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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极 第2章 逍遥

作者:Jolxx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1-11 23:19:52 来源:文学城

当人出现在这世间的时候,天地被分成了神界和人间,后来神界分成了此界和彼境,众神称之为“两界神天”。

从两界神天通向人间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用一种叫“引神香”的香,为众神找到神凡之间的路。明极在被推下高峰时,正是因为引神香逃到了人间。

人间没有神界,地下没有,天上也没有,连众神也不知道神界究竟在人间的哪个方位。

所以明极说:“不敢说从天上来。”

少年听到这个回答后,直愣愣的,连忙看向女子。他一直依赖的这位女子不像他一样情绪外露,但也微微放大了瞳孔。

少年:“不,不,不知,尊驾从、天上来,实,实在……”

他说话本就不流畅,现在更是硬着眉头,把脸憋红了都“实在”不出什么东西。

“阿骨,”女子喊了少年的名字,让他冷静一点,自己对明极道,“家中小童说话一向如此,还请见谅。郎君当真不需要药郎?”

明极摇头。

“当真不用热水?”

明极摇头。

女子便吩咐少年道:“我去借柴烧饭,你帮阿郎沐浴上药。”

少年眼底一片澄明,“可,可这阿郎是个神仙。”

说完他就注意到女子严肃的表情,于是连忙闭嘴。女子退了出去,少年就要扶起明极,明极制止道:“有劳,我自己来。”

屏风之后,少年已经帮忙备好了水。走出屏风,他对明极道:“已经、好了,若是水不、够,神仙阿郎,叫我便、好。”

他面色有犹豫,似乎有话要说,明极仅是看了他一眼,他就绷紧身子,在明极的目光下,他小心翼翼开口问道:“神仙阿郎,不要热、水,是因为,体内有、火吗?”

他的话问得无厘头,明极不愿多说,头摇了摇。

少年感到奇怪,但也没有追问,离开把空间都给了明极。

明极绕过屏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无门的小室,地面是一块光滑的石头。明极走进去,把面目全非的衣服脱下,银香囊放在一旁。暴露出来的肌肤上是斑驳的血迹,有几道伤口又长又深。头发上的血迹虽然肉眼难以看见,但一淋水,流下来的都是血水,从石板的四处流入外围的凹槽,眨眼间凹槽里都是被染红的水。

身上的血迹都洗去,明极用准备好的绢帛缠在上身,从肋骨到脖子以下,还有双臂——都是会冒出血的地方。别的几处伤口也都缠上绢帛。他没有上药,缠住只是为了不弄脏衣服。

换上的衣服小了些,但明极似乎全然不觉,他熟练地挽起衣袖,用清水将水槽清洗干净,默默收好银香囊,拿着先前的血衣走出屏风。

回到刚才的房间,他就看见少年正在守候着,榻下的铁链和布帛不见踪影,血迹也被处理得好了。

少年整个人湿漉漉的,看见他手里的血衣,快步上前,道:“神仙阿郎你、把衣服、给我,我去屋后面、埋掉。”

“不劳烦。”明极侧身避开他。

少年:“那阿郎你,穿上,雨具。”

明极接下了,但神色冷淡,声音更冷:“多谢。”

少年领着明极来到屋子后面,先是经过了十来株又瘦又矮的树,这些树都不及明极高。少年兴致勃勃介绍:“这些都、是,我种的。”

然后他们才来到树林,有一颗树下倒着一柄锄头,旁边的土地明显被翻过。明极弯腰拾起锄头,低头挖土。

“神仙阿郎,可有,名讳?”

水顺着蓑衣往下滴,锄头“嚓嚓”嵌入泥土的声音很好听,明极的声音也如同天籁,“明极。”

“我还以为,神仙没、名字——我叫、阿骨,是我家女公子、取的。我家女公子,名唤相(xiāng)羊,荀姓。”少年嗓音里带着愉悦。

明极没有搭话,从他手里接过衣服,放入坑中,用土掩上,压得紧紧实实。

“完全看不、出来,神仙阿郎你、受了,那么重的、伤。”阿骨看着明极行云流水的动作,感慨道。

做完一切,两人回到屋前,把手洗净,摘下雨具,就看见阿骨口中的“女公子”在屋外等候,阿骨带着明极走过去,走入屋内,三张案上已经盛放了汤饼。

这位女公子——阿骨说她叫“荀相羊”——对明极致歉道:“煮米费柴,只能委屈阿郎吃碗汤饼。”

汤饼热腾腾的,明极道:“不必准备吃食。”

阿骨好奇地问:“神仙,不用吃、饭?”

