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我要出一趟远门。”
林观止难得地坐在书案前,翻着一卷古籍,神色专注,却掩不住眉宇间那抹疲惫。
苏辞玉走过去,他站在林观止身后,目光轻易便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那书页上。上面是一幅地形图,旁边用古篆标注着开合周期与禁忌。
“你要去秘境?”苏辞玉问。
林观止没有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停在地图上一个被特殊标记的红点上。
“去找一样东西。”他说得轻描淡写。
苏辞玉的视线在那红点附近逡巡。他虽未亲历,但这秘境的传闻,几百年前便略有耳闻。他几乎立刻便想到了一种灵植,“净魂幽昙”。
传闻中生于至寒绝地,五十年一开花,花开仅一日夜,能净化神魂污浊,抚平禁术反噬留下的邪气,正适合林观止如今的情况。
“你伤还没好,我陪你一起去。”
林观止翻书的手顿住了:“师父,秘境凶险,你又……”他试图劝阻,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你又失了记忆,修为未复,还是留在家里等我比较好。我很快回来。”
他想着苏辞玉现在是泥塑替身,自然是没有灵力的,而且他从未放替身离开他划定的安全范围,若是又伤了这次的躯体,他会很可惜的。
但苏辞玉只是摇头,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了林观止放在桌面的手背上:“正因凶险,我才更放心不下。观止,让我同去吧。”
林观止拗不过他,反手握了一下苏辞玉温暖的手指,还是答应了。
收拾行装并未花费太多时间。苏辞玉将可能用到的御寒衣物、伤药、干粮,都仔细打包。林观止想帮忙,却被他按回椅中休息。
“你呀,就省些力气,别捣乱就行。”苏辞玉笑着说,语气自然得像他们只是一对即将远行的寻常伴侣。
最初的几日倒算风平浪静,他们乘着林观止的飞舟,穿越云海,朝着秘境入口的方向疾驰。
秘境入口位于一片荒芜的冰原裂缝之中,进入时,并未遇到其他修士,或许是因为净魂幽昙功效过于偏门,因此少有人需要。
踏入秘境,眼前景象骤然一变。并非想象中的冰天雪地,而是一片死寂的荒原,地面布满了巨大灰色石笋,天空是阴沉的灰白色,没有日月,光线不知从何而来,却足够视物。
越往秘境深处前行,寒气便越是刺骨。
秘境外围还能见到些耐寒的低阶妖兽在石林间窸窣穿行,走到第三日,周遭已是一片茫茫雪原,连风声都仿佛被冻住了。
能在此地存活的,都是些高阶妖兽,它们潜藏在雪丘或冰山之后,幽绿的眼瞳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林观止显然做足了准备,他目标明确,毫不留恋沿途任何可能存在的其他宝物,只一味向着秘境最深处的那座雪山疾行。遇到拦路的妖兽,能绕开便绕开,实在避无可避,便迅速格杀。
悬秋剑不在,林观止也没有再用别的剑,他拿着一把通体乌黑,弓臂两端雕刻着暗金色古朴花纹的长弓。
弓无弦,但当他指尖虚拉时,一道纯粹由灵力压缩而成的金红箭矢便会瞬间成型,破空而去。寻常妖兽,往往抵挡不了一箭,至于留下的妖丹与材料,林观止看也不看,只往深处继续前行。
尽管苏辞玉每夜待他睡熟后,都会悄然分出一缕神魂之力,试图疗愈他体内的旧伤,但这不过是杯水车薪。而秘境中的灵力消耗,更是雪上加霜。
到第五日,他们已能遥遥望见那座矗立在秘境中央,接天连地的巍峨雪山。山巅隐没在狂暴的雪雾和铅灰色的云层中,那里便是净魂幽昙的生长之地。
然而,林观止也终于到了强弩之末。
苏辞玉背着林观止,一开始,林观止还强撑着同他断断续续地说话,说还好师父在。到了下午,便彻底安静下来,背上只传来微弱的呼吸声。
就在他抵达山脚时,异变陡生!
整个秘境的大地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远处传来无数妖兽狂怒的咆哮,那声音由远及近,汇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洪流。
雪崩般的轰鸣从四面八方涌来,只见茫茫雪原上,无数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妖兽,此刻全都赤红着双眼,失去了理智一般,是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狂冲而来!
至宝将现,秘境自有感应。这是秘境本能的防御机制,要抹杀一切企图染指珍宝的外来者。
苏辞玉寻到一处背风的天然岩洞,将林观止小心安置其中,并迅速在洞口布下几层禁制。
他转身踏出山洞,直面那席卷天地般的兽潮。
风雪在他身周自动分开,他立于山脚一片相对开阔的雪坡之上,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千里之外,清水镇小院。
那柄沉寂了三百年的束雪剑,剑身猛地一震!
