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前一遭梦魇的前车之鉴,窗帘被刻意地敞开了一半,虹销雨霁的天空如同澄净的茶卡盐湖,金色的阳束透过玻璃窗倒进来少许,灼然的光线往絮甜的梦里涌动将她唤起。
眼睫仿若被辉光挑动而颤栗,眼皮下的眼球微动,继而眼睑倏然掀敞,黑莹莹的瞳仁深处滉着怔懵,躺在胸腔里的心脏仍继承着梦中的速率。
童年的幼稚法子在曾经没派上用场,不成想竟于今朝发挥了效用。
她急燎燎地跑去洗漱,过程中不断在脑海中回想着方才的梦境,恐防神一跑偏就让记忆消弭于无形。
拖鞋踏在地面的脆响旋荡于屋内,她脚步仓惶地冲回卧室里,蹲在床头柜前,手机的充电线率尔地扯下甩开,指尖紧慌慌地点开和沈夷则的聊天页。
“我看到的画面是在一片树林里,树挨得很紧,往深入走第一个看见的是大坑,很大的圆坑,里面什么也没有。慢慢往前就会起雾,很浓的雾,几乎没办法辨别方向,没有鸟鸣声。”
“之后的画面断了一截,突然就变成了在被追,他一直在跑,喘息声很重,玉佩中途掉在了一摊枯叶上,那之后他跑得很乱,我记不清顺序了,总之最后是翻越了竹篱笆,应该是进了一个村庄。”
眉黛不自禁地纠合,把额心挤出几道浅浅的沟壑,絮甜的瞳底涣散开,她努力地回想着感知到的信息,“声音很杂,听见他说好冷,除了好冷以外还有两个字,太模糊了,有其他的杂音,我没办法辨认出来。”
发送完语音条,她只觉肩上的担子落了一半,缩紧的气管都放宽心,终于让她好好呼吸。
没忘记另一件事,飞快地敲过键盘组合出词句——
【我有个认识的人,他说他有个师兄是俎老山的人,想跟我们一起去,然后他喊他师兄引路,要不要带上他呀?】
冗长的文字被反复地删打修改,最后被絮甜精简成如此。
在按下发送键后,心脏又忍不住怦怦,怕他误会是她自作主张地把事情宣扬出去才让人知道。
原想抛弃手机躲到客厅去,掩目捕雀般,不看他的回复就假装什么也不存在;但才要熄屏,就看见他弹来的讯息。
【沈夷则:嗯,感知力有进步,今天注意休息】
【沈夷则:俎老山我也有熟人,用不着他一个外人帮忙】
【絮絮:好!那我去跟他讲不用他】
【沈夷则:嗯,吃早餐了吗?】
本想结束这段促使她紧张情绪蔓生的对话,却没料到沈夷则还有与她谈天闲扯的意思。
瞳子往上移挪,被视线包夹的时间显示着9:47。
【絮絮:还没有】
【沈夷则:来我家一起吃?面煮多了。】
氧气被骤然向上抽离,她的神智差点自动关机,颤动的眼瞳呆怔怔地对着屏幕上新弹出的那行字。
拒绝像不给他面子,同意又会让她的忐忑加剧,进退维谷的境地。
出走的大脑有自己的主意,提着手指的丝线操纵其点着键盘拼凑出受宠若惊的文字——
【好的好的,谢谢你!】
古怪的不愿同其他人一样喊他沈老板,连“谢谢老板”四个字都要把“老板”删去,和他私下相交流时喊老板总觉得怪异。
又许是胸中暗藏的心机捣鬼,存了和他走近关系的意。
撒开手机,撑着酸麻的双腿站起身,熟悉的眩晕降临少顷。
絮甜快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纠结地翻挑起了衣裙。还是没能逃脱女为悦己者容的环套。吹毛求疵抉剔半晌,择出件荷叶边一字肩的水色长裙。
又怕被他猜到自己有心打扮,絮甜自身化作矛与盾,她捩过身扑到床上伸着胳膊将躺在另一侧的手机捞来,匆着步子去卫生间抓起梳子将长发简单梳理,铅华弗御地踏上波西米亚风的平底凉拖出了门。
没几步就抵达他家门前,絮甜面对着眼前的深木色大门,抓在手机上的细指被拉伸,紧在一起。
耐住局促的情绪按门铃,按了两下就歇停,行止就是写实化的畏畏缩缩。
一声闷响,门被敞开。
男人身上简单穿着浅灰蓝的丝质衬衫,袖子被卷到肘弯处,烟灰色的垂感长裤将衬衫下摆收缚,勒绘出窄腰的线条。
视线谨畏地向上走,弥染进视疆内的是线条鲜明的脸谱,躺在他额上的碎发末端有些许湿润,约莫才洗过头还未干,更衬得那双眼水亮,仿若两颗剔透的黄玛瑙。
他松开了门把手,侧开半边身子,“进来吧。”
踧踖在意料之中被放大,絮甜成了抵达沸点的水,只会诺诺地“嗯”一声以蔽遮自己的心绪。
走进他的畛域,接替他的位置握住门把手扣上门,耳朵听见塑封袋动作发出的脆响,紧随其后的是“嗒”的一声。
簇新的拖鞋落了地,塑封袋完成任务被主人团成团丢进垃圾桶。
她提起盖在脚背上的裙摆,迈出脚踩进柔软的拖鞋里,跟着他走到餐厅。余光都谨小慎微,不敢过多窥探他家的环设。
漫展在空气里的主调是他身上的柑橘味香气,清新的花果香有别于他予人的气质,陌生的两极发生反应,于絮甜而言是顶佳的诱捕器。
摆在波浪纹黑胡桃木餐桌上的是一份奶油蘑菇意面,粉红的培根和半透明的干酪丝点缀在上端。
他替她拉开椅子,一只手散佚地致意,言辞简略:“坐。”
絮甜踌躇着动作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她将下颚扬起,缩在眸子里的神采中滉着茫昧,犹疑的语气缓缓从唇间流露:“……你不吃吗?”
