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得闲,柳眉君技痒,想画幅年节时景图,来把女儿、遐光和姚宪几个姑娘从腊月二十八到正月初五大概做些什么画出来,可是画质买好了、颜料备齐了却迟迟没有下笔。
三十这日晚上,姚善带着一大家子在招县县衙吃年夜饭,杯盘狼藉之时,众人闲聊,柳聿把母亲这事儿说了出来,坐在对面的宋丽冲柳眉君玩笑道:“你许久不捉画笔,难道画技退步,怕献丑不成?”
“这倒不是。”柳眉君叹气,“只休这么几日,画不完啊。”
姚威没学过画画,不太懂这个:“如何会画不完?”
“因为你们柳姨擅长画工笔仕女。”姚善笑着和坐在身边的小女儿解释,“她想把你们画进年节时景图中,必然打算用工笔技法,然而工笔技法精细耗时,没有个把月的空闲估计画不完。”
柳眉君听罢,笑着向姚善敬酒:“知我者,军主也!”
姚威想了一下,提议道:“那就少画几个人。”
姚善放下酒杯,不禁笑出声:“少画不了啊。你们柳姨想效法《韩熙载夜宴图》。”
想到宴上的小姑娘们除了柳聿,都不怎么懂画,她也没教过几个女儿作画,便与她们仔细解释:“《韩熙载夜宴图》乃南唐画师顾闳中俸李煜之命,记录臣子韩熙载举办夜宴的情形,此图独特之处在于布局:将宴会初始、宴会中期和宴会将尽等不同时间的情形全画到一副图中,以屏风为间隔,使得整幅画巧妙地连结在一起,和谐有序。”
“正因为布局巧妙、设色妍丽、用笔精细,才成为了传世名作。你们柳姨想画你们腊月二十八做何事、三十做何事、正月初一初二又做何事,便是想把不同时间的年节情形画到一起。”
小姑娘们皆了然地点头:“原来如此。”
柳眉君忍不住惊诧:“您竟然这么懂画?”
“略知道一些。”姚善提壶给自己倒了杯酒,笑着提点她,“工笔耗时,你可以学当朝徐渭,画写意仕女。”
“徐渭的《驴背吟诗图》以书法笔意入画,写意泼墨,人物潇洒,画作别具一格。我手中有他这副画的真迹,明日给你找出来,借你鉴赏一番。”
柳眉君喜出望外,急忙起身向姚善拱手行礼:“多谢奶奶!”名家真迹非常难得,她自学画很少得见,大多赏鉴的是临摹画作,如今能看一看名家真迹,着实令人高兴。
“许多名作之所以是名作,因为有其独到之处,首创出一些技法。你肯定明白只会学习模仿,成不了大家。”姚善端起酒杯喝了口酒,“你有作画天资,希望你能不落窠臼,习成传世名家。”
柳眉君感动是感动,可是奶奶也太高看她了:“从古到今的传世女名家一个巴掌的数都没有……”
“那么少么?”姚晖惊讶,转头看向母亲,“这是为何?”
不独姚晖,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何女画家少之又少。
“的确很少,比女诗人少多了。”姚善笑着和众人解释其中原由,“做事填词需要识字,通格律,多读些唐诗宋词,便可以赋之笔上。作画却难,最起码要买得起颜料,还要有好老师教各种笔法画技,要多鉴赏临摹名作。”
“这就要足够的钱财和闲暇时间,世间女子没几个有钱的,更没几个有足够闲工夫的。”
“你们衣食无忧,以前尚且只学了三百千、女诫和一点儿诗词歌赋,再多就学一学四书五经。多数大家小姐,在家中十五六年,最多也只能学这些,除此之外便学做女红和其他家事,一朝出嫁,生育子嗣,更是家事缠身。”
柳眉君这等曾为乐籍的女子,个别得鸨母看重,为了赚钱,会花钱请人来教些琴棋书画,做个牌面。她们也不需操持家务,略有时间去钻研,然而名师不易得,名画不易得,难以学有所成。
这话姚善没说,接着说了几句别的:“画分山水、仕女、虫鸟、花草等等,画山水需要去外面赏山水,如果家中不养花草,就要去外面赏花草,以前又有几个女子能如同男子一般任意出游。”
“我估计也是因此,马筠兰多画兰竹,你们柳姨多画仕女、虫草和花鸟,却不画山水。”
“您算是揭了我的短处了。”柳眉君笑叹。
“您这若是短处,我等就没长处了。以后柳姨可随意赏玩山水,再画山水没准儿比仕女图还画得好。”姚宪笑着向柳眉君敬茶。
宋遐光好奇地问姚善:“老师,从古至今的女画家有哪些?”
