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光 第13章 第13章 初识地下赛车

十六岁这年，沈念一以全市前五的成绩，考入了S市最好的重点高中，成了一名高一新生。开学那天，她穿着崭新的蓝白校服，扎着干净利落的高马尾，站在新生代表发言的台上，声音清亮平稳，笑容得体大方，引得台下掌声雷动。班主任拍着她的肩膀，跟其他老师夸她是难得一见的好苗子，同班同学羡慕她是颜值与智商双高的学霸，爸爸沈敬亭看着她的录取通知书，红了眼眶，跟外婆念叨了一晚上：“我们一一，真的长成大姑娘了。”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叫沈念一的少女，会沿着最光明、最坦荡的坦途，一直走下去。可只有沈念一自己知道，这副完美的乖学生外壳底下，那颗心早已麻木得快要失去知觉。深夜浴缸里的濒死练习，早已突破了四分钟的极限，可那种窒息带来的、短暂的活着的实感，早已荡然无存；拳馆里的格斗训练，她已经能打赢馆里最资深的教练，拳拳到肉的疼痛，再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空洞；十一岁那年点燃她的盘山公路赛车，她偷偷坐过无数次□□哥哥的后座，风驰电掣的速度带来的兴奋，也在一次次重复里，慢慢变得平淡。她心里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像是永远也填不满。她需要更极致的、把命悬在刀尖上的刺激，需要那种每一秒都在和死亡擦肩的疯狂，才能证明自己还真实地活着，而不是一个只会微笑的、精致的提线木偶。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把目光，投向了S市地下赛车圈的核心——那条废弃的盘山公路，和那个圈子里人人都熟的黄毛。她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整整观察了他大半年。从中考结束的那个暑假开始，每个周末，她都会跟爸爸说去图书馆自习、去上课外辅导班，然后背着书包，转三趟公交车，花两个小时跑到城郊的盘山公路。她就站在赛道旁的山坡上，安安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改装过的摩托车在赛道上飞驰，看着人群的欢呼，看着那个染着一头亮黄色头发的男人，在赛场里穿梭。黄毛是这条赛道的组织者，也是S市地下赛车圈里响当当的人物。二十出头的年纪，染着一头扎眼的黄毛，耳朵上钉着五六个银闪闪的耳钉，胳膊上纹着满臂的机车图案，脖子上挂着一条粗粗的银链子，一看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人。他负责组织每一场地下比赛，谁想参赛，都得找他报名登记；他也是圈子里最厉害的修车师傅，那些改装到极致的摩托车出了任何问题，到他手里，都能妙手回春；每次比赛发车，都是他站在起跑线前，挥舞着旗子，喊得最大声，嗓子永远是沙哑的，眼里永远燃着一股不要命的火。沈念一观察了他大半年，摸清了他的脾气，摸清了他组织比赛的规则，摸清了他对赛车的偏执，也摸清了，只有通过他，她才能真正站到这条赛道的起跑线上，而不是永远坐在别人的后座，当一个无关紧要的乘客。她要自己握住油门，自己掌控生死，自己决定，要离那条生与死的边界有多近。周六的下午，又一场地下比赛即将开始。盘山公路的起跑线前，聚满了人，十几辆改装过的摩托车一字排开，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汽油味和橡胶燃烧的焦糊味，喧闹的笑骂声、欢呼声，几乎要盖过山顶呼啸的风。就在这片混乱里，穿着重点高中蓝白校服、背着双肩包的沈念一，穿过喧闹的人群，径直走到了黄毛面前。黄毛正叼着烟，低头给一辆摩托车调油门，听见脚步声，不耐烦地抬了抬头，看见眼前的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没当回事，又低下头继续忙活。沈念一站在他面前，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却坚定：“我要参赛。” 黄毛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抬起头，被嘴里的烟狠狠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上下打量了沈念一好几遍，像是看什么稀奇物种。眼前的小姑娘，白白净净的，脸上没一点妆容，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背着印着校徽的双肩包，扎着规规矩矩的高马尾，眉眼清秀，浑身都透着一股乖乖女的书卷气。一看就是重点高中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尖子生，和这条沾满了汽油、汗水、甚至鲜血的赛道，格格不入。 “你？”黄毛笑出声来，烟灰抖落在满是油污的裤子上，“小妹妹，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地下赛车，不是游乐园里的碰碰车，是要命的。” 沈念一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怯意，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黄毛被她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看得有些发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去去去，赶紧回家写作业去，别在这儿捣乱。一会儿车开起来，吓哭你爸妈都找不着。” 她没走。依旧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直直地锁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我要参赛。” 黄毛的耐心彻底告罄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眉头皱成一团，语气里带着火气：“你这孩子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就你这样的，别说跑完全程，怕是刚拧油门，连车都扶不稳，就得连人带车摔沟里去。赶紧走，别耽误我正事，出了事我担不起。” 她还是没走。抬手指了指停在黄毛身后，那辆擦得锃亮的黑色川崎Ninja，声音依旧平静：“那是你的车？” 黄毛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啊，怎么了？” “借我骑一圈。”沈念一说，“就跑这条赛道，一圈。