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 第3章 第 3 章

三

拍卖会结束后几天，海城的项目进入最后收尾攻坚的阶段，胡明玉连续开了几天的会，之后就出差去了海城视察工程细节。她偶尔会受到崔宇发来的消息，但都没有回，崔宇的消息之后又是谢成和刘之荣的消息，后面有一天，还收到了刘开元的消息，这些都让胡明玉觉得烦躁。这些男的为什么这么烦呢？

胡明玉去工地检查最后一批建材的质量，因为连续熬夜熬得头晕，加上工地刚下过小雨，地面有些湿滑，她蹲下来看建材细节后起身太急，脚下一滑，下意识用右手撑地，伴随着骨头的脆响，右手腕直接肿了起来。被助理送去医院，最后胡明玉的手被打上石膏，在回家路上，胡明玉看着自己的右手，陷入了一阵惆怅，想着怎么偏偏伤的是右手呢？

都说生化环材四大填坑，崔宇的舍友都说“还少了咱们土木工程呢，坑中坑”。他们也时常调侃崔宇学习有多么认真，不知道是真的热爱这个专业还是既来之则安之，而其实崔宇努力学习是为了拿到奖学金，以及如果后面他改变主意想要读研的话，有一个好的绩点好的年级排名也可以为了保研打基础。

崔宇参加了「城市建筑工程质量管控与施工优化」校级研究项目，项目要求参与学生结合实际工程案例撰写研究论文，需要大量工程管理、施工实操类的参考文献，崔宇没买电脑，好几天早出晚归去图书馆用图书馆的电脑查论文。意料之外的是，崔宇查到了一篇作者名字叫“胡明玉”，标题为《城市商业综合体工程项目全流程管控 —— 以港城项目为例》的论文。他一开始在想这是不是同名同姓，他又立马去查了胡明玉这个人。之前表哥给他看过胡明玉的资料，但是崔宇当时很忙，没仔细看，看过的也没记住。他现在仔细一看，发现原来胡明玉是清建大学工程管理本科房地产经济的硕士。这篇论文正是胡明玉硕士阶段的核心成果，还结合了海城项目的实操数据，专业性很强。

这样一篇文章对崔宇的项目大有裨益，崔宇仔细研读之后论文进程前进了非常多。只是，崔宇碰到一些难题：论文里提到海城项目在高层商业建筑的钢筋混凝土框架结构施工中，采用了 “后浇带分段浇筑” 的优化工艺，能有效减少结构裂缝，但崔宇只在课本上学过基础理论，完全不懂这种工艺在实际施工中，如何把控后浇带的留设位置、浇筑时间，以及和现场混凝土养护的配合要点，课本里的内容偏理论，没有实际工程的参数和实操细节，他翻了好几本参考书都没弄明白。

下船之后已经过去差不多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崔宇有给胡明玉发过消息，但就像之前一样，胡明玉从来没有回复过。崔宇犹豫了许久，还是借着和胡明玉相处的契机，在消息框打下这个问题：

胡总，我最近在学校做建筑工程质量管控的项目，写论文的时候看到了你发表的港城项目那篇论文，里面提到后浇带分段浇筑的工艺，我课本里只学了点理论，想问问实际施工里，后浇带的留设位置该怎么定才合理？还有浇筑的时间节点，到底怎么把握才不会裂，和养护的节奏怎么配合？

打完之后发出去，崔宇完全没办法专心看论文写论文了，盯着手机屏幕。他想到表哥谢成因为胡明玉是个女人瞧不起她，可是谢成偶尔也说过一句话：胡明玉这娘们是真的牛逼。他在想自己是不是问了一个极其浅显简单的问题，他在想胡明玉是不是依旧不会回消息，他在想胡明玉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另辟蹊径，借着问专业问题的由头攀附她……崔宇想了很多，他盯着屏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之前有看到过胡明玉回消息，胡明玉打字速度很快，他在想胡明玉大概这次也不会回消息。他关掉手机，又去看论文。

胡明玉因为手受伤，又没胃口，连公司都不想去。从医院回来之后，第二天胡明玉思来想去，还是让助理把文件什么的都送到家里，自己在家办公。虽然右手受伤不太方便，但是工作狂如胡明玉还是艰难又沉浸地工作到了晚上，好不容易在沙发上躺下大口呼吸休息一会儿，结果这时候放在肚皮上的手机响了，胡明玉还以为是工作上的事，赶紧拿起来看，结果看见是崔宇。胡明玉把手机放下去，又拿起来，发现这次崔宇的消息倒是有那么一点与众不同。

