了一眼,是话剧社的招新传单。
她把传单折了一下,随手揣进了兜里。
食堂不远,拐过一栋教学楼就到了。沈随安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味迎面扑来。虽然不是饭点,但已经有不少新生和家长坐在里面了。
沈随安回头看了许荞宁一眼:“走,看看吃啥。”
两人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许荞宁点了一份番茄鸡蛋面,沈随安要了麻辣烫,满满一碗,红油浮在上面,看着就很热闹。食堂的窗户很大,阳光洒进来,落在白色的桌面上,光线刚刚好。
许荞宁夹了一筷子面,随口问了一句:“另外两个室友呢?”
“害。”沈随安吹了吹麻辣烫上的辣油,抬起头来,“我早打听了。一个也是本地的,家就在学校附近,走路十分钟就到了,不来寝室住。另一个请假了,过两天才来。”
许荞宁点点头,没再多问。
沈随安嗦了一口粉丝,又说:“所以这两天咱俩相依为命了呗。”
许荞宁被她这句话逗得轻轻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面。
两人正吃着,食堂门口进来一个人。
秦禾妤向来独来独往。
许荞宁本来低着头,筷子在挑碗里的葱花,余光扫到一个身影,手指顿了一下。
她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那道身影像是有自己的磁场,隔着大半个食堂都能让人心里一紧。许荞宁的动作停在半空中,筷子尖上还挂着一根面,半天没动。
沈随安察觉到不对,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看许荞宁,没说话。
秦禾妤站在门口,拎着帆布包,目光淡淡地扫了一圈食堂。她的视线掠过一张张陌生的脸,没什么表情,眉眼间依旧是那种天生自带的厌世感,高冷得不太近人情。
然后,她看到了许荞宁。
那双细长的眼睛顿了一下,眼尾微微一动,像是意外,又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她的表情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但脚步明显慢了半拍,整个人在原地站了两秒。
许荞宁把筷子放下了。
她又想起那个吻。
“我吃好了。”她端起餐盘,声音很轻,但动作很快。
沈随安愣了一下:“啊?你还没吃几口呢……”
“不太饿。”
许荞宁端着餐盘站起来,低头从桌边绕出去,全程没有抬头看门口一眼。她走路的速度不慢,但也不算太快,步子很稳,稳得像是怕被人看出什么来。
秦禾妤站在原地,看着她从自己身边走过去。
两个人最近的时候,只隔了一个打菜窗口的距离。
许荞宁端着餐盘走过去,没有回头,没有停顿,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一下——至少在别人看来是这样的。
秦禾妤垂了垂眼,拎着帆布包的手微微握紧了一些。
她没有追上去。
食堂里的人还在吃吃喝喝,嘈杂声没有停过。沈随安端着麻辣烫愣在原地,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又看了看许荞宁走出去的那扇门,最后默默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她低头戳了一筷子粉丝,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这麻辣烫,怎么突然不香了。”
“唉!宁宁等等我!”
沈随安也没有在吃了,但放完餐盘后就追了出去,扫了一圈都没有看见许荞宁人。
她们还没有联系方式,沈随安只能先回去等待。沈随安回到寝室的时候,发现许荞宁已经在桌子前坐着了,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纸,也不知道在写什么。
“宁宁,你刚才怎么没有等我呀?”沈随安关上门,换了拖鞋走过去,“我放完餐盘追出去,扫了一圈都没找到你。你走好快哦。”
许荞宁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没有抬头。
“嗯,不好意思,下次不会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纸上描着什么,没有要继续解释的意思。
沈随安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面前那张纸——上面写了几行字,又被划掉了,看不出来原来写的是什么。
“只是刚才……”沈随安顿了顿,还是没忍住,“你们认识吧?”
