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乱葬山脚下睁眼,心跳几乎要撞碎胸腔。死亡的恐惧仍停留在脑中。
她在剧烈的喘息中意识到,自己回到了死亡一天前。
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她就马不停蹄地再次直奔半山腰。那里是虞家老妪的住处。
账本在她手里。
只要她快一点,再快一点……
可第二世,还是在乱葬山走上了死路。
她还是没来得及逃过追杀。
暴雨砸在脸上睁不开眼,她听着头顶轰隆雷声,浑身折断处的疼痛细密地蛰着她。
她在滔天的恨意和癫狂中平静了下来,缓缓地笑了。
她痛苦地仰头,在虚空中望见了模糊的车轮。
而车轮中隐约浮现着她自己的脸,茫然而震惊。
她停滞须臾,在性命最后关头,蓦然参破了重生的秘密。
原来如此……
“你来了。”
第二世的相月白掀起眼皮,用最后一丝力气,试图给她一个笑容安抚。
“去吧,做你没做完的事……”
也是我没做完的事。
接着,她毫不犹豫,一跃而下!
——相月白抖了一下,从记忆中脱身醒了过来。
耳鸣渐渐消散,她无声地喘息着,撕裂的疼痛似乎还残留在身上。
客栈的庭院里,岑道单膝跪地,正担忧地扶着她。
相月白顿时安下心来,浑身气力一松,干脆靠在他身上。
她其实看见了峡谷对面的人。
但来不及了。
她只能让这个唯一还想救她的人失望了。
随后又是那道天雷。
虚空中车轮被无形的力量拽住,开始往反方向转动。
她如愿以偿,第二次重生了。
岑道:“怎么样?”
相月白咽了下:“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虞家那位老妪告诉过她,断崖下有一个可以藏身的山洞。她两世都被逼到同一处断崖,未尝不是想赌一把。
只不过很显然,她赌失败了。
或许因为第二次她选择了主动结束,第三世的相月白没有回到前一夜,而是直接回到了两年前。
她忍着头疼,难受地歪了歪头,挪移间额头贴在岑道脖颈处,似乎是觉得这样比较舒服,于是心安理得地靠着。
岑道呼吸一滞。
相月白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迹,语气有些虚,却异常清晰:“我重生过两次。”
岑道眼角一跳:“你说什么?”
她沾了点唇边的血,在地上划了一道,“我们一直没对过前一世的细节。现在能确定的是,在我的记忆里,我没有跳崖,是被雷劈死的;可在你的记忆里,我是跳崖而亡。”
岑道点点头。
“算命的那个老先生亲口说,反噬是冲着我一个人来的。而我身上有三层‘气’,你身上只有两层。”
她顿了顿,“如果这个‘气’,代表着我们各自重活过几次呢?”
岑道缓缓抬眼,对上相月白的视线。
相月白毫无所觉,继续说,“你看到的那次跳崖,其实是我的第二世。第一世,我被雷劈死后,立刻重生回了乱葬山脚下,也就是那一夜刚开始的时候。
“第二世,我又一次上山,但还是被追杀到了死路上,而在最后关头,我想明白了重生的秘密,选择跳崖赌一把,再次重生。
“但这一次,不是回到那一夜,而是直接回到了两年前。我猜可能因为这一世你也被卷了进来。我原本该被抹去的记忆,因为有你这个‘锚’,又想起来了。”
相月白长长呼出一口气。
总觉得天地终于真正开阔起来了,她心头隐隐压着的巨石开始松动。
不过,她还是有一点没想明白,“可是为什么你是第二世被拉进重生里的呢?”
岑道眼皮微垂,嗓音清冽,“或许是第二世,我才进入因果。”
相月白不明所以:“什么?”
岑道抿了抿唇。他是不善言辞的人,也不习惯将自己的情感袒露于青天白日。
他知道自己头顶始终悬着一把铡刀,又怎么能用他私自的感情,去绑架别人为他停留?
可眼下,岑道第一次犹豫了。
他甚至有一点慌乱。
相月白不怕死,也不怕活,猜到可以重生,就敢用跳崖去赌……唯一的愿望就是师门安好。
可如今清雅门也有了退路。
那这世上,还有什么能留下她的吗?
岑道咽了口唾沫,艰难道:“我上一世……也就是你的第二世,其实也受到了你第一世的影响。
“我刚一踏上乱葬山,心里就咯噔一下,之后直觉一直不安,直到你在我面前……那一瞬间我手抖得站不住。
“那种感觉,就像是我已经错过一次救下的你的机会,却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在我面前……”
岑道深深吸气,抬起修长手指,轻轻覆上相月白的眼睛。
他不敢低头去看相月白的眼睛。
“看到你一跃而下的时候,我真的恐惧到了极点。
“那一刻,想要救下你的**刹那间爆发,强烈到盖过了一切……甚至与那车轮产生了感应。”
就连说出这段隐秘的心事,于他而言,都已是破天荒的艰难。
我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因想救你而重生。”
岑道能感觉到相月白的睫毛扫在掌心。
他这无足轻重的情愫,能对她产生几分牵绊?