这次倒是挺有意思的。胡明玉做起来，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右手，然后慢速打字：

留设位置看建筑受力核心区，海城项目是避开柱网轴线 1.5 米，沿次梁方向留，避开主梁减少结构受力影响；浇筑时间等主体结构沉降稳定，海城项目是 45 天，温度差控制在 5℃内再浇；养护的话，浇筑后前 7 天保湿养护，和后浇带的收缩节奏匹配就行，核心就是别让混凝土冷热、干湿变化太陡。

打完发过去，胡明玉又拿起桌上一张白纸，画了个简单的框架图，圈出后浇带的留设位置，补了一句：“结合港城项目的施工图纸看，比课本直观。”

崔宇收到消息看完之后茅塞顿开，自己纠结了这么久，在胡明玉看来也许只不过一个基础要点。之前崔宇只把胡明玉当成一个心思难以揣测的老总，金主，有钱人，却从来没想到胡明玉专业功底这么扎实。

——谢谢胡总。

崔宇回复。这是真心的，不带谄媚的。

——真谢谢？

胡明玉发来消息，崔宇回了个狂点头的动图。胡明玉发来了一个地址，说：

——真谢谢就过来给我做点吃的吧。

这是胡明玉家的地址。

崔宇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感受，欣喜吧。崔宇站起来，可能因为太着急了椅子发出的动静有点大，他跟一个用责备的眼神看着他的女生对视上，崔宇只好低头赶紧整理东西小跑出图书馆。

胡明玉的家离这并不近，崔宇得转三趟地铁。崔宇在思考回来的时候怎么办，可能地铁都没了，得打车，胡明玉会给他钱打车吗？总之崔宇一路小跑到了胡明玉的家，按响门铃的时候他觉得门铃声居然有点刺耳。

崔宇在想开场白，胡明玉打开门，崔宇看到她打着石膏的手，准备好的开场白没有用上。

“你的手怎么了？”崔宇问。

“说来话长。”胡明玉走进去，从鞋柜上面拿出一双毛拖给崔宇，然后打开鞋柜旁边的门，说：“这是厨房。你表哥说你会做饭的，你给我做一点清淡但是又很有滋味的东西吧。”

崔宇进去，换好鞋，“好，好的。”

胡明玉看了看崔宇的样子，问他：“你从哪里过来的？”

“学校图书馆。”崔宇把包放在鞋柜上面。

“在图书馆写论文？”

崔宇点点头。

“论文带来了吗？”

“带来了。”崔宇从书包小格子里面拿出U盘，递给胡明玉，胡明玉接过去，说：“赶紧给我做吃的，我很饿。”

崔宇进到厨房做吃的，发现胡明玉的厨房东西真的很全，冰箱里的食材也很多样。他在想，胡明玉是自己做饭吃还是请了保姆，看起来像是有在好好生活的样子。他去过他表哥的家，乱七八糟，固定请保姆，每个半个月保姆都得去高档超市给他采购一堆。崔宇准备给胡明玉煮碗面吃，用叉子也挺方便吃的。

胡明玉把崔宇给她的优盘插到电脑上，把他的论文拿出来看看，然后做一些简单的批注。等崔宇把面端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崔宇目前写好的都写好了批注。崔宇把面放在胡明玉面前，胡明玉把电脑转向他，说：“做了点批注，你可以看着修改，随便你。”

崔宇惊喜地拿过来看，看到短短时间胡明玉给他做了很多批注。崔宇看到了很多“冗杂”“白看了”“废话连篇”“不能光抄文献，结合实际，结合广府的气候”之类的词汇，哪个词是什么来着，“降维打击”，自己写的这种东西对于胡明玉来说，大概只是小儿科吧。崔宇如获至宝，欣喜不已。

他转过头看胡明玉用左手拿着叉子吃面，嘴角泛起微笑，他自己都察觉不到。胡明玉抬起头发现崔宇没有在看电脑而在看她，皱着眉头问：“干吗？”

崔宇回过神来，说：“没，没事。好吃吗？”

“还行。有荤有素，蛋白质充足。”

崔宇点点头，然后打开手机给胡明玉发了自己的课程表，胡明玉拿起手机看，问他：“给我发这个干什么？”

“如果有需要的话你可以叫我过来，但是可能得在我没课的时候，对不起。我从来都不逃课的。”

胡明玉放下手机，哼了一声，说：“从来都不逃课？你倒是个好学生。”

现在是晚上十点半，胡明玉家的门铃又响起，胡明玉看了一眼手机，叹了口气，跟崔宇说：“你去开门吧。”

崔宇听话地站起来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看到崔宇很是惊讶。

“明玉呢？”但是问出来的话却好像认识崔宇一样。

“在里面。”

男人走进来，打开鞋柜，然后又往崔宇脚上看了一眼，叹口气拿出一双凉拖穿上走进去。崔宇也走进去，听见胡明玉叫这个男人“元哥”。

“听小荣说你找了个小男生，居然是真的？”