明极摇头,但是看着汤饼上方缭绕的雾气,他还是入座,将一碗汤饼吃完了。神确实不用吃饭,但也不排除有那么几个口腹之欲很旺盛的,可惜明极不在其中。

饭毕,荀相羊让阿骨收拾洗刷碗筷,自己给明极倒了一碗水,微微低头,沉默不语。

明极看出了她的为难,没有喝水,而是道:“小娘有话要说。”

闻言,荀相羊抬头,她一直尽力保持冷静,但心里终究是个不信怪力乱神的人,要不是亲眼看见明极驱散了山火,她只当是摊上什么非比寻常的麻烦事麻烦人——也只怪明极一眼看上去就非同常人,不仅仅是因为外貌,还有荀相羊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她犹豫半天,问道:“伤好之后,郎君可有去处?”

她现在看起来要比第一眼看上去还要稚嫩一些,应该是因为她的眉目跟明极一样冷漠严肃,才让人第一眼觉得她二十岁有余,实则她的五官看上去不过十**。

明极没管她的年纪,道:“孤身一人,没有去处。”

荀相羊:“寒舍简陋,若是不嫌弃,郎君可以住下。”

她嘴上说着“寒舍”,实则除了吃穿,这居舍该有的一样不少,有廊有亭,地是木头铺陈,家居跟“简陋”就沾不上边。明极不深究,颔首道了个谢。

两人沉默半晌,荀相羊终于下定决心问道:“郎君……当真是神人下凡?”

“小娘看到了不是吗?”

荀相羊垂下睫毛,陷入沉思,思毕,再次发问:“……郎君为神,管的是什么?”

她虽然努力隐藏,但明极还是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有所求,于是反问:“小娘希望我管什么?”

还不等荀相羊反应,明极就继续开口断掉她的念想:“我不管人间事,更不管人的事。”

话说到这份上,荀相羊没有接着把想说的说出来,带明极回房,告诉他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

半个月后。

“咔嚓——”

“咔嚓——”

木头被劈开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哎……”

一阵叹息声闯入了有序的劈柴声。

“哎……明郎,为什么,半个月、了,半个月了雨还在,下个、不停。”

阿骨坐在栏杆上,仰头望着哗哗啦啦落下来的雨,满面愁容。

“要是雨,一直下不停,我的、那些小、树,该怎么办呐。”

明极的伤已经自愈得十之**,但他仍旧缠着绢帛,被绢缠住的地方偶尔会流血,左眼的肉都还没长全——那伤太骇人,戴着绢帛遮一遮也好。下了半月的雨,确实有些烦人,特别是劈柴的时候,木柴的外围都湿透了,要弄点干柴实属不易。明极对阿骨的话充耳不闻,把劈好的木条放好,又拿了一块木头,继续劈。

他不回话,阿骨也不在意,而是扭头看过来,道:“明郎,你能、让山火停了,那能不能,让雨停了?”

明极劈柴的手一顿,“不能。”说完继续劈柴。

“真可惜——”

阿骨还没“惜”完,另一边廊下就传来荀相羊的声音:“阿骨,我让你劈柴,你倒好,活都让明郎干完了,自己悠哉悠哉?”

阿骨闻言赶紧从栏杆上下来,弱弱狡辩道:“明郎什么都不说地、拿了我的柴刀……”

荀相羊手里还拿着一斗米,“打水是明郎,砍柴是明郎,劈柴是明郎——你也不看看谁最闲——又是这幅表情,生火去,快点,别磨蹭。”

阿骨低头嘀咕:“女公子也就、敢对我,这么凶。”

荀相羊耳尖地听到了,回斥:“你也就敢这么跟我横!”呵斥完再次催促阿骨,端着米走了。

阿骨把明极劈好的柴抱走,走之前对明极说,“有明郎、在,一点不亏,活有人多做、一份,饭却没人多吃一份。”

明极依旧不说话,笑也不会笑。

“明郎真是,比我和女公子,还、不爱说话。”

荀相羊平日不太说话明极看得出来,阿骨这愣小子不爱说话,给明极十双眼睛他都看不出来。怕他还要喋喋不休,明极道:“你去吧。”

