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法租界边缘的小巷深处,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紧闭着门窗,这是汪曼春与汪曼云约定的秘密接头点,每月一次,无关任务,只为姐妹俩能说上几句真心话,也为核对情报、叮嘱安危。
汪曼春褪去了76号处长的黑色风衣,换上一身素色旗袍,脸上没了往日的狠戾,眼底多了几分疲惫。她坐在八仙桌旁,指尖捏着一杯微凉的茶,看着对面正整理情报的汪曼云,轻声开口:“这个月,日军盯得紧,情报传递格外费劲,你那边还好吗?”
汪曼云放下手中的密纸,将其揉碎后投入炉中,火苗窜起,瞬间将纸张吞噬。她抬眼看向汪曼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我这边无碍,只是刚收到卧底传来的消息,有件事,或许你该知道。”
汪曼春抬眉,指尖微微一顿:“什么事?是军统那边有异动,还是藤田又有新的吩咐?”
“都不是。”汪曼云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是明家的小少爷,明台,被王天风带走了。听说,是去了军统的特训班,要被培养成特工。”
“明台……”汪曼春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无奈,却唯独没有半分多余的牵绊。她与明楼的过往早已深埋心底,连同对明家的那点牵连,也被她藏在了最隐蔽的角落,只当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旧忆。
八仙桌旁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炉中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打破了这份寂静。良久,汪曼春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世道的苍凉:“乱世之中,竟没有一处安稳之地,连明家那样娇生惯养、锦衣玉食长大的小少爷,都难逃被卷入这纷争的命运。说起来,我倒也好奇,明家大姐那般护弟如命,若是知晓自己疼爱的小弟被王天风带走,踏入这刀枪无眼的漩涡,会是何等模样。”
汪曼云轻轻点头,眼底也泛起一丝怅然:“是啊,这世道,容不下半分安稳。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尽己所能,护着身边能护的人,守着心里那点念想。”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坚定,“还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明楼,回来了。”
汪曼春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旗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抬眼看向汪曼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他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回上海做什么?”
“就在三天前,搭乘邮轮回的上海。”汪曼云语气凝重,“目前对外的身份,是汪伪政府财政部的经济顾问,可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他的身份绝不单一,大概率和我们一样,藏着多重伪装,至于到底是为了军统,还是和我们一路,暂时还无法确定。”
汪曼春沉默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明楼的归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早已平静的心湖,泛起了圈圈涟漪。她不是放不下过去,而是清楚明楼的能力,那样一个心思深沉、运筹帷幄的人,突然回到上海,必然会掀起一场暗潮,而这暗潮,很可能会波及到她,波及到她们姐妹俩的潜伏计划。
“姐,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汪曼云看着她的神色,语气里满是担忧,“我不奢求你彻底忘了过去,但你一定要记住,你现在是76号的情报处长,是‘寒梅’,你的首要任务,是隐藏好自己的身份,完成潜伏任务,保护好你自己,也保护好我们的计划。”
她上前一步,轻轻握住汪曼春的手,眼神恳切:“无论明楼回来是为了什么,无论他对你还有没有过往的情谊,你都不能意气用事,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一旦出错,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不仅我们会死,还会连累更多潜伏的同志,你一定要答应我,好不好?”
汪曼春看着妹妹担忧的眼神,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轻轻点头,语气坚定:“我答应你。你放心,我分得清轻重,也记得自己的使命。过去的事,早就过去了,明楼于我而言,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个需要警惕的对手。我不会意气用事,更不会暴露自己。”
听到这话,汪曼云才稍稍松了口气,松开了她的手:“那就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以后见到明楼,一定要保持距离,凡事多留一个心眼,切勿大意。”
“我知道。”汪曼春轻轻点头,将杯中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眼底的复杂情绪早已褪去,只剩下冷静与警惕,“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再晚,藤田那边该起疑心了。你也注意安全,有任何消息,及时传递给我。”
说完,她起身整理好旗袍,戴上帽子,压低帽檐,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杂货铺,消失在漆黑的小巷深处。汪曼云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身影远去,眼底满是牵挂,她只希望,姐姐能守住初心,平安度过这场暗潮,等到山河无恙的那一天。
与此同时,76号办公大楼的另一间办公室里,南田洋子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明楼的资料,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桌上的台灯亮着,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满室都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明楼的归来,让南田洋子始终心神不宁。她太了解明楼了,当年在南京,明楼的才华与野心,就曾让很多人忌惮,如今他突然以汪伪政府经济顾问的身份回到上海,绝非偶然。南田洋子不信,一个曾心怀家国、颇有风骨的人,会真的甘愿依附汪伪政府,甘愿做日本人的走狗。
“汪处长,你来了。”听到敲门声,南田洋子抬起头,看到汪曼春走进来,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坐吧,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汪曼春缓步走到办公桌前坐下,语气恭敬,却始终保持着警惕:“不知南田课长有何吩咐,属下一定尽力配合。”她早已料到,南田洋子会找她,关于明楼的归来,南田洋子必然会有所动作。
南田洋子将手中的资料推到汪曼春面前,语气凝重:“明楼回来了,你应该知道吧?这是他的资料,你看看。”
汪曼春拿起资料,缓缓翻开,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看一份普通的档案,嘴角甚至还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属下倒是听说了,没想到明大公子,竟然也会屈尊降贵,来做汪伪政府的经济顾问。看来,这乱世之中,连昔日的风骨,也变得不值钱了。”
“你真的这么认为?”南田洋子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她的神色中找出一丝破绽,“汪处长,你与明楼乃是旧识,曾在你叔父汪芙蕖门下一同学习,算得上是师兄妹,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你觉得,他回来,真的只是为了一个经济顾问的职位吗?”
