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八月底。
沈让是在早上的项目例会上接到的通知。
打印机刚吐出来的调整文件还带着温热的墨味,首页上鲜红的公章刺得人眼睛生疼。
为满足开发商运营的需求,要再拆掉三栋,其中就包括六号楼。
只有沈让知道,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他两个多月来拼尽全力保住的东西撕得粉碎。
他坐在会议室里,耳边是同事们讨论新方案的声音,眼前却反复闪过天台的银杏树,闪过陆行站在树影里,笑着跟他讲那些过往的样子。
手里的文件被他攥得发皱,直到领导叫了他两声名字,才猛地回过神来。
散会之后,他第一时间冲进了领导办公室。
“领导,六号楼不能拆,之前的评审会已经定了要保留的,它的建筑结构完整,是这片老城区为数不多的保留了九十年代风貌的楼栋,还有天台上那棵几十年的银杏树……”
沈让把文件拍在桌上,声音急得发颤。
领导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沈,我知道你对这片有感情,之前为了保这几栋楼,你也费了不少劲。”
“但这次是上面定的,开发商那边的合同都签了,违约金是天文数字,我们拗不过的。”
他不死心,又跑了规划局。接待他的工作人员翻着合同,一脸无奈。
“沈工,我们也没办法,这是政府和开发商签的框架协议里定的,我们只是执行方。”
从城东跑到城西,他跑了整整一天,磨破了嘴皮,看尽了脸色,却只得到了同一个答案:方案改不了,六号楼必须拆。
最后,他只能去找老周。
老周看着沈让冲进来,急得眼睛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手里还攥着那份皱巴巴的调整通知,老周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说话,只是从烟盒里抖了根烟递给沈让,自己也点了一根,狠狠吸了一口,然后默默地摇了摇头。
“小沈,你以为白纸黑字定了的事,就一成不变了吗?”
老周的声音带着烟嗓的沙哑,还有见多了这种事的无奈。
“在这片干了一辈子,我见得太多了。今天说保,明天说拆,资本的事,从来不是我们这些人能说了算的。”
沈让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死死攥着那份通知,指节都泛了白。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陆行几个月前说的那句话:“你们保留它,是因为它是‘一棵树’,不是因为它是我。”
那时候,他至少还能保下这棵树。可现在连这棵都变成了“需要被清除的障碍物”。
树怎么办?
陆行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他答应过陆行会保住树,保住这里的,现在的他什么都做不到。
那天晚上,沈让没有去六号楼。
他不敢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推开那扇天台的门,该怎么面对陆行的眼睛,该怎么告诉他,自己之前所有的承诺,都成了空话。
他坐在自家阳台的地板上,从天黑到天亮,抽了一整夜的烟。
窗外的天从墨黑变成藏蓝,再一点点泛起鱼肚白,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还是没想出一点办法。
天彻底亮的时候,他给领导发了条消息,请了一天假,然后抓起外套,出了门。
巷子两侧的墙上,几乎每一栋楼的外墙上,都刷上了大大的红色“拆”字,像一道催命符。
六号楼的楼下,站着几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人,手里拿着测绘仪和相机,对着楼体拍照、测量。
沈让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
他一步一步爬楼梯,却显得特别艰难。
沈让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推开了门。
陆行正趴在天台的围墙上,背对着他,垂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楼下那些测绘的人。
他早就知道了。
沈让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慢慢走过去,站在陆行身后,张了张嘴,喉咙堵得厉害,半天只挤出两个字:“那个……”
“我知道了。”陆行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很平静,没有波澜,他没有回头,依旧看着楼下,“我在等你来。”
沈让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早上有人上来过。”陆行终于转过身,指了指天台的墙角,还有花坛的边缘。
沈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那里都用红油漆画了刺眼的圆圈和叉号。
“他们拿着尺子量,在墙上画了东西,说这里要清掉。”
沈让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像被泡在苦水里,又酸又涩,堵得慌。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陆行会生气,会难过,会质问他,可唯独没想过,他会这么平静。
“你……”沈让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我没保住?这些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根本抵不上他即将失去的一切。
陆行没接他的话,转过身走到那棵银杏树前,伸出手轻轻抚过粗糙的树干。
满树的浓绿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低声呜咽。
“沈让,我在这儿很久了。”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点散,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很满足了。”
沈让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喉咙哽得厉害。
“不过这次不一样。”陆行顿了顿,转过头,看向沈让。
“什么不一样?”沈让的声音有点发颤。
陆行看着他的眼睛笑,像之前跟他讲那些温暖小事时的样子,眼里亮得像盛了阳光。
“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沈让的心湖里,漾开了漫天的涟漪。
“以前,旁边的楼一栋栋拆的时候,可没人会管我的死活。”
陆行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指尖突然伸展出几根细细的、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根须,轻轻碰了碰沈让垂在身侧的手,凉丝丝的触感像雨滴落在皮肤上。
“那时候,我只是一棵树。树会不会疼,会不会难过,会不会舍不得,不需要有人知道,也没人想知道。”
他顿了顿,指尖的根须轻轻缠上了沈让的手指,像在牵他的手。
“谢谢你,沈让。”
沈让摸着他指尖的根须,胸口一抽一抽得疼。
他反手攥住陆行的手,好像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一样。
“我来想办法。”沈让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什么办法?”陆行歪了歪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沈让的声音带着点哽咽,“但我会想,我一定会想到的。”
“不用。”
陆行轻轻抽回了手,打断了他的话。
沈让愣住了:“什么?”