“我所知的,除了前朝的管道升,便是当朝的仇珠。”姚善拾筷从盘子里夹了口菜,“读过《我侬词》么?就是写那个的管道升。她不仅善画,也善书,前有卫铄卫夫人,后有这位管夫人。”
“仇珠则是仇英之女,她师从其父,仇英擅长工笔仕女,所以仇珠也以工笔仕女见长。”
“才两个啊。”宋遐光大失所望。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姚嵘笑道,“等柳姨成了大家,多收些女徒,以后女画家会越来越多。”
“借你吉言。”柳眉君大笑。
姚善拿起酒杯,笑着向众人祝酒:“祝大家新年顺遂无虞,猷绩茂然。”
宴后,她和柳眉君、宋丽等大人给小姑娘们分发完压岁钱,随后一起放爆竹烟花,放完烟花爆竹回屋喝茶嗑西瓜子、做游戏。
先是簸钱,姚秋运气好,数她簸的钱正面最多,赢遍全场,拿下姚善许多彩头。
接着玩飞花令,飞了两轮“春”,大家觉得难不住人,便要换射覆。
“射覆可是难,你们手下留情,要不然玩不下去。”姚善起头,她射“孤和雪”,姚宪来覆一个字,是活物。
姚宪想了一下,笑覆道:“'鸟'是也不是?孤和雪典出《江雪》: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第一句是'千山鸟飞绝',应当是'鸟'。”
姚善笑着点头,自罚一杯热茶。
“有趣有趣!我要来射!”姚威点名姚夏,“夏姐姐来覆。”
姚夏已经端起茶杯,等着输了,谁知姚威射了个“不正”,要覆一座山,两个字。
“哈哈哈,四姑娘好生体谅我。”姚夏放下茶杯,“应当是'泰山'吧。所谓'心术不正',苏洵有篇讲为将之道的文章名《心术》,其中第三句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夏姐姐厉害!”姚威笑嘻嘻地举杯敬茶。
紧接着姚嵘点名窈娘与她射覆。姚嵘射“岁”,要窈娘覆一个字,吃食。
窈娘略一思索,笑答:“这个简单!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当是'桃'字。”
姚嵘二话不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我来射,谁愿来覆?”柳眉君随后抬起茶杯。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应答。盖因柳眉君善画,大家觉得自己不通她的路数。
“我来覆好了。”柳聿挺身而出。
“那我就不客气了。”柳眉君笑着射了个“青”,还冲女儿眨眨眼,“一个字,也是颜色。”
柳聿想了一会儿,忽然福至心灵,脸颊不由粉起来:“'蓝'吧,典出荀子《劝学》: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
在场众人立刻心领神会,哈哈大笑。
玩乐了大半夜,直到众人困顿,纷纷回屋睡觉。
次日一大早,众人精神抖擞地去各处拜年。到了下午柳眉君和宋丽等人又聚在了姚善这里。
姚善记得昨晚说过的画,随即把从库房找出来的《驴背吟诗图》递给柳眉君。
柳眉君当场打开画轴,小姑娘们也都围了过去。
“看出名堂来了吗?”姚善坐在太师椅上笑问小姑娘们。
“看出来了!”姚威瞪大眼睛,指着画上的驴耳朵、驴蹄子,“驴耳朵像捺,四个驴蹄子像点,完全书法笔法!”
“不止驴耳朵和驴蹄子。”姚善笑着从椅旁桌几的碟子里捡了颗花生,“除了驴,人、树和藤的画法都融有楷、行、草、隶之笔意。你们慢慢品赏。”
柳眉君盯着画看了将尽一盏茶的时间,此图笔墨简练,因融入书法而使得线条有力又飘逸,人物潇洒绝尘,驴子生机勃勃而有活力……她脑中回想了一遍所见过的从唐至今的仕女图,丰腴到瘦削,皆柔婉飘逸,然而无一仕女有此风格。
忽而她心中有所触动,立刻放下画轴和姚善告退。
“看来你们柳姨有所感悟。”姚善扔进嘴里一颗花生豆,看向厅中众人,“咱们且拭目以待。”
柳眉君闭门作画五日,从早到晚,画废了近二百幅画,终于在初五上午拿过来一副《仕女读书图》给姚善看。
画中仕女头梳双丫髻,立于书架旁,一手持灯,一手捧书。书架泼墨写意,而仕女……
“没骨法。”姚善手持花纸,惊讶地抬头看向面前的柳眉君,“没骨仕女,线条刚柔并济,潇洒清绝……柳大家,了不得啊!”
她欣赏片刻,忍不住再次笑叹道:“初五破无,今日真是个好日子!你在今日开没骨仕女之先河,自成一派,了不得啊!”
徐渭的《驴背吟诗图》没有自题或钤印,有两个清初书画鉴赏家的鉴定文字。画上“到手一戳”的印章不多,我不知道谁收藏过,不过我推测应该都是清朝以后了。此前在姚善手里一段时间还是可能的。
“书坛两夫人”:卫铄,管道升。(提醒一下,震铄古今的铄)
《我侬词》就是捏泥人那个,“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蛮有名的。
反正根据我查资料,擅长山水的女画家,一般有外出经历,没见过只是想象模仿画不出好山水。
介绍一个我喜欢的女画家——陆小曼女士。
就是你们知道的那个陆小曼,她不仅是作家、翻译家、精通英法文,会弹钢琴,还是书画家!
她的山水画清丽脱俗,令人心旷神怡!我喜欢她的《春水桃花》、《梅屋图》、《山溪烟雨图》、《奇峰耸秀》等等。
女画家少,画作少,主要原因还是没有经济基础,没有受教育机会。
葵花籽南瓜籽大概晚明传入中国,晚清开始流行嗑南瓜子,民国流行起来葵花籽。古代人嗑瓜子嗑的是西瓜子。
簸钱,古代游戏。
射覆以前是猜物/算卦游戏,到了清朝演变成以谜猜谜游戏,因为必须用典,需要足够墨水,属于纯文人游戏,很难。文中降低难度了。
青蓝那个不知道大家能不能领会。柳眉君和柳聿是母女嘛,青取之于蓝隐喻母女,再一个也包含了母亲对女儿的祝福。
几个射覆题都是我编的。
没骨人物画呢,我没搜到古代有,好像是近代才有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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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