能留下她吗?
岑道默然放下捂住相月白眼睛的手。
静默屏息等了半晌,他终于听到了相月白的回答:
“岑道,你会救我多少次?”
岑道扶在她肩头的手掌明显瞬间收紧。
“每一次。”他哑声回答,“可是小白,你不能这样。”
岑道从小在寒冬漫长的北境长大,天生一副冷心硬肺,多紧急的军情都没见他慌过一分。
但此时他的尾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惶色。
半跪在地的男人垂首看她,眼尾染红痕,他深深呼吸几回,嗓音里藏着微不可察的恳求。
“……你不能仗着我救你,就不珍重自己。”
将帅的直觉是沙场上磨砺出的,在方才的瞬间他忽地感觉到,怀里这人随时都会随风离去。
修长手指覆在深蓝衣料上,指尖发白,愈收愈紧。
相月白吃痛,轻轻“嘶”了一声,对岑道的敏锐哭笑不得。
她只是动了下心思随口一问,竟就被他发现。
这人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她还没来得及吱声呢,就被他猜了个干净。
相月白有点无奈,脑中一连串“万一出意外怎么利用天道进行第三次重生”的危险想法都老老实实抹去。
相月白随心所欲长大,还没有过为谁妥协的经历。
可岑道说他害怕,这捷报往楚都递了一个月的小岑将军竟也会害怕——
有点新奇,但还挺心甘情愿的。
她悄悄在心里开心着,一本正经道:“我尽量不给你下次救我的机会。”
有这句话,岑道终于松了口气。
起码……能叫她顾惜下自己的性命了。
相月白说:“说回正事啊。你看,现在我们是不是已经可以完整推测,天道真正想告诉我们的事了?导致天下大乱的那根见鬼的引火线,就是帝相制衡被打破吧?”
相月白的死为因,导致了天下大乱的果。
而天下大乱的果,导致了她的重生。
同时,相月白的死也是岑道“想要救下她”这个强烈情感的因。
而这个因,又走到如今,造就了一个他们二人联手的果。
现在这个果,大概又会是能够真正拯救天下的关键所在。
世道与宿命,能在没有任何安排的情况下如此环环相扣,严丝合缝,还真是神奇。
岑道颔首:“如此看来,天道使我们重生,为的就是让我们挽救必然崩毁的天下。”
怪不得当初虞子德险些为福叁刺杀时,天道会强迫他们出手救下虞子德。
“上一世虞子德自己也在被其他仇家追杀,你死后,账本必然会随你一起掉落深崖,彻底消失……陛下又疑心病重,为他做事的清雅门都能说灭门就灭门,没有了制衡顾忌,必然会更加猖狂。”
到那时,天下必然大乱。
帝相制衡多年,看来不是没有道理。
所以这来来回回两三世,最重要的东西,都是那个账本。
直至此,相月白跟岑道终于明白了一切。
相月白擦了擦唇角的血,呼出一口滚烫热气。
岑道瞥过亭间地上,温声道:“没事,别怕。看颜色是一口淤血,吐出来对你反而有益处。”
说罢,他便从袖中摸出帕子,挽袖蹲身,细致地擦拭去了石板上血迹。
相月白盘膝而坐,安静盯了片刻。
“外衫上也染血了。”她撑着下巴,突然凑近岑道,“师父看到肯定要问呢。”
玄衣青年猛地顿住,长睫扇动飞快。
身侧传来清浅皂香,是刚刚浆洗过的气息,缠绕着丝丝血气扑入鼻腔。
岑道衣□□内的血流汩汩躁动,他闭目压了压心跳,半垂下眼帘:“你回房去,换下来,我……我悄悄给你洗了,再送回给你。”
相月白半眯着眼,得逞的狐狸般心满意足:“好。”
不过她没这么轻易就放过岑道。
相月白又理直气壮地问:“我在楚都问你的问题,你想好怎么答我了吗?我难道是什么很有耐心的人吗?”
岑道将地上血迹擦干净,站起身,深吸进一口冰冷带着尘土气的冷风,强行镇定了自己灼热的肺腑。
他平直凝望着相月白,眼角眉梢都含着笑:“第一个问题。见过。”
相月白茫然了下才想起来,岑道是说他离开楚都前一晚,她在马上问他的那个问题。
老师,我们以前见过吗?
他说……见过?
“第二个问题。”
他双眸如落雪初融,冷硬的冰棱融化成春水,倒映着一点细碎的日光,一时间几乎波光粼粼般温柔。
“对,我很在乎你。”
一问渠的封建社会的科幻专场(瞎扯版):
打个比方就是,第一次打怪没打过死了,游戏自动重启回死前。第二次打怪还没结束,玩家自己销号/重启了,所以回到了游戏开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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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八十三、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