“不用想办法了。”陆行看着他,“拆就拆吧。”
沈让彻底懵了,他不懂。
陆行明明等了几十年才等到一个能看见他的人,明明那么在意这棵树,在意这个天台,怎么会说出“拆就拆吧”这种话。
“你为了被看见,不是等了很多年吗?”沈让的声音急了,往前凑了半步,“现在楼要拆了,你不难过吗?”
“难过。”陆行点了点头,很坦诚地说,可他的脸上没有怨怼,“但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陆行又往前走了一步,贴得离他很近很近,近到沈让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绒毛。
“以前难过,是一个人难过。”他的声音很轻,“可现在不一样了,我难过你知道,这就够了。”
沈让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别过头,不想让陆行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睛,可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上涌。
“或许我之前一直搞错了。”陆行抬起手,轻轻按在了沈让的胸口。
他的手很凉,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清晰地感受到沈让胸腔里,那颗跳得又快又稳的心脏。
“我总说,我等的是被人看见,我希望这棵树被看见。”
“其实,陈老太太记了我一辈子,那些被我帮过的人,都看见过这棵树,它早就被看见了。”
陆行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沈让的胸口,感受着那片滚烫的温度。
那是他站在天台四十年,晒过再多的太阳,都从未感受过的温度。
“我真正等的,是有人能知晓我所知晓的,能懂我藏了几十年的欢喜和难过,能安安静静地陪着我,听我说那些没用的小事。”
“我等来了你,沈让。”
“我还总说,你们人的时间太短了,过得太快了。”
陆行笑笑,眼里却泛起了一点水光。
“可现在看来,我的时间好像更短一些。之前我总问你会不会一直陪着我,现在看来是我陪不了你多久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一吹就会散。
“沈让,你会一直记得我吗?”
沈让再也绷不住了,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过,怎么也止不住。
他猛地伸出手,紧紧抱住了陆行,他贪婪地汲取着这份独属于他的温度。
他舍不得陆行。
舍不得这个会蹲在花坛边拔草的陆行,舍不得这个会笑着跟他讲几十年往事的陆行,舍不得这个会在他难过的时候,安安静静陪着他的陆行。
那种害怕失去的恐惧,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笼罩住了他,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疼。
沈让抱了他很久很久,直到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才松开手。
他看着陆行的眼睛,问出了那句他藏在心里,最害怕问出口的话。
“如果楼拆了,树被砍了,你呢,你会怎么样?”
陆行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沉默了几秒,还是如实说了,声音很平静,却听得沈让心口像被刀扎一样疼。
“可能会跟着树干一起,被吊车拖走,丢在某个没人要的角落,然后看着自己一点点干枯,最后死掉吧。”
“我不要!”
沈让的声音瞬间就哑了,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他死死抓着陆行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我一定会把你捡回去。”
沈让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这么害怕过。
陆行手忙脚乱地抬起手,用指尖给沈让擦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
“不要哭,好不好?”他的声音带着点无措,轻轻哄着,“我还在呢,我现在还好好地站在这里,陪着你呢,你不要哭得像我已经被砍了一样。”
说完,他还故意挣开沈让的手,在天台上来回跑了两圈,跳起来够了够最低的那根树枝,又转了个圈,像个活泼的孩子,回头冲着沈让笑。
“你看,我还能跑,能跳,能动,好好的呢。你别哭了,好不好?”
沈让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破涕为笑了,
他跑过去,一把抓住陆行的手,拉着他走到银杏树前,没好气地说:“呸呸呸,快说呸呸呸,不吉利的话不能乱说。”
陆行睁着圆圆的眼睛,一脸天真地看着他,指了指银杏树:“我拍自己干什么?”
沈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话确实没什么道理。
他憋着笑,拉着陆行走到墙角,那里堆着几个之前陆行用来种小野花的破花盆,里面的花有些花早就谢了,只剩下干枯的花梗。
“花梗也是木头,你拍它,说呸呸呸。”
陆行乖乖地听话,伸出手指,轻轻在干枯的花梗上拍了三下,认认真真地说了三声:“呸呸呸。”
说完,他回过头,看着沈让,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听话的小狗,带着点邀功的意思:“这下你满意了吧?”
“嗯。”
沈让笑着点了点头。
只有花梗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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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方案的突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