如果我能跑完，你让我参赛。如果我不行，我立刻就走，再也不来捣乱。” 黄毛彻底乐了。他靠在摩托车上，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上下扫了她一眼：“小妹妹，你知道这车多少马力吗？你知道这赛道多险吗？别说一圈，你能把这车开出十米，我都算你厉害。” 沈念一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的执拗，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人没法忽视。黄毛被她看得没辙，嗤笑一声，抬手把头盔扔给了她：“行，我倒要看看，你这小姑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丑话说在前头，摔了碰了，自己负责。” 沈念一稳稳接住头盔，没说话，转身走到那辆黑色的机车旁。她把双肩包放在地上，抬手戴上头盔，左脚踩地，右脚利落地跨过车身，稳稳地坐在了车座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握住车把，指尖精准地落在离合和油门的位置。黄毛脸上的戏谑，瞬间僵住了。这个动作太熟练了。不是第一次碰摩托车的小姑娘能做出来的，每一个姿势，每一个落点，都精准得像练了成千上万遍。没人知道，为了这一天，她在城郊废弃的工厂园区里，偷偷练了整整一年。她用攒了十几年的压岁钱，买了一辆二手的小排量摩托，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练两个小时再回家，装作刚晨跑完的样子；周末就泡在废弃园区里，练压弯，练漂移，练油门和离合的精准控制，摔了无数次，身上添了无数道伤疤，都用遮瑕膏遮得严严实实，没让任何人发现。在黄毛震惊的目光里，沈念一拧动钥匙，按下点火开关。 “轰——” 改装过的引擎瞬间发出低沉又炸裂的咆哮，像一头苏醒的野兽，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她指尖轻拧油门，引擎的轰鸣声瞬间拔高，周围喧闹的人群都安静了下来，纷纷看了过来，对着这个穿着校服、坐在机车上的小姑娘，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喂——”黄毛刚想喊住她，叮嘱两句，话音还没出口，沈念一已经松了离合，拧下油门，黑色的机车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窜了出去，轮胎摩擦地面，冒出一阵白烟，只留下一道残影。黄毛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太清楚这条赛道有多险了。全程十二公里，有九个连续的急弯，其中三个是一百八十度的死亡发卡弯，弯道外侧就是几十米深的山沟，没有任何防护，每年都有人在这里摔下去，非死即伤。平时他们跑这条赛道，过发卡弯都要提前减速，最厉害的车手，也只敢降到四十码过弯。可沈念一没有。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黑色的机车，像一道离弦的箭，直直地冲向了第一个发卡弯，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在入弯的前一秒，她猛地踩下后刹，车身瞬间倾斜，几乎要贴到地面，膝盖上的护膝擦着粗糙的柏油路面，划出一串刺眼的火星。她的身体和机车几乎平行，像一道贴着地面飞行的黑影，精准地擦着弯道内侧的护栏，一个漂亮的漂移，完美切过了弯道，没有丝毫停顿，油门全开，朝着第二个弯道冲了过去。 “卧槽！”黄毛失声喊了出来，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不敢置信。周围的人群也炸开了锅，惊呼声、口哨声、欢呼声此起彼伏。没人能想到，这个看着柔柔弱弱的校服小姑娘，竟然有这样不要命的技术，这样疯狂的胆识。一圈，两圈，三圈。十二公里的赛道，她只用了不到八分钟，就跑完了整整三圈。当那辆黑色的机车重新冲回起跑线，稳稳地停在黄毛面前时，周围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沈念一摘下头盔，随手扔在车座上。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贴在汗湿的脸颊上，脸色因为高速行驶的缺氧而苍白得厉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熊熊的烈火，是黄毛从未见过的、极致的疯狂和耀眼。她看着目瞪口呆的黄毛，嘴角勾起了一个极淡的、从未在人前露出过的笑容，声音带着喘息，却依旧坚定：“现在，可以让我参赛了吗？” 黄毛愣了足足半分钟，才猛地回过神来，对着她狠狠竖起了大拇指，语气里满是佩服：“姐，你是我亲姐。从今天起，这条赛道，你想怎么跑，就怎么跑！” 从那天起，黄毛再也没有把她当成不懂事的小姑娘。他倾囊相授，教她怎么改装机车，怎么调整最适合自己的参数，怎么在极限过弯时保住性命，怎么在赛道上应对突发状况。他带她认识了圈子里的其他车手，给她报名了一场又一场地下比赛。一开始，还有人不服气，觉得一个小姑娘，就算技术再好，也撑不起真正的生死局。可沈念一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狠狠打了所有人的脸。她跑赛道的风格，不要命到了极致，别人不敢踩的油门，她敢；别人不敢过的弯，她敢；别人不敢拼的生死局，她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是我见过最疯的车手，比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都疯。”有一次比赛结束，黄毛递给她一瓶水，看着她胳膊上刚摔出来的擦伤，忍不住说，“你到底图什么啊？赢了的奖金你一分不要，就为了跟人玩命？” 沈念一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影，笑了笑，没说话。她不需要奖金，也不需要名声，更不需要别人的佩服。她只是在找一种感觉。一种只有在油门踩到底、车身贴着悬崖飞驰、每一秒都在和死亡擦肩的时刻，才能感受到的，活着的感觉。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能暂时卸下戴了十几年的乖小孩面具，才能忘记那个刻在骨血里的“罪人”身份，才能不用再对着所有人笑，不用再讨好任何人。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引擎的轰鸣震碎了所有的愧疚和绝望，那一刻，她只是沈念一，一个为了活着而拼命的人。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