斜对角的椅子被拉开,凳脚擦过地面发出略微刺耳的声响,沈夷则神闲意定地落了座,俨然是要看着她吃的姿态,“我吃过了,这份是留给你的。”
被这炳然的视线缠绕,絮甜才捏上餐叉的手快打结似的,悔意幽幽升腾。她真不该来。
暂且还不具有被人围观用餐的强大心态,餐叉勾上黏稠的意面却迟迟不往口中送,终于她没忍住眄向他,口中酝酿着措辞和他打商量:“你可不可以不要看着我吃东西?”
触及她那双莹澈的眼瞳,睐着其中澶湉之下的拘囿,沈夷则撩抬的唇顿了一下,“噢。”
他听话地被赶走,重新把才拉出来使用顷刻的椅子给推回去,拖沓着步子慢吞吞地去了客厅。
枉他还特地回忆了一番学生时代,想着当初那些女生做什么都要结伴,于是自认为细心地过来陪伴她用餐,结果煞费苦心成了徒劳。
悄悄转动的眼珠用视线确定他在客厅关注不到自己,絮甜才安心地用起了早餐。
平心而论,他的厨艺是超乎她意料的好,但给的分量也是不容小觑,胃已经被塞满,盘子里还余下一半。
新的问题冒出菱角,硬吃委实做不到;只剩三个选择,要么叠厚脸皮去找到他说自己吃不下,要么在这里干坐着等消化完毕继续塞,或者等他发现自己吃不下的事情。
脖颈又朝客厅的方向扭转,她探着脑袋去看他的身影。
余光牵着视线落回餐碟中的意面上,叹息从喉咙里溢出,她总是会给自己找麻烦。
没料到沈夷则耳朵尖,叹息被听见,脚步声慢慢靠近,复响起的是他朗润的嗓音,昨天的雨都不敌他的声质清透:“吃不下了?那先去客厅坐会儿。”
非但没下逐客令,絮甜身前的餐具还被他端走。
错愕在容色中闪瞬而过,她连忙起身,椅子被腿抵得往后退,没有注意能分给被撞得歪斜摆放着的餐椅。
她三两步追上走进厨房的沈夷则,伸出手想从他手中拿过餐具,“我来洗吧。”
“去客厅坐着,用不着你。”他眼皮没动一下,连余光都不曾停落在她身上,碟子里剩下的意面进了垃圾桶,单份餐具不配进入洗碗机,那双白皙颀长的手参与了洗餐具的工作。
没好意思去客厅等的絮甜待在他旁边干杵着,一双黛眉仿若要搭成鹊桥,将眉心缩紧,两只手互缠在身前,手指在一起绕出蹙迫的心绪。
洗干净的餐具被整齐地摆放回餐架上,他慢条斯理地把手洗净擦干,乜向她的眼神里捎着无奈,“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沈夷则侧转过身,絮甜亦步亦趋,从在他身后挪去了客厅。
陷落进柔软的沙发里,一撩眼睑,闯进沈夷则视阈里的却是犯错小孩儿姿态的絮甜——
纤肢弱骨的女人伫立在茶几邻侧,下巴微微往下低着,额前的刘海坠挡了她眼眸,两条白藕似的胳膊比成了锐角,角尖是搭在一块儿的手掌。
“我没欺负你吧?”被她的姿态弄得好笑,胸头又萌发对她敏感的怜惜,沈夷则交叠起长腿,好以整暇地瞧着她。
只见那颗耷拉着的脑袋又活过来了似的,摇铃一般地摆,荫蔽了小半的脸昂抬,应当浸有锐利气的吊梢眼长在她脸上独剩下媚,配上慎微的神情,可怜得紧。
她语气匆惶:“没有没有。”
手臂伸出去朝沙发示意,沈夷则掀了掀下巴,念出他都有些说腻味的字眼:“坐。”
“你如果不是很喜欢站着的话,看见能坐的地方就坐着,不用等我让你坐了再坐,新时代没有奴隶,我不是会剥削客人休息权利的强蛮地主。”
视线停在她身上,眄出她坐下的动作里都嵌着惴怯,沈夷则都禁不住咄嗟,面对她仿佛只存下了无奈。
他犯了怪,稀奇地睨着她问:“你很怕我?”
