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冬 第2章 （二）

那次的邻居派对过去两周，俞晓涵又过回蛰居的生活。

一月份的天气，每天不是大雪纷飞便是寒风刺骨，这种天最适合待在家里，何况她的主要工作不需要出门，副职教小孩钢琴，本来在教的刘小雪，因为她父亲调职到美国中西部的一家公司，全家在圣诞节前就搬去美国了，教学自然中断，正逢寒冬，她也懒得再接活。她并不缺这点家教费，让她兼职是好友的意思，更是父母的建议，他们都觉得她整天待家里太宅了，需要走出去跟人接触。

“还是家里最好。”她轻叹道。最近接的编曲说需要有春天的恋爱气息，她改了很久对方都不满意，她无奈苦笑，只能继续改。

这天正好出门去超市囤吃的，回来的路上，她听到电台里正在讨论关于单身。

“我身边的一些朋友跟我说，他们其实都没想要单身，但不知怎么，竟然就一直单着，一年又一年……”男主持人浑厚温和的声音娓娓道来，俞晓涵感觉自己的心突然就被像触了一下似的。

“我已经单身七年了，”一个陌生女人打电话进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起初是因为跟男朋友分手了很难过，不想找别人。开始还想着是否有一天又会和好，后来他找了别人，再后来我也试着找别人，可好像都没合适的，”说道这里，她笑，“我，我就像你刚才说的，就这样一年年单着，现在觉得单身也没什么不好。只不过，总是一个人。当年我一个人从故乡漂洋过海来到这里，一个人读书，一个人工作，只是没想到那么多年过去，我还是一个人……”

她低低诉说着，反复说着没什么不好没什么不好，声音里却透出无限寂寞。

车早已停在了门前，俞晓涵却动都不动，直到电台里开始播歌曲。她呼出一口气，玻璃窗上立即蒙上一团雾，透过窗户放眼望去，白皑皑一片，了无人迹。

这里的冬天寂静而寒冷。

她想起之前住的房子的邻居，那邻居太太是位姿态优雅的英国人，在一所中学当英语老师，俞晓涵搬去那年她正从学校退休，从此生活悠然。她早上经常闻着老太太家的咖啡香醒来，到了下午，老太太后院又开始露天下午茶，还有个墨西哥大妈每周过来帮她料理院子和打扫房间，那后院种了满园的玫瑰花。就是这样一个老妇人，在两年后竟然因为肺癌骤然去世。

她没有亲人，没有孩子，一辈子没结过婚，到是有几个知心好友，病得最重时也是她的好友夫妇将她送到了医院，只不过听说待了没多久就去世了。

俞晓涵平静地将邻居太太的事告诉了父母，没想他们的反应非常大，一方面劝她搬家觉得住在那旁边有点不吉利，另外又开始劝她找男朋友。

“晓涵，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的人生还要重新开始。”妈妈苦口婆心，说来说去都是这一句。

她坐在了电脑前，打开很久不上的论坛，进入情感交流的板块，很快找到自己想看的帖子。

这是一个女孩找树洞诉说自己暗恋的故事。最初一场偶遇认识了男主，从此他就成了她生活里的小小期盼。女孩心思细腻，性格单纯可爱，慢慢写慢慢积攒了人气，很多人给她打气鼓励她表白。女孩还没敢表白，有一天男主竟然先来表白了，女孩感动得哭了。

俞晓涵从此就追着看他俩的故事，比看小说连载还入迷，她喜欢这样暗恋成真的故事，非常喜欢。

火红火红的玫瑰，多如花海，怎么会有这么多，她惊讶，欣喜，感觉自己似快被淹没在这漫漫花香里。桌上的烛光温柔地被点燃，男人英俊的脸庞转过来，深情地望着她。高大的他朝她走来，到她面前，突然半屈膝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只首饰盒，注视着她：“晓涵，嫁给我吧！”

她怔怔地，心里酸胀。

“怎么，你不愿意？”他微笑着执起她的手。

可是，一切突然消失了。她发现她来到了老赵的婚礼现场。顶楼的栏杆边，她的手臂被另一个女人牢牢拽着。

下一秒，她将女人的手用力甩开。

“啊……”恐怖的尖叫声顿时穿透耳膜，女人从高空直直坠落，绝望的面容，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收缩到了极致，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却仍然感觉窒息。

“是你害死了她！是你！”男人凶神恶煞地欺近她，“晓涵，竟然是你！你杀了她！”

“不，不！”她慌乱地摇头，喘着气，眼泪横流，“我只是嫉妒她啊，我只是想爱你啊。我没有要杀她，我错了！我用我后半生来赎罪，行吗？行吗？只要她活着，只要你幸福……”

一阵铃声突然传来，悦耳的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

她迟缓地睁开眼，还有些呼吸急促，慢慢坐起身，伸手抹了把脸，终于发现是手机在响。

“晓涵，还没起床啊？”妈妈的声音传来，“我就想跟你说一声，下个月我跟你爸爸过来看看你，到你那里一起过个春节，你腾出几天来，听到没有？”

