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行舟 第20章 剖白

姜显看着出现在电脑屏幕上的莫衡。

他们开的是会议直播。

莫衡也是刚刚洗完澡，头发挂着一点水迹，脖子上搭一条深蓝色的毛巾，毛巾的末尾翘着，有不同于平常的松散。

连目光也因为装束，看上去比较柔和。

“刚刚整理完明天上课用的东西。”

他把桌子上的一叠杂七杂八的东西收好。

被姜显看见这样有些混乱的生活环境，莫衡竟突然多出几分拘束。

但姜显看出来，他收拾桌面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

掩藏在“拘束”之下的，是另外一些东西。

姜显靠着半个椅子把手：“想问就问。”

莫衡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姜显的眼睛。

“他就是昨天送你画的人？”

“是。”

“他喜欢你？”

“嗯。”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聚会那天。”

隔着屏幕，姜显有问必答，加上他拉着睡衣带子，缩紧一点肩膀的动作，称得上是“乖巧”。

莫衡沉默了一会儿。

刚刚的问题也因这样的沉默，而显得不痛不痒。

在姜显的认知中，莫衡很少因为什么问题而犹豫不决，姜显用手指贴了贴眉心，问他：“你想说什么？”

莫衡低了低头，有些哑的声音传出，顺着耳机的声孔，刺激着姜显的神经末梢。

“他没跟你一起住？”

听见这个问题，姜显视频范围之外的那只手，轻轻颤抖了一下。

“我在你眼中是这样的人？”

莫衡表情停顿，姜显理解的意思和他表达的意思并不一样，但他不知怎样表达才更加合适。

半晌，他试图说道：“不，我是指，如果你需要另外一个、相较于我，更加合适的人，如果他对你的……”

莫衡忽而停住。

他发现，他在谈及和姜显病情有关系的事情时，总是回避“病”这个字眼，好像在姜显面前说起这个字，会触及某些禁忌。

他斟酌着字词：“如果他对你的情况有帮助，可以去尝试。”

莫衡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低低的，没看姜显。

他没法看着姜显说出这样的话。

目光相接的时候，莫衡只想将他抱在怀里。

他放不了手。

可是，他同样没办法笃定地说，姜显的病因与自己无关。

——如果姜显和其他人在一起，会不会有更加乐观的生活？

当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莫衡好像被一阵难以摆脱的情绪冲了头。

……

房间里静悄悄的。

无论是莫衡的房间。

还是姜显的房间。

姜显拿起旁边的热水壶，灌满了一壶水后，放在基座上。

插电，按下开关。

水中逐渐出现细细密密的气泡。

“莫衡，我刚刚吃过药，现在精神还可以，做事情也很流畅，我们可以说说话。说说你是怎么想的、我是怎么想的、摆在我们面前的有哪些问题。我们该多沟通的。”

姜显心平气和地说着。

如果是几年前，莫衡和他说，让他跟别人走，姜显一定会闹翻天。

今时不同往日。

莫衡拉了拉毛巾，将它扔到一边。

他点头。

“你之前想和我分手，是不是也是类似的原因？”

“嗯。”

那时候，莫衡觉得姜显和自己生活在一起，不快乐。

他不知道那是因为病情。

只想到，或许姜显对他的感情已经淡了，疲倦了，不想继续了。

可是碍于过去的经历，碍于莫衡在姜显家人出事那段时间的“帮助”和“恩情”，不方便开口。

于是莫衡主动开了口。

他记得姜显当时看他的眼神，像一只失了神的小动物。

……

水的热气从壶嘴冒出来，白白的，蒸腾不断。

姜显揪着一张面巾纸，一条一条撕扯开，直到将一整张纸撕干净，他突然对莫衡说道。

“我喜欢你。”

莫衡轻怔了一下，抬起头。

姜显把纸丢进垃圾桶，语气轻缓地继续说：“我喜欢你，也想和你在一起。我变了很多，但这个自始至终都没变过，我以为你知道的，所以一直都没说过。现在发现，你好像不是这么想的，这没关系。如果你不确定，我可以多说几次。”

莫衡静静听着。

“我是个病人，这没什么值得回避的，只是需要经常停下来、休息一下。休息够了，我还会继续往前走。我不会把这个当成是借口。”

“有时候，我确实会特别需要你。”

“但需要的是你，也只能是你，不是其他什么人。”

“莫衡。”

姜显很郑重地叫了声莫衡的名字。

好像唤醒了什么。

水烧开了。

咕噜噜冒起巨大的泡泡。

翻滚着。

“好。”

伴随着开关翻转的声音，莫衡一个字短而有力。

那一瞬间，他仿佛张开双臂，再次接住了一个正在坠落的世界，这个世界因坠落而产生的难以忽视的动能，牵扯着莫衡的手臂疼痛、难耐，几乎要被拉断。

但他还是撑住了。

带着点笑。

他坚信这个世界会发光。

……

姜显倒了杯水。

滚烫的水被压进喉咙里，他含糊着声音道：“我想要你。”

话题转变的速度有些快。

“昨天还没够吗？”

“没。”

“今天不行。”

“那你别挂断，随便说说话。”

“嗯？”

“我自己也行。”

“……”

水杯边缘落下点水，顺着姜显的下颌滑进衣领。

莫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姜显跟着仰起头。

天花板上的灯散发着并不太刺眼的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