脑袋下意识地点了两下,理智清醒后又让头摆了摆,絮甜的语言系统快崩溃,竭智地拎寻字符拼凑成理由:“嗯……也不是,我只是……可能是因为我很少跟异性接触,不习惯,就有点紧张,不知道该怎么样。”
她的回答误打误撞为沈夷则引出目的铺了条合理的路径,于是他顺水推舟地发问:“很少跟异性接触?那你刚才在微信上跟我说的那个人是……?”
他那对琥珀色的瞳仁像是两滴蜂蜜滴进了眼眶,把她的目光黏在里面,想闪躲都束手无策。
“……他是我高中的一个同学,之前直播的时候被他刷到了,他认出我之后就加了我的微信约我见面,我拒绝掉了然后把他拉黑了。”
“但是前几天去顺京大学,我的照片被里面的人拍了发到他们大学的校园墙,然后他又认出来我,去调查了我的信息,打我电话问我是不是在同尘工作,他讲他父亲曾经托你父亲给他看过事,还说知道我们这次要去左海是为了做什么,说他可以提供帮助之类的。”
逡巡在喉口的言说终究是对他袒露,声线荡着细微的波浪,絮甜一股脑地把经由都交代,置放于大腿上的手又拧到一起。
沈夷则倒是意外还能牵扯到他头上,被绵软的靠枕包裹住的脊背往前欠了欠,他坐直了身子,“他叫什么名字?”
“蔺相泽。”
姓蔺的啊……沈夷则静思默想须臾,脑海中自动涌现出有关于蔺相泽的信息;倒不是他存心想去窥察人家的**,只是如今的境界已经达到即思即明的层阶,饶是他立时就敛了神思也避不可免地探知到了一些内事。
布散于面孔上的思绪散尽,他迤迤然地靠回了沙发枕里,语态迭为寡淡:“哦,知道了。”
絮甜被诘问时浮悬的心才想要安回原地,就听他冷不丁地开口:“他喜欢你。”
脑袋里仿佛有人敲了一下铙钹,震得她懵懵然,紧张都被遗忘,剩在形态中的独有迷惘,“啊?”
“暗恋你呢,喜欢你有几年了。”不小心把蔺相泽的心绪给察知到,沈夷则难得把底线置之于不顾,提前替那蔺相泽把心意给捅到正主面前。
絮甜不自觉地蹙额,将记忆回溯到高中时期——当初的蔺相泽虽说没有和其他人一般刁难她,但他身为班长,冷眼旁观的举动无疑是在为虎作伥。
下发作业的时候她那份躺在讲桌上时,没见得他来提醒她,也没见得他实操班长该履行的义务去把她的作业发给她,或为她提供帮助——
对校园暴力的行为进行声讨检举,而诸如此类的事件发生不在少数,如果这也能算是喜欢一个人时该有的行止,那他的喜欢可真拿不出手。
眼皮搭去了半块瞳子,复而黑睫又兜着扬起,烁动的眼眸与沈夷则相对,絮甜想着该如何接上他引出来的莫名的话题,“我会和他保持距离的。”
敛在碎发下的眉目如同笼合的花绽开般舒展,沈夷则垂顿在沙发上的手又捞起放在他腿边的手串盘玩,腔调和他的动作间的闲致相搭称:“随你的心意就行。”
“玉佩先放在你那儿,有空了就感应一下试试,今天主要还是休息,明天到了左海就没得歇了。”眼皮浅阖到一起,他宽解身体落进靠枕里,仍在珠串上盘动的手指印证着他尚且清醒。
絮甜紧着神经似的重重点了下头,一声“嗯”犹如磐石坠地。
打旋磨一般的对话走到了尾声,空气中宁谧和尴尬同存,只不过尴尬偏爱絮甜,独独待在她身上。
嗓子像被先前吃的意面里的奶油糊到了一起,絮甜撑起喉咙滚了滚,瞳仁颤巍巍地上抬眄向他,她剔息探问:“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啦?”
沈夷则没撩眼皮,眼前却幻出一只怯懦的猫:飞机耳了的猫的脖子前伸低俯,眼珠子里射出的视线钉在他身上似的,浑身的猫毛都炸起,后腿正如履薄冰地往后移。
百思不得其解,他在她眼里究竟是什么如狼似虎的存在。
粘连的唇抬动:“嗯,好好休息。”
絮甜登时如蒙大赦般站起,攥在她手心里的那一撮裙摆都染了淡淡的汗渍,坠低的手掌有意挡于那个位置,早就在肚子里罗织好的告别语倾吐而出:“谢谢你的早餐,你的厨艺特别好,今天麻烦你了,再见。”
她三步并作两步,趋跄着走去门口换鞋,制造出的动静都间杂了她的心绪,无法藏匿的蹙蹙。
急不可耐的行举,关上门的声响却被谨畏地压低,小小的一声“叩”。
甯宓下来的客厅里,沈夷则小憩的眼皮重新工作,掀抬而上让清明的眼瞳见光,神思中罕觏地有了一回困惑。
他到底是哪一步棋没走对,把这小姑娘给唬成了这般模样。
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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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