许荞宁的手顿了一下。
“到底怎么了?”语气里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但那双亮亮的眼睛认真地盯着她,一副“你别想糊弄过去”的样子。
许荞宁沉默了几秒。
笔尖点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像是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沈随安问完,等了几秒。
许荞宁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笔尖点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沈随安看了她一眼,也没再等。
“没事,不想说就算了吧。”她摆了摆手,语气很随意,像是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顺嘴一提,答不答案都无所谓。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不是那种非要打听到底的性格。别人的事,人家愿意说她就听着,不愿意说她也不会追着问。八卦这种东西,她向来没什么执念。
两人也交换了联系方式。
“那你继续写吧,我去洗把脸。”沈随安说着就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了。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许荞宁坐在桌前,盯着那张纸,笔还捏在手里,但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
她沉默了很久。
军训第一天就出了状况。
九月初的月城,暑气一点没退。操场被晒得发白,跑道上的白线明晃晃地刺眼。新生们穿着统发的迷彩T恤和长裤,一排排站在操场上,帽子压得很低,露出一截被晒红的脖子。
音乐剧表演班的新生被分在同一块区域,放眼望去,确实没有不好看的人。五官立体的、气质清冷的、眼神灵动的——选这个专业的人,长相本身就是第一道门槛。
但许荞宁站在里面,还是能被一眼看到。
圆圆的大眼睛,鼻梁高挺,整张脸的线条柔和又舒服,不是那种攻击性的漂亮,而是越看越觉得好看。在一群好看的人里面,她依然算得上出众。迷彩服穿在她身上,腰线收得纤细,整个人清清爽爽的,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却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旁边队伍里有个女生偷偷跟旁边的沈随安咬耳朵:“那个女生好好看。”
沈随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点了点头:“是好看。”
上午的训练内容是站军姿和原地转法。站了快一个小时,腿已经开始发酸了。教官终于喊了休息,大家松一口气,有的蹲下,有的去拿水。
许荞宁也蹲下来揉了揉小腿。
沈随安拿着两瓶水走过来,递了一瓶给她:“喝点水。”
许荞宁抬头,接过水:“谢谢。”
“你脚没事吧?刚才看你站的时候好像有点不稳。”沈随安随口问了一句。
“还好,就是有点酸。”许荞宁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休息时间不长,哨声一响,大家又回去站好。
下午练的是正步。
教官先示范了一遍,然后让大家分解练习。第一步是摆臂,第二步是踢腿。
“正步——走!”教官喊完口令,大家把左腿踢出去,定在半空中。
许荞宁单腿站着,支撑腿微微发抖。教官一个一个地纠正动作。
“换腿!”
许荞宁把左腿收回来,换成右腿。
就在换腿的那一下,她落脚的地方恰好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坑,操场塑胶跑道上不知什么时候被踩出的凹陷。右脚踩进去,脚踝一歪,整个人重心瞬间偏移。
她本能地想稳住,但身体已经跟不上反应了。整个人往旁边倒了过去。
“小心!”旁边的沈随安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她。
许荞宁皱着眉,脚踝那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她低头看了一眼,还没肿,但已经能感觉到血管突突地跳。
“没事吧?”沈随安扶着她问。
许荞宁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疼得她轻轻“嘶”了一声,摇了摇头。
教官走了过来,看了看她的脚:“能站吗?”
许荞宁试着把重心放上去,撑了两秒就收回来了。她摇了摇头。
“去旁边坐着休息,等下让人陪你去校医院看看。”教官指了指树荫底下的台阶。
沈随安主动说:“我陪她去吧。”
教官点了头。
沈随安搀着许荞宁一瘸一拐地往校医院走。许荞宁每走一步都小心着,不敢把脚踝彻底压下去。
“第一天就崴脚,你这军训也算是圆满了。”沈随安开玩笑道。
许荞宁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校医院的医生检查了一下,按了按骨头,问了疼不疼,最后得出结论——没伤到骨头,韧带轻微拉伤,需要休息几天,不能剧烈运动,也不能长时间站立。
医生开了请假条和一瓶喷雾。
沈随安把东西接过来,扶着她往回走。
回到宿舍,许荞宁坐在床边,把鞋袜脱了,脚踝已经微微泛红。沈随安帮她把喷雾打开递过去,又倒了杯水放在桌上。
“你先歇着,我回去军训了。”沈随安走到门口又回头,“有事给我发消息。”
许荞宁点了点头:“嗯。”
宿舍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操场上的口号声,一、二、三、四,喊得整齐又响亮。
许荞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