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巫 第308章 第 308 章

那天的谈话过后，汉弗雷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高烧也在吐出压在心中已久的巨石后慢慢退了下去。

兰恩没有将汉弗雷的事情告知洛萨，也许是为了尊重汉弗雷的选择，也可能是维护汉弗雷仅剩下的一点点自尊心。

后来的几天，兰恩抽空都会给汉弗雷送药送吃的。

兰恩不是个多嘴的性格，而后面汉弗雷又成了锯嘴的葫芦，不再主动攀谈。

兰恩猜汉弗雷应该是在退烧之后想起了那一晚的冲动而很难面对这一切，从透露出的故事来看，汉弗雷并不是一个勇敢的的人，那一晚的谈话确实私密了一些。

兰恩本来想告诉汉弗雷，如果真的那么不甘心，躲在这里逃避并没有用处。

而汉弗雷呢，回忆起那一晚的谈话，对于兰恩的心情很复杂。就像是有一个人忽然知道了你内心隐藏最深的秘密。

汉弗雷注意起兰恩来，和印象中的半精灵相比，用脱胎换骨这个词也毫不违和。

很难想象，这么一个从小被训练成玩物的半精灵，居然有一天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在此之前，汉弗雷甚至听到过那些士兵叫兰恩为小天使。

那个时候汉弗雷内心阴郁，充分了愤懑，他甚至满怀恶意的想着，如果告诉那些士兵，他们口中的小天使是被贵族们玩烂的婊子，那些士兵会是什么反应呢？他们会不会如同当初嘲笑他是窝囊废一样，嘲笑那个半精灵是个小婊子？

一想到小天使变成小婊子的画面，汉弗雷甚至感觉到了一种变态的痛快感。那种痛快感极大地冲击了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这么痛苦的疑问。但是很快，这个邪恶的想法就汉弗雷自己掐灭了。因为他想到，难道他现在只能起欺负一个半精灵了吗？明明他更愤怒的是他的父亲，他的好友，那些无视他的士兵。

可是他不敢和他的父亲对视，他的好友自始至终也从没有隐瞒过任何事情，无论是魔法师的身份还是身为北境领主的哥哥的偏爱，那些士兵又说错了什么呢？他确实不曾踏步过前线一步，没有军功，自然不会得到那些士兵的拥戴，这是北境的铁律。

汉弗雷躲在房间里，撕咬着手指，他将过去的一切都翻来覆去地想了几个来回，最终不得不承认，一切和别人没有关系，始作俑者，只有他自己。

对于自我的厌弃如同潮水一般淹没了他的内心，他记不清多久没有洗漱过，身体沉重，整个灵魂轻飘飘地。后来他迷迷糊糊地走到了厨房附近，偶然被兰恩发现。

探到他额头的那只手有些凉，从汉弗雷的角度看向兰恩，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士兵们会认为兰恩是个小天使。

后来兰恩带他回到了放假，他像是南方的某种贝类一样，逮到了兰恩就开始吐黑水。在说出那些黑泥之前，他预设了很多情景，有不屑，有劝慰……但实际上，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汉弗雷想要的，他既不想别人的同情，也不想见到别人眼里的鄙夷。

汉弗雷永远不会忘记兰恩的表现，半精灵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神平静无波无澜。

一个合格的倾听者，既不会冒昧地询问说话者，也不会眼神闪烁地像是在内心不停地吐槽。

他每说一段话，半精灵都会在合适的时间给予他一定的回应，这让汉弗雷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树洞，而是一个真正的人。

其实这很奇怪，一个想要倾述的人，他既希望对方是个沉默的树洞，却又奢求对方给予他一定的反应，然后又对倾听者的反应分外严格，一点点的不符合就会让倾诉者失去倾述的**。

汉弗雷最开始的时候只是自暴自弃，凭借着一腔愤懑开始说，但是随着回忆的展开，汉弗雷仿佛也回到了那些他刻意遗忘的瞬间。兰恩合适的反应给了汉弗雷继续剖析自己的勇气，他居然真的，将这一切全部都说出了。

说到最后，汉弗雷的眼角缓缓流下眼泪。

而兰恩，什么也没有做。他既没有上前擦拭，也没有试图说什么。半精灵的沉默让汉弗雷感觉到了久违的安全感，他缓缓陷入了沉睡。在丧失意识的最后时间，汉弗雷仿佛看到了半精灵眼神里的跳动的火焰。

