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涩 第4章 第4章

江难生的父亲——江正清是昌镇的人，努力考出了这个镇，见过大世面后回来支教，想发展下自己的家乡。

在他离开昌镇之前就与江母程素英相爱，回来支教后两人不久便订了婚，还有了江难生这个爱情结晶。

不久两人便在这镇上举办了婚礼，镇上许多人都来参加。这本该是一件甜蜜的事，可是婚礼上有个混混喝多了，竟对美丽的新娘起了色心，趁没人注意时竟把程素英拖进无人的房间里想侵.犯她。

程素英拼死抵抗，痛苦的歇斯底里的嘶喊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力，江正清冲进婚房，一怒之下竟失去理智，拿起茶几上果盘里的水果刀，在众人视线下持刀捅死了混混，喜庆的婚服上满是喷溅的鲜血。

这下来参加婚礼的村民都知道了这件丑事，事实上混混并未来得及得手，就被江正清捅死了，程素英也并未**，只是嘴碎的村民一个传一个，描绘得绘声绘色，结果镇上人都知道了这事，并以为程素英在这场婚礼中失了身。

后来，混混因失血过多而死，江正清被关进了市里监狱，判了二十年牢。

而程素英每天都活在痛苦与流言蜚语中，她的肚子越来越大，怀的是江正清的结晶，镇上人却听风就是雨，以为她怀的是□□犯的野种。

这年寒冬，程素英在生下江难生后一个月，因忍受不了丈夫的判刑，还有同村人的流言蜚语，最终选择自.杀。

而江难生，从小就因身世没少遭受流言蜚语和冷眼相待。从小学开始，失去爹妈的他就被同龄人嘲笑欺负，都骂他是强.奸犯的野种。

江难生解释过，歇斯底里大吼过，大家却当他是疯子。江难生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变得孤僻阴郁，连话都不爱说，很多人还以为他是哑巴，患上了很严重的自闭症。

……

江难生坐车去市里的监狱看父亲，父子俩隔着一堵厚厚的透明玻璃，只得用电话通话。

江正清如今已四十几岁，坐了十八年的牢，还有两年出狱。男人的眼窝深深地凹陷进去，面黄肌瘦，看上去好像活不久了的样子。

“还有一个月就要高考了吧——”江正清握着话筒，沧桑的声音响起，“儿子，你一定要考出这个镇。走了后，就再也别回来了，这里不值得，这个镇的人都太自私冷漠了。这个镇……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听着父亲的话，江难生却忽然想起了刚认识不久的女孩——方涩。她善良又纯真，这个镇，其实还是有一点值得留恋的。

“咳咳咳——”

父亲的咳嗽声打断了江难生的出神，江难生这才注意到父亲似乎比上个月更消瘦了几分，脸色也更差了。

“爸，你身体还好吗？”江难生问。

江正清定了定神，带着几分逞强回：“嗯，好着呢，不用担心我。倒是你，最后一个月一定要好好学习，爸爸很期待你高考出成绩的那一刻。”

江难生说：“知道了，我会好好考的，会考到外面去的。”

男人欣慰地笑了：“你是爸爸的骄傲。”

他看着儿子脸上还没淡化的淤青，那是屈浩他们揍的，江正清知道他平时没少挨欺负，心疼又自责道：“儿子，都怪爸爸，让你跟着受委屈了。”

江难生摇摇头，并没有责怪父亲的意思：“很快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江正清点头：“下一次见面就是高考后了吧，很期待你的成绩，肯定能考个好大学的，有个好前途。”

每个月十分钟的通话很快就到时间了，望着狱警带儿子离开的背影，男人的目光中充满了无限留恋与无奈。

他没有告诉儿子自己已经病入膏肓，活不长了，唯一的心愿就是江难生能少受点这世间的磨难，好好地活下去。

……

五一节过后的第一天放晚自习，初夏夜微凉，四下安静，偶有虫鸣和家禽声。

方涩背着破旧的浅黄斜挎包走在回家的马路上，马路上就她一个人，没有路灯，很暗。

方涩突然感觉身后有人在跟着自己，顿时有点害怕，害怕又是屈浩来找自己麻烦了。

她心中发毛，不敢回头看，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可那身后人也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走了好几分钟的路，方涩还能感受到身后人的存在。

她不禁有些奇怪了，如果身后人是想来找她麻烦的屈浩，那他应该早对自己下手了啊，毕竟天这么暗，路上又没有别人。

方涩放慢脚步，做足心理准备后突然转身往后看去，借着皎洁微亮的月光，她看见距离自己十几米的地方站着一个瘦高的身影，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凌乱的额发遮住了一半眉眼。

两人的视线恰好撞上，方涩有些艰难地看清了他的长相，不是屈浩，竟是江难生。

江难生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回头看自己，连忙慌乱地撇头错开了目光。

虚惊一场，原来不是屈浩啊。方涩松了一口气，却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抬步朝江难生走去。

这时候江难生想走已经来不及了，只得看着少女披着月光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心跳竟莫名地有点乱。

待走到江难生跟前，方涩的眼里盛满了月光，亮晶晶的，唇边漾着笑意：“你怎么还偷偷跟着我呀？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又是上次那个人来找我麻烦了。”