清越剑鸣冲天而起,化作银白流光,撕裂长空,朝着秘境的方向疾射而去。所过之处,云层退散,留下一道经久不散的痕迹。
秘境之内,兽潮已扑至近前,腥臭的气息混合着冰雪的寒意扑面而来。
那道自天外而来的银白流光,精准无误地落入苏辞玉的掌心。
光芒收敛,显露出束雪剑修长优美的剑身。剑身微微震颤着,发出愉悦而渴望的低吟,仿佛在倾诉三百年的寂寞,又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而兴奋战栗。
长剑入手,一股纯粹的剑意,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周围的暴风雪仿佛被无形的力场凝固,他脚下的积雪瞬间化作坚冰,又蔓延出无数道裂痕。
他连剑鞘都未褪,只是握着带鞘的长剑,向前随意一挥,一道半月形的银白色剑气平平向前推出。
最先冲来的数十头凶悍雪狼甚至来不及发出哀嚎,身躯瞬间凝结,化作无数冰晶雕像,紧接着崩碎成细小的冰粉,簌簌落下,融入雪地,再无痕迹。
一剑,清场百丈。
更多的妖兽被秘境意志驱使,前仆后继地涌来。
苏辞玉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兽潮最密集的半空。
束雪剑终于出鞘。
他的剑法,早已臻至化境,返璞归真。没有繁复华丽的招式,每一剑都简洁又直接,却蕴含着对剑道至理的深刻理解。
他持剑立于一处,任何敢于靠近的妖兽,无论从哪个方向扑来,都会被浩荡剑气尽数冻结,粉碎。
束雪剑在他手中,仿佛是他肢体的延伸,意志的体现。剑光与漫天风雪共舞,鲜血与冰晶齐飞。
苏辞玉的身影,便是这血色雪原上唯一流动的光。
从残阳如血的傍晚,杀到东方既白的黎明。
直到连苏辞玉都觉得有些疲惫,疯狂了整夜的兽潮才终于平息,侥幸存活的少数妖兽,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苏辞玉独立于这片杀戮场的中央,束雪剑斜指地面,剑尖上浓稠的兽血缓缓滑落,他雪白的衣袍依旧纤尘不染,连发丝都未曾凌乱几分。
他归剑入鞘,转身欲返回山洞,却突然感应到他留在洞口的禁制被破。
同时三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金红箭矢未至,那带着杀意与怒火的锋锐已袭到他背后。
是林观止的箭。
苏辞玉心头一震,心知身份再也无法隐瞒。
束雪是他的本命剑,与他的神魂紧密相连,除非他本人不能驱使。更何况,一个没有灵力的泥偶,怎么可能屠尽这秘境妖兽?
这三箭几乎凝聚了林观止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量,苏辞玉甚至来不及转身,反手横起束雪剑鞘格挡。
这三箭连他都被震得手臂发麻。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自箭光后闪出。
林观止手中握着一柄弧形短刃,刃身毫无光泽,却散发着诡异气息。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唇角绷得死紧,唯有一双眼睛,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死死地盯着苏辞玉。那目光冰冷又锐利,仿佛要将他的神魂都一并剖开看个清楚。
苏辞玉不想与他动手,尤其是看林观止显然处于情绪崩溃,伤势未愈且强行催动灵力的状态下。
“观止……”他试图开口。
但林观止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短刃直刺他咽喉,角度狠辣刁钻,全然不顾自身,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苏辞玉只得侧身闪避,束雪连鞘格挡。金铁交接,火花四溅。
短刀上传来的力道大得出奇,但林观止的身法又诡异飘忽,每一击都指向要害,逼得苏辞玉不得不全力应对。
他刚刚经历一夜苦战,神魂虽强,但这具泥塑躯壳的承受力已近极限。生怕伤了林观止,又怕损坏了这身体让林观止再费心血修复。
而林观止则像是彻底抛弃了痛觉与生死,攻势如狂风暴雨,不死不休。
一时间,苏辞玉竟被这不要命的打法逼得连连后退,落了下风。
“观止!”苏辞玉再次厉声喝道,试图唤醒他的理智。
林观止眼神清明,动作却不停,短刃再次逼至胸前。苏辞玉以束雪剑鞘格开,巨大的反震力让两人同时后退几步。
林观止趁机反手一甩,那把黑金色长弓再次出现,他拉满弓弦,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崩裂,鲜血瞬间染红箭身。
三箭,再度齐发。
苏辞玉挥剑斩落两箭,第三箭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绕开剑光,直射他右腿膝弯。他躲避不及,箭矢擦着腿部掠过,在泥塑上留下一道灼痕。
箭一发出,林观止立即弃弓,右手一甩,一道细长锁链如毒蛇出洞般袭向苏辞玉。
苏辞玉简直不知他这徒弟三百年间到底学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招式。
锁链瞬间捆住了他持剑的右手手腕,苏辞玉闷哼一声,泥塑躯壳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开裂声。
林观止趁机猛地收链。
苏辞玉整个人被拽得向前扑倒,束雪剑脱手,旋转着斜插在远处的雪地里,发出不甘的嗡鸣。
林观止在苏辞玉倒地的瞬间,已扑至身前。他一手将锁链绕住苏辞玉双手,另一只手曲起,用手肘重重压向苏辞玉的胸膛,随后膝盖狠狠抵上他的小腹,将他压制在雪地上。
风雪依旧呼啸,卷起细碎的冰晶,打在两人脸上、身上。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喘息声,散在寒风里。
苏辞玉仰面躺在雪中,林观止的脸近在咫尺,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他也辨不明的情绪,愤怒、痛苦、恐惧、茫然……
还有一丝希冀。
苏辞玉望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徒弟,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一点气音:“我……”
其实他并没有完全想好要说什么。
解释?道歉?坦白?似乎都苍白无力。他只是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而,林观止却先一步打断了他。
那声音很哑,带着重伤未愈的虚弱和颤抖。
他盯着苏辞玉的眼睛:“师父……”
“真的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