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梦外 第3章 一指二指三指

我妈带我去相亲那天，我还在读大二。

这事的荒唐程度，大概相当于在食堂打饭的时候突然有人往你盘子里扣了个佛跳墙——你连筷子都没准备好，菜已经堆在你面前了。

我记得自己穿着件起球的卫衣，头发随便扎着，跟着我妈走进一个茶馆。对面坐着一个男的，我到现在也想不起他长什么样子。不是那种“记不清五官”的模糊，是完完全全的空白，像被橡皮擦过，只剩下一个人形的轮廓，坐那儿喝茶。

我妈和他妈聊得热火朝天，我就低头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个人形空白，心想：这什么情况？

一周后，我结婚了。

婚礼我也没印象，只记得躺在床上，旁边躺着那个空白的人。我们中间隔着一床被子的距离，谁也没动。他躺得笔直，像躺棺材里一样。我侧过身，盯着他的侧脸——还是看不清，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然后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我怀孕了。

肚子是慢慢大起来的，最开始只是觉得腰有点紧，后来就鼓起来了，圆溜溜的，像扣了口锅。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不明白怎么回事。没人解释，我也不想问。那感觉像考试的时候发现卷子上的题自己全没学过，但你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写。

床边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向日葵。有一天我发现向日葵的花盘在动，转过来对着我，花盘中心裂开一道口子，里面伸出个东西，像根手指。

那根手指开始比划。

一指。

我的肚子抽了一下。

二指。

有什么东西往下坠。

三指。

疼。

感觉是例假疼乘以十的那种疼，然后从肚脐眼一直捅到尾椎骨，再绕回来。我攥着床单，指节发白，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砸在枕头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那根手指还在比划。一指，二指，三指。一指，二指，三指。

疼也跟着它的节奏来，一波一波的，像潮水。我张开嘴想喊，喊不出声。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软的，热的，可能是舌头，可能是别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肚子圆圆的，鼓鼓的，里面的东西在动。动的幅度不大，但是能看见，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包，滑过去，又鼓起一个小包。像有只手在里面翻找什么东西。

我试着喊我妈，喊不出来。我试着喊那个空白的人，想不起他的名字。

窗外的天一会儿亮一会儿黑，亮得快，黑得也快，像有人在不停地开关灯。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那根手指一直在比划，我一直在疼，肚子一直在动。

可以生了。

那根手指比完这个手势，缩回了向日葵里。向日葵的花盘转回去，继续朝着窗户的方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疼还在。

我躺在床上，等孩子生出来。等了很久，很久。

没生出来。

肚子还是那么大，里面还在动。我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像一条河。

我盯着那条河，忽然想起来——

我嫁的那个人长什么样来着？

想不起来。

我努力想，使劲想，把眼睛闭上想，把眼睛睁开想。想不起来。

他的名字呢？

也想不起来。

我们在那间屋子里躺了一晚上，中间隔着一床被子的距离，什么都没发生。然后我就怀孕了。然后我就躺在这里，等一个生不出来的孩子。

外面灯又灭了一次，又亮了一次。

我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肚子上有一个小小的凸起，正在从左边往右边移动，慢慢地，稳稳地，像有人在里面散步。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凸起。

它停住了。

然后，隔着那层肚皮，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按了按我的手。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是亮的。

躺在自己宿舍的床上。隔壁床的室友在打呼噜，一声长一声短。

窗外的太阳很好，晒进来，在被子上印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平的，软的，什么都没有。

（当时舍友前一天刚做完梦，被逼着相亲，还讨论这件事来着，结果当天晚上我也梦见了。

「聊天记录」

我：我全程不知道他长啥样，多高啥的一问三不知

头头：你比我惨，我好歹记得那个男的是个又高又帅还很绅士哈哈哈哈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