方涩秀发披肩，披着月光，双手捏着斜挎在胸前的包带，样子很乖，江难生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就是怕屈浩又来找你麻烦了，所以才……嗯……不好意思啊。”

少年有些羞怯于说出“偷偷跟在你后面”这几个字，好似很暧昧的样子。

“干嘛要道歉啊？”方涩笑盈盈的，“这么说，我还应该谢谢你送我回去呀。”

接下来，两人一起走在黑暗的马路上，有了江难生在身边，仿佛有了依靠，方涩就不怕走这黑漆漆的马路了。

方涩看见不远处自己家里的灯是亮着的，就代表李跃昌和秦艳红在家，想起他们前两天说要把自己嫁给那个傻儿子，方涩心里就惶恐不安，一点也不想回家，生怕一回去就被那没良心的夫妻给卖了。

江难生见她踌躇不前似乎不想回家的样子，并不知道她的心事：“怎么了？不回家吗？”

方涩没有直说，有些难以启止，只有些难过道：“不想回去，他们对我一点也不好。”

江难生愣了愣，说：“那我带你去看这个镇的夜景吧，心情会好一点的，你要去吗？”

方涩几乎没有犹豫地点头：“好。”

反正她是一点也不想回家。

方涩跟着江难生走，江难生带她往看夜景的半山坡走，经过的山坡脚，江难生的家就在那里。

江难生指着不远处微亮着的石瓦房告诉方涩：“等一下带你去山坡上可以吗？奶奶还在家等我，我给她煮点东西吃，我们就去。”

方涩十分善解人意地点头。

于是江难生带着方涩一起回家去，石瓦房前是宽敞的地坝，江奶奶一个人悠闲地坐在乘凉椅上乘凉。

“奶奶，我回来了。我还带了一个朋友回来。”少年的语调有点开心，方涩还是第一个愿意跟他一起玩的人。

“奶奶好。”方涩礼貌地打着招呼。

“欸好好好，还是个女同学啊。”江奶奶看不见，但是听着这甜美的声音，就特讨喜欢，笑得十分慈蔼，“小姑娘，你还是阿生第一个带回家的朋友呢。”

江难生有点不好意思了，问：“奶奶，你想吃什么晚饭？汤圆可以吗？家里好像没什么东西了，过两天赶集我再去买。哦对了，等下我还要带方涩去山坡上玩。”

“好好好，汤圆就可以了。你随便煮点吧，不用管我这个老婆子。”

江难生在厨房里刚点燃柴火，锅里的水都还没沸，方涩就进来了。

灶里烧着柴，里面烟大呛人，江难生说：“你到外面坐会吧，一会儿就好了。”

方涩坐到他边上板凳上，笑着说：“没事啊，反正我回家去也是要做饭的，我帮你看柴火吧，你去煮汤圆。”

江难生点头说好，等锅中水开后，江难生拿着汤圆往水里放，问她说：“你饿了吗？要不要吃汤圆？”

方涩看了眼口袋里为数不多的汤圆，好心说：“不用了，我在学校吃了晚饭的。”

可江难生还是把一口袋的汤圆全都煮完了，没有一点舍不得：“没事，再吃点夜宵吧。”

闻言，方涩心中暖暖的，唇边偷偷漾起一抹微笑。

吃完汤圆后，江难生给了方涩一个透明玻璃罐，说家里没灯时，自己就是拿这个去半山坡抓萤火虫来照明学习的。

江难生带着方涩上到半山坡，所谓看夜景的地方就是这里，一个斜草坪坡，能俯瞰大半个镇的风景，坡是断崖，抬头就是星空明月，低头就是树林溪流。

江难生带着方涩一起抓萤火虫，满满两罐。

后面，两人并肩坐在绿草坪上看星星点点的夜景，初夏夜微凉，方涩突然打了个喷嚏，江难生关怀问道：“冷吗？”

方涩说：“还好。”

江难生想把身上穿的外套脱下来给她穿，性格内敛的他却又有些不好意思，纠结中，突然听见方涩问：“江难生，你家里只有奶奶一个人吗？”

江难生望着头顶夜空，郁郁道：“我爸还在监狱里，还有两年牢。我妈……生下我没多久就自.杀了，我甚至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方涩的情绪也跟着低落了起来，环抱着双膝说：“我的身世也不好。我妈只知道一天打牌，总嫌弃我不是个男生，继父也总是对我很不好……”

江难生突然很心疼眼前这个女孩，温声安慰道：“没关系，还有一个月就高考了。我爸说外面的世界很繁华的，只要我们考出这里就好了！”

方涩被他的情绪感染了，眼里又重新燃起了希望，跟他拉勾说：“好，那我们约好了，一起考出这里去外面！”

“嗯！拉勾！”

两人勾指，许下约定。

方涩带着江难生送的一罐萤火虫回到家中，此时已经快十二点钟了，家里面早已熄灯漆黑了，男人女人呼呼大睡，打着鼾声。

方涩轻手轻脚回狭窄的房间，不敢开灯，用那罐江难生捉的萤火虫照明小小的破旧书桌学习，一笔一划，字迹清秀婉约。

物理虽然很难，但是她跟江难生约定好了，要一起高考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