汪曼春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她缓缓放下资料,抬眼看向南田洋子,语气平淡:“南田课长说笑了,昔日的情谊,早已在乱世中消磨殆尽。何况,明楼此人,心思深沉,野心极大,他回来,或许是觉得,跟着汪主席,跟着日本人,能获得更多的权力和利益,也未可知。”
“我不这么认为。”南田洋子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怀疑,他的身份不简单,大概率是军统或者**地下党的潜伏人员,回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收集我们的情报,破坏我们的计划。”
汪曼春心中了然,面上却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语气里带着一丝诧异:“哦?竟有此事?那南田课长打算如何处置?”
“目前,我们没有任何证据,不能轻举妄动。”南田洋子语气凝重,“明楼现在的身份特殊,若是贸然动手,只会引起汪伪政府的不满,也会打草惊蛇。所以,我想让你,暗中试探他。”
她看着汪曼春,眼神恳切,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你与他有旧识,由你去试探,不容易引起他的怀疑。你可以借着叙旧的名义,接近他,打探他的真实目的,收集他的证据。一旦发现异常,立刻向我汇报,切记,不可打草惊蛇,更不可意气用事。”
汪曼春心中冷笑,南田洋子果然是想利用她——利用她与明楼的旧怨与过往,让她去试探明楼的身份,既省力,又不易打草惊蛇。这倒是正中她的下怀:既能表面上配合南田,用“为难”的姿态打消其疑心,又能趁机摸清明楼的真实立场,判断他是否会威胁到自己与妹妹的潜伏计划,可谓一举两得。
她闻言,身形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纠结,眉头轻轻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似是真心不愿:“南田课长,这不太好吧……属下与明楼早已恩断义绝,昔日情分尽毁,如今再刻意借着旧识的名义接近他,难免会勾起过往不快,更怕被他察觉异样,反而误了大事。再说,属下也实在不愿再与他有任何牵扯,只想安心做好自己的事。”话音刚落,她便立刻收敛了纠结神色,再度躬身,语气恢复恭敬却带着一丝“勉为其难”:“不过,属下明白,公事为重。既然南田课长吩咐,属下定当遵命,定会压下私人情绪,小心行事,暗中试探明楼、收集证据,一旦有任何异常,必定第一时间向您汇报,绝不会耽误大事,也绝不会意气用事。”
“好,很好。”南田洋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眼底的审视也淡了些许——汪曼春的纠结与为难,恰好印证了“两人恩断义绝”的说法,让她彻底放下了对汪曼春的疑心。“汪处长,此事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的能力。记住,一定要隐蔽,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你的目的,包括明楼,也包括你身边的人。”
“属下明白。”汪曼春微微躬身,语气依旧恭敬,垂下的眼眸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算计——她要的,就是南田洋子的这份信任,唯有如此,才能更好地完成潜伏,也才能在试探明楼的同时,守住自己和妹妹的安全。
走出南田洋子的办公室,汪曼春缓缓收起脸上的恭敬与假意,神色重新变得冷静与警惕。南田的怀疑、明楼的归来,再加上此次试探任务,像三股暗潮交织在一起,让本就艰难的潜伏之路,更添了几分凶险。但她别无选择,只能迎难而上:一边假意配合南田洋子,借着试探明楼的机会摸清明楼的真实立场;一边死死守住自己的卧底身份,稳步推进潜伏任务,守护好妹妹汪曼云,也守护好那些并肩作战的地下党同志。
沪上的夜,越来越冷,76号的灯光依旧亮着,映着无数人的野心与算计,也映着汪曼春孤独却坚定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