“嗯，知道了。”她答，整个人茫茫地，似还没从梦境里抽身。

“我们大概会待四五天吧，你，”妈妈说着又迟疑了下，“你爸爸的一个朋友一家也离你那边不远，到时候可能要跟人家一家吃个饭。”

妈妈说得很含蓄，她还是听懂了。

“你也先别拒绝，毕竟你也一个人很久了，现在身体也都好了，为什么不多认识一些……”

“对方是做什么的，也是中国人吗？”

妈妈似乎没料到她一反往常的态度，在那端愣了下才又高兴地说：“是啊，听说是工程师，今年三十四了，他父母跟我们一样都是投资移民……”妈妈轻快地说着，她听着听着就走神了，不由想起刚才的梦。

大概是昨晚看那帖子里的男主跟女孩求婚了，所以才会做那样的梦吧，还有那个女人……已经好久不曾做那个梦了，那个人，都多过去那么多年了。

“妈，”她突然打断母亲，“你和爸爸上次回国，有没有，有没有听说林老师一家怎么样了。”

母亲忽然静默下来。

“我就想问问，上次听个同学说林老师好像身体不好。”

“林老师一直有腰椎方面的病，但听说不是很严重，”顿了会儿，母亲才又说，“听说，他们家又添了个孙子，白白胖胖的，两老可高兴了。”

“嗯，那挺好。”她淡笑着点点头。

电话两头突然都不说话了，许久，听到妈妈的一声叹息。

“都过去了，他们过得好，你也要过得好，知道吗？”

“嗯。”

中国新年临近，父母还没来，她先被琳达邀去吃饺子。琳达是北方人，习惯了过年包饺子。今年春节是周三，很多人都要上班，于是就决定邀周围邻居朋友前一个周末聚一下。奇怪的是，这次琳达邀大家竟然在许琛家包饺子。

俞晓涵听瑞娜说是因为琳达最近跟先生吵了一架，大概家里什么东西摔碎了不好接待人，正巧许琛知道了，便热心地腾出自家地方。

一听说是去那人家里，俞晓涵找个了借口婉拒了，她自觉再去那里尴尬，不如不去。

这天傍晚，她在家里待久了有点闷，便披了大厚袍在小区里散步。

清冷的冬夜，路上一个人没有，她静静地走，突然后面一辆黑色的BMW缓缓开过她身边，到前面不远处停下，熄火，车里走出一个高大的男人，一手执手机一手关车门。

“哎我晓得了，我会跟伊讲……”男人边走边说，拾级而上，修长手指按向门铃。

昏黄路灯下，白雪被照得发亮，俞晓涵莫名觉得她的心也雪亮起来。

她疾步走去，渐渐狂奔，她急于想去确认。

门竟然没锁，她猛地一推，一眼便望见那坐在钢琴前的男人，他低首沉思，一如往昔。

“你，你……”她喘着气，喉咙酸涩，眼睛酸涩，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会进来？”另一道冷静的声音传来，竟是许琛，一身看似寻常却考究的衣着，脸上擒着笑神情却嘲弄不已。

她的理智回笼，这时钢琴前的男人转过身来，十分陌生的面容。

原来不是，可怎么会是呢？俞晓涵你怎么会认为是他呢？怎么可能是他，他都跟李彤结婚好几年了，他们的孩子都出生了，你在想什么？你怎么会认为他还会来找你，还知道你在这里？

她低头看自己，刚才一路奔跑，鞋子都被雪水浸湿，不由吸了吸鼻子，自嘲地笑了笑，抬头道：“抱歉，走错门了，打扰。”

正要走却被人拦住。

“怎么回事，敢情来我这儿都是走错门？前天琳达邀请你不来，今天倒好自己跑着送上门来！”许琛讥诮地打量她。

“对不起。”她低头，又说了一遍。

片刻，他终于收回手。

走到外面，寒风阵阵吹来，她一个人寂寂前行，又开始下雪了，雪花落了她满身，渐渐密集，打在脸上似要睁不开眼，可她丝毫不在意，她的全部心思都倾注在刚刚的发现上。

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她居然还没忘记他。

清冷的客厅里，男人从钢琴前起身，走过来问道：“邻居？”

他嗤笑一声，未作答。

“刚才干嘛为难人家？”男人又问。

他耸了耸肩，瞥向多年的好友：“看起来她像是追着你来的。”

“我不认识她。”

“那她急匆匆跑进来确认什么？”

转而接收到男人玩味的眼神。

“你好像不喜欢管闲事的。”

“那你说，我现在除了管闲事，还能做什么？”他嘲弄地笑，笑容里满是伤。手暗自握紧了拳，却也只能死死抵住窗框。窗外是漫无边际的雪，又开始下雪了，人生也像这冬天，一场又一场的雪，寒凉彻骨得没有边际。

久违了大家！

这是一直想写的冬天的故事，先前在博客里贴过第一张，略作了修改。接下来有时间就慢慢更吧，希望你们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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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