阿骨抱着柴走了。

明极最后劈完一点柴,原本是要削昨天没削完的竹条,想到阿骨的树,他便先搁置竹条,戴上斗笠到屋后去。阿骨喜欢这些树,每天要过来看四五次。

明极轻轻捏住一节细细的枝干。

半个月里,纤弱的树淋了大大小小的雨,叶子发蔫,现在雨大,显得那点枝干和叶子更可怜。

万物于世,自有承运,万物起止,自有天机。神要是干预,也就难成神了。

明极收回手,抬起头,雨水就滴滴答答落在他脸上。他重新低下头,找到一块空地,看上去什么都没做,下一瞬,肉眼可及的天幕都在以他为中心而动,雨水都在朝他汇聚。

汇聚到他身边的雨瀑布似的往下坠,却在触碰到他的一瞬间消失不见,看起来就像雨水没入他体内。

越来越多的雨从远处而来,显得像是变成了倾盆大雨,但放眼望去,远处的天竟然渐渐放晴了。直到头顶的这片天空也云止雨霁,阳光从云层的夹缝中倾泻而出,笼罩了这寸土之地。

“明郎?”

最后一点雨水消失,明极转身看到了阿骨,后者满眼惊喜。他没有解释,而是摘下斗笠,穿过小树林回到院中草棚。

他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阿骨却凑过来,肩膀撞了撞他的手臂,忍笑道:“明郎不是说,不能让、天放晴吗?”

他不说话,阿骨继续道:“以后这些、树,还能仰仗、明郎吗?”

明极觉得他闹人,摇头不语,同他拉开距离。

阿骨觉得自己看透太多,笑嘻嘻地跑回去看了一圈树,又笑嘻嘻跑回屋里和荀相羊叽叽喳喳。

他们两人在吃饭,明极就去削竹条糊灯,这种刀功活他做得行云流水。阳光照在他的双手上,连他手中的竹条和刀都变得赏心悦目。一个多时辰里,他手上的光斑慢慢移到脚边,又慢慢变暗,再抬头,晴空变成了阴云密布。

阿骨抬来煮好的浆糊,帮明极糊灯。

“明郎,天又暗了。”阿骨把浆糊放在一旁,整理着明极削好的竹条,语气有些失落。

一滴水落在明极衣袖上,于是他把东西往草棚里挪,“六气天机,不可逆转——风雨晦明,我不是全知,更不是全能。”

阿骨愣住,眼神游离了一会儿,小心翼翼问:“……什,么意思?”

明极轻飘飘地瞥他一眼,“暗就暗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动静,一串串脚步声响起,还隐约有一人的吵闹聒噪。明极身边的阿骨忽然绷紧身子,面色也十分僵硬不自然。

吵闹声逐渐逼近,听上去有几分不善,最后在院门口戛然而止。

明极望过去,一位华贵的小郎站在门外。

衣服白得像羊脂,披着披风,发冠没有一丝不妥,身后拥簇着一干人,为他撑着伞。

门框旁挂着一个铜钟,铜钟旁有一块龛,上面放着一根细长的梆子,还有一斗细细的碎石,明极在这半个月里一直不清楚它们的用途,现在终于知道了。

那小郎拿起梆子,朝铜钟缓缓敲了三下,放下梆子后双手合十,在门边弯腰一拜。

“这是做什么?”明极问阿骨。

阿骨不知怎么,声音小了不止一点,话也更不利索了:“入、入世的、人,进‘归藏、门’,先敲,三下,‘清钟’;然后,生人行、三拜,熟人、行,一拜。”

明极:“归藏门?”

“一种、出世的,修行,”阿骨接着解释,“进了、归藏门,便不会、被,俗世、打扰。”

闻言明极不置一词。

那边的小郎轻轻地迈入门槛,进来后一把拿过伞,扫视一圈院子,看见草棚有人,就朝这边大步流星地走了两步,喊道:“喂!”

阿骨不自觉一跳。

“你这愣子一点长进没有,会说话了吗?我阿姊呢?”小郎声音高昂,看见阿骨后面的明极,心下一震,机警道,“你是谁?为何在此处?我阿姊呢?你同我阿姊什么关系?”

明极不咸不淡看他一眼,没有理。

“中看不中用,又是个哑巴。”小郎肉眼可见地生气了。

“吱——”

门开了。

“荀逍遥,”荀相羊从门后走出来,“你有没有点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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