兰恩在洛萨被老巴比利大人叫走之后，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去看看汉弗雷。

汉弗雷听到门开的声音，然后兰恩出现在门口。

两个人很有默契的，一个接过药碗，一个将干粮的和水放到了桌子上。

之前的几天他们都是这么过的。

汉弗雷将汤药一饮而尽，兰恩想了想，还是主动开了口。

“你明天就可以不用喝药了。”

汉弗雷一点也不惊讶，毕竟从昨天开始，他的体温就没有异常过了。

“你，明天，就不来了吗？”汉弗雷有些扭捏地问道。

“嗯，伤兵营那边的事情还有很多。”

汉弗雷变得沉默。

和每天事务繁忙的兰恩比起来，汉弗雷是真正的游手好闲了。

这是自那晚之后两个人新的一轮对话。

兰恩也有些犹豫，“新来了一批侍神者。”

汉弗雷有些不解地看向兰恩。

兰恩三言两语就把侍神者的来历说了一遍。

“那天的话，我会当做没听过，你放心。”兰恩最后说道。

汉弗雷又开始盯着兰恩看了一会，才有些懊恼地说道：“无所谓。”

“听着，下面的话也许我不该说。”兰恩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了说出来，但是语速特别快，生怕说慢了会后悔一样。

“如果你不满意现在的生活，逃避可能是有用的，但是逃避就意味着你的不满意永远无法解决。”

“苏格说过，每个人都应该按照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活下去，而不是过被定义的生活。”

“如果你想改变点什么，就需要做点什么。也许做着做着，你会发现事情有了改变。”

兰恩快速地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就起身离开了。

他不是怜悯汉弗雷，他只是在看汉弗雷的时候，想到了曾经的自己。他愿意因为这一点相似，去试图拉一把曾经的自己。话他说完了，至于汉弗雷怎么想怎么做，就和他没有关系了。

兰恩和汉弗雷这一段的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

洛萨对于分配到自己手下的侍神者最开始是非常高兴的，上一个法师大人就非常大方和友好。但是很快洛萨就明白，像苏格法师那样友好的法师才是少数。

这些侍神者在看到兰恩的时候脸色都很奇怪，还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不屑。洛萨非常不满，但是兰恩却无所谓，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跟随洛萨照顾伤兵。而那些伤兵们也在侍神者无意的透露下，知道了兰恩的身份并非是高贵的精灵，而是一只半精灵。

但是这些伤兵们依旧亲切地称呼兰恩为他们的小天使，就连洛萨也忍不住多次拥抱兰恩。

汉弗雷在身体好转后，鼓起勇气敲响了老巴比利的房门。

“父亲。”

老巴比利哼了一声，看到汉弗雷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一丝深切的痛苦，前者是因为汉弗雷，后者则是悲伤另外的两个儿子。

“什么事。”老巴比利把对大儿子的悲伤化作针对小儿子的尖酸。

“我以为你准备躲在房间里到死呢。”

汉弗雷低着头，充耳不闻父亲的刻薄问话，“我能做些什么？”

老巴比利冷笑一声，反问道：“你能做些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能做些什么。”

汉弗雷低头，“我总该做些什么。”

老巴比利有些厌烦和小儿子的谈话，“我过几天会巡视边防，到时候你能坐在这里吗？”

说着，老巴比利敲了敲自己面前的桌子。

“什么也不做，当个吉祥物，坐在这里。”

“你可以做到吗？”

汉弗雷被父亲口中的轻蔑激怒，脸色涨的通红，可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然而老巴比利把汉弗雷的沉默当做了懦弱，他厉声问道：“回答我，你能做到吗？”

汉弗雷艰难地点头。

“说话！像个爷们一样！”

汉弗雷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回答：“我能。”

“如果，如果你不是姓巴比利。”老巴比利盯着汉弗雷，语气充满了遗憾。

“还记得你第一次来前线我曾经和你说过什么吗？”

“永远不要丢掉手里的武器。”汉弗雷梗着脖子，眼球通红。

“第一次，你没记住。”老巴比利意有所指地说道。

“这一次。我希望你记住。”

“我不会忘记的。”汉弗雷说道。

在汉弗雷主动找到父亲之后，老巴比利日常出行开始带着汉弗雷。

虽然老巴比利从来没有向别人介绍过汉弗雷的身份，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汉弗雷是谁，也知道老巴比利把汉弗雷带在身边的用意，这是变相肯定了汉弗雷。

中层军官不像是底层士兵那么直接，面对汉弗雷大家还是给了这位躺赢继承人应有的，面子上的尊重。

至于其他的，拜托，战场上的东西只有在战场上才能拿得到。

姓氏不能给予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