崔宇走过去，像之前一样坐在胡明玉的对面，假装自己在看论文，其实在听他们讲话。

“他就是来给我做点吃的。”

“那他一会儿走吗？”

胡明玉看了一眼崔宇，说：“要走的。”

刘开元笑了一下，撇了一眼崔宇之后站起来，说：“这样啊。明玉，待会儿我发个文件给你看看，我有点拿不定主意。现在很晚了，我先走了。”

刘开元转身就走，好像没有留恋，脚步看着很轻快。关门的声音响起之后，胡明玉坐下，跟崔宇对视上，笑了笑，说：“那个是上次你在船上遇到那个的爸爸。”

崔宇点点头，问：“他们两个都喜欢你对吧。”

胡明玉只是扯了一下嘴角，说：“如果你等会儿走出去，你应该会在楼下遇到他，他儿子给你出500万，他大概给你出1000万可能还更多，说让你离开我。”

“真的假的？”崔宇笑着问。

胡明玉点点头，说：“兴盛集团现在的总裁刘兴伊，就是刘之荣的奶奶，25岁我刚研究生毕业不久成了她的义女，现在我的公司都是她一手扶持的。不过这不是什么公开的事情，知道我背靠兴盛集团的人其实不多，放出去的消息也只有说我跟刘开元有合作。你表哥大概是从哪里知道了，所以一直想要讨好我，派你来是不是也有这个目的。”

胡明玉看着崔宇慌张的样子，又说：“你说他们父子两个都喜欢我，有可能是真的，但也许是假的。他们都在猜刘兴伊是不是要把我也列进继承人之一，刘开元想控制我，刘之荣有可能真的有点喜欢我，但他也想牵制他爸，估计都把我当跳板，当肥肉。不论我和你是什么关系，他们都想要你赶紧离开，因为就算我不是他们能接近的，我也不能是其他任何人可以接近的。”

“我以前有想过刘兴伊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可惜那也是假的。拉我入局，不管是真的为了培养我，还是借机培养她的儿子和孙子，她都不亏。在我还没想明白这些事情的时候，我还以为比我小的人和比我大的人都喜欢我，只有跟我同龄的人不喜欢我。比我小的人会觉得我很厉害，比我大的人觉得我后生可畏值得培养，跟我同龄的人则觉得大家都是差不多，凭什么我能获得支持，能有靠山，能有这么多机会。不管是什么样的情感，都不够纯粹，都有算计。”

崔宇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胡明玉会突然跟他讲这些，但是这些话让他想到了他爸妈。在乡下，一辈子善良老实，勤勤恳恳，结果最后就被自己的邻里乡亲害死，都是因为可怕的忮忌。

“不会有那种纯粹的感情的吧，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胡总，谁心里没有点小算盘呢。”崔宇说。

“是这样的，崔宇，所以你来到我身边别有目的我也不会太生气。”胡明玉说，看着崔宇变得有点堂皇的表情，“如果是为了钱，你现在走出去可以拿到一千万，我会帮你打掩护，你也不用担心跟你表哥不好交差。我本来就不打算给你很多钱，也不打算留你在身边太久，本来再过一个月我就要把你甩掉的。”

……

崔宇皱起眉头，看着胡明玉。

“现在计划有变，甚至用不到一个月，你表哥很快就要遭殃了。”胡明玉说。

“因为什么？”崔宇问。

“我不会告诉你。”胡明玉看着崔宇，“你选吧，你可以现在走出去，然后就可以拿到一千万，这笔钱应该够你用很久的了吧。你要是还待在我这，其实你什么都得不到。”

崔宇被胡明玉的眼神盯得坐立不安，其实他跟表哥的感情并不深，他也清楚表哥对他的利用，这段时间很多跟胡明玉相处的细节崔宇并没有告诉谢成。现在如果他走出去，可以拿到一千万，也可以去提醒谢成胡明玉准备要对他有所动作，好像走出去比待在这里好。可是唯利是图的崔宇不知道在犹豫什么，难道是因为胡明玉今天给他改了论文吗？

“胡总，”崔宇在经过长时间的思考之后说，“我可以在你这借宿一晚吗？”

胡明玉疑惑不已，给他指了一个方向，说：“那边那间房。”

崔宇点点头，站起来收拾胡明玉面前的碗，拿去厨房。

“崔宇。”胡明玉叫住他，“我需要告诉你，我没有爱过任何人，也不会爱任何人。”

“我没有说爱。”

崔宇想过了，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爱，也不是为了什么其他的东西，他就是觉得，待在胡明玉身边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既刺激，又紧张，也很舒心。唯利是图的崔宇偶尔也很贪恋这样的感觉，父母不在之后，奶奶痴呆之后，崔宇很久都未曾感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