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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路与归途 第37章 论迹,论心

作者:姒妲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1-31 18:05:51 来源:文学城

隔日,昭然是被连续的门铃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起身,才发现梁羡来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只得强撑着身体去开门,是聂清赢。

“打你电话怎么不接?我当你出什么事了。”

她脸色苍白得吓人,聂清赢吓了一跳,伸手去试探她额头的温度,惊呼,“你这是发烧了呀,小姐。”

怪不得头昏脑胀的,她只当是昨晚哭得太久,昭然胡乱理了理头发,“您怎么来了,是所里有什么事吗?”

聂清赢扶她坐下,再一细瞧她那样子,小丫头爱美,打认识她开始就没见她这样狼狈过,双眼肿得跟核桃一样,脚步都有些虚浮,心里竟还惦记着律所里的事。

“所里没事,你担心担心自己吧。”聂清赢叹口气,开始翻箱倒柜的寻起药来,“你病了,梁羡来怎么不在?”

见她不语,聂清赢霎时懂了,“吵架了?”

昭然低垂着眼,何止是吵架,她自己回忆起昨晚种种都有些难堪,如果言语是锋刃,他俩恐怕早已是千疮百孔了。

“我说嘛,他大清早打电话过来骂我,怪我多嘴。”聂清赢端来杯温水递到她跟前,“先把药吃了。”

一把药片和着水,她吞得急,水珠顺着嘴角径直流下,她索性就着衣袖使劲抹掉嘴角的水渍,轻声道,“抱歉聂律,让你失望了,我对不住你的一番嘱托。”

聂清赢凑近了些,追问,“是客套话还是真心认错?”

她不说话,可眼神并不闪躲,就那么直直的望着聂清赢,她的意思昭然若揭。

聂清赢霎时懂了,那样的眼神,总叫她想起上一次被梁羡来派来当说客,小姑娘也是这样看着自己,那时她说,她的感情不能当作筹码。

“你这死心眼的小孩儿,我就猜到你不会听我的。”聂清赢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但我还是得说,我知道这事你委屈,可打第一次带你去见他,我就跟你交代过,他不是个家世平庸的,什么事都跟一汪水似的透明,我想着你是个聪明的,总该心里有分寸,不至于自己吃亏,你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昭然敛眸,负气似的背身,“那我怎么办?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陪他把这场戏演完吗?我不愿意。”

“好,那我问你,你是心里没他了吗?”

聂清赢到底老辣,一句话就捏住了她的命脉,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说是,可又有什么用呢?她自己都承认,那是赌气话。

“就因为我心里有他,我才觉得过不去。”她说着,感觉鼻子又酸了,好半天才压着嗓子说了句,“他不是别人。”

她那句话一出口,眼泪就噼里啪啦的往下掉,偏还倔劲儿犯了,不愿让旁人看她流泪,便使劲用袖子去擦,那张脸蛋上很快就现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

小姑娘有什么错处呢?她也只是按部就班的工作和生活,这种事于她而言不是飞来横祸是什么,坚持内心的那一点是非也觉得痛苦,聂清赢看不过去,可看不过去又如何,要怪只怪她选错了人。

渐渐的,他能给的不再是她想要的。

“这事到底刚出,你接受不了也正常,先放放吧,你休息一段时间,出去散散心也行。”聂清赢无奈,”估计梁羡来也没意见,唉,他还不如你,一脑门子官司。”

她这话一出,聂昭然立马抬头看她,聂清赢叹口气,多解释了一句,“梁家现在局面不稳,有什么担子基本都压他身上了,你也别怨他不会哄人,他也实在分身乏术。”

昭然静了片刻,她也不能完全明白聂清赢口中的局面不稳具体是什么意思,可有些事她是看在眼里的,他时常接了个电话气氛便不对了,那么不爱饭局的人也经常醉醺醺的回家,他虽然从来不说,她也知道那终归不是什么好事情。

“他电话里还跟你说了什么吗?”她想了想,问道。

“也没什么,你受了委屈,他怎么也得为你出口气。”聂清赢明显是玩笑话,可笑过以后还是轻拍拍她的手臂,安慰道,“你别想太多,会好的。”

昭然点头,是会好的,需要时间而已。

十月,昭然回到南京。

漂泊的人总喜欢到故土疗伤,她生于南方,长于南方,要回到熟悉的地方才算安心。

日子忽然变得很长,晨起黄昏,周而复始。她时常恹恹的,躺在摇椅上晒太阳发呆,动辄就是一下午,也不知在想什么,后来身体好些了,又买了肥料种子回来,在院子里种些小蔬菜,也不管是不是当季,全当打发时间。

那场病足足拖了一个多月才算好全,期间梁羡来也联系过她,她只说累,想养些日子,之后便关了手机。

临近深秋,连着下了几天雨,忽逢晴天,她难得有精神些,披件外套出了门,也没有目的地,不过沿街走走,累了便寻个石凳坐。她有意走得慢些,这两年,一切都太快了。

阿婆瞧她面生,与她攀谈,她也好兴致,那会儿日头正足,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着。末了,阿婆问了一句,“这妮子,水央央的俏呢,可嫁人了?”

她笑眯眯的摇头,“要阿婆介绍一个给我呢。”

那是很寻常的一个下午,她年少离乡,岁月迁移,早已认不得这些阿公阿婆,却意外发觉这样的时光比以往的每一天都畅意。夜幕降临时,她拢紧衣服,跟阿婆道别。

走出好长一段路,她下意识的回头,见那阿婆还倚着门板往她这边望,她想了想,抬起的手又放下了。

她不想说再见。

也许,她和阿婆都需要一个出口,可过了这个下午,她们还是要归于人海,她有她要走的路,阿婆有阿婆的守望。

想到这,昭然轻笑,人和人的缘分,真的淡薄得可怜。

她今晚到家迟了,推门进屋的时候,意外发现客厅还留着灯。母亲端了本书,正借着台灯的光准备翻上几页,见她进门,抬头淡淡瞥了一眼,“过来陪妈坐坐。”

母亲从来习惯早睡,明显是专门在等她。

昭然走近,蹲下身,伏在母亲膝上,“您怎么还没睡?”

“你不回来我怎么睡得着。”母亲抬手轻轻捋顺她鬓边的每一根发丝,顺口问了一句,“今天出去,心情好点了吗?”

昭然一顿,硬扯出个笑脸来,“我一直挺开心的呀。”

“我生你一回,你开不开心我还能不知道?”母亲却不买帐,用指尖点点她的额头,“你在妈面前,不用那么懂事。”

她沉默着垂了头,所有的话都哑在喉咙里,内心翻涌出巨大的、难以言说的酸楚。回家这么久,她从不曾跟家人说起这些变故,只说自己是想家了,想回来住一段,却原来,母亲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想平白去揭她的伤疤。

有片刻的沉默,她清了清嗓子,想把那人讲给母亲听。

“他姓梁,比我大七岁,是北京人,对我很好。”

这是昭然第一次在家人面前提起梁羡来的名字,她形容他是内心仍有童真的小男孩,有时也是这世上最幼稚的人,让她苦恼,可有时候他又深刻老成,把什么都看在眼里。

“他那个人啊,总是表现得把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我知道他其实背负了很多,他就是这个样子,无论什么都不会说出来的,他心里的忧愁比欢喜多。我以前特别好奇,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我很想知道他是怎样长大的,和我有多少不同,我也想陪在他身边,告诉他这世上还有多少不同。”她越说,脑海中浮现出他的样子就越多,他们在一起度过的那些个日夜,漫长的时光,都叫她一刹痛苦又欢喜。

母亲是最合格的倾听者,只安静的听着她的诉说,她回了神,忽然有些害羞,“您怎么不说话?”

“我们昭昭长大了,也懂得花心思去爱人了。”少女的脸红胜过千言万语,她即便不讲这许多,低垂的眸,眉目间的神态,还有眼神里爱过人的痕迹,都不言而喻。

昭然捧过母亲手里的书,几根手指把玩着书角,“可他也是最不能安稳的人,我恨不得抽他一巴掌,他怎么能把我,把我们的感情也放到他的谋算中呢,可我也知他从小生在那样一个家庭,受人瞩目也被人摆布,很多事情都不能如他心意。他想争权,所以心里总有很多盘算,他是不得已,也改不掉,这些早已经沁入他的骨血了,我不想改变他。”

改变他和改变自己有什么区别呢。

她常常心有不平,为什么她越想抓住什么,反而越是事与愿违。可阿婆说,物极必反,阿婆也说,再大的恩怨,到了她那个岁数再回头看,也就都那样。

白天,聂清赢打电话来让她安心养病,说梁羡来那边都安排好了,一切如旧。这是这些日子以来,她第一次听见他的名字,可她什么也没说,很多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深深叹口气,颇有些无奈的笑笑,“我也怨我自己,他做了伤害我的事,我竟然没办法放弃他。”

这些如尘埃一样沉寂的日子,很多事情都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浮现,她惊觉,即便是在这样的状况下,她仍然说不出,也不愿说出梁羡来什么不好来,她怨他,也爱他。

“歇了这么久,早点回去吧。”

昭然有些意外似的,“您不劝我跟他分开吗?”

“原本是想劝的,看你把这人说得花一样好,想必他待你不赖,分不分开的,由你自己做决定吧。”母亲倦了,起身,“人年轻的时候爱上谁都有情可原,等你到了我这个年岁再回忆起来,好的坏的,都是你生命的痕迹。”

她轻笑着,拉拉母亲的手。母亲做了半辈子的人民警察,从来谨慎严格,真是把所有的温柔和纵容都留给她了。

“闺女,你还记不记得小的时候妈常带你读的那本书叫什么名字的?”

母亲这话问得突然,她倒真仔细回忆起来,“《围炉夜话》吗?”

“里面那句话怎么说的?”

“万恶淫为首…”昭然定神,“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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