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俩无功而返。因为黑市上有人被抓了,就在她们走到离那间杂货铺还有差不多两百米的距离,正好看见一群持枪的便衣把一个鬼哭狼嚎的人从店铺里抓上车。不过那个人不是林韫之要找的。还好来得晚,不然她们两人就一起被抓了。见此情形,两人只好回家去。
两人溜进家门被许怀淑抓个正着。许怀淑还以为是家里新请的打扫仓库的杂工呢,“你们俩跑哪去了,怎么穿成这样?”
“那个……”林韫之岔开话题,“妈妈我们饿了,有吃的吗?”
许怀淑也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就没追问,“你爸爸过一会儿就回来了,等会儿我们一起吃。”
“今天公司很忙吗?爸爸怎么这个时候了还没回来?”按照惯例,这个时候老爹应在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他有些别的事情要处理,晚点回来。”
沈桐君:“伯母,我们先上楼了。”
许怀淑点头:“去吧。”
回房,沈桐君开灯,林韫之随后进来将门关紧。沈桐君坐在化妆镜前:“那个人被抓走了,你接下来要怎么办?”林韫之靠在梳妆台边:“唯一的办法就只有切断一切跟联合会的联系,听天由命了。”
“可不可以告诉林伯伯,让他想想办法?林伯伯既然能同杜老板称兄弟,相信他一定有办法救你的。”
林韫之摇头:“姐姐,我不是不信爸爸。正因为我相信他,所以有的事我才更不能告诉他。爸爸他再有本事怎么可能管到军统高层的头上呢?爸爸他不是会轻易弯腰的人,他想拿捏当官的除了抓把柄、威逼利诱,我不知道他还能想出什么别的办法。倘若真这样做,不知道这样又会得罪多少人,埋下多少隐患。
这次的事和平时的那些琐碎事都不同。它沾着主义,沾着立场。而爸爸的生意桩桩件件都跟人情和局势相关联。我向他求救,无异于逼他在我和家族兴衰之间做选择……我不能这么做。我自己的事,可以自己处理。
他不知道这件事还好。等哪天我被抓了,他也方便跟我撇清关系,至少不必拉着整个林家给我陪葬。”
沈桐君一瞬间像是被什么击中了胸口,某种复杂又汹涌的东西从心口蔓延。她此刻的冷静稳重打破了林韫之在沈桐君心中的旧形象,让沈桐君不得不重新认识她。
她们分开了十三年。十三年的时间,说长却转瞬即逝,说短,却足以让一个欢蹦乱跳、会软软地跟她撒娇的小妹妹消失在滚滚向前的时间长河里。
“姐姐?姐姐?”林韫之见她在发呆,弯下腰,把脸凑到她跟前:“怎么不说话?”
“没事。”沈桐君嘴角微微扬起弧度。
“好啦!没事了。”林韫之摊摊手,好像这两天的惊心动魄此刻都跟她无关了一般,“姐姐你先换身衣服,我也换一身,等爸爸回来,我们就可以吃饭了。”
这几天,林韫之照常工作照常生活,闲暇时间,除了画画就是假装老成地给沈桐君普及一点金融方面的知识。
这一天晚饭之后,林绍昌把林韫之叫到书房去。父亲鲜少这么严肃地跟她谈话,这让林韫之有点紧张。林绍昌拿出一张报纸放到林韫之面前。头条板块上赫然的一张照片引起她的注意。新闻上写着:沪上军统神速破获□□地下交通站,黑市奸商落网供认不讳……以外国女性戴安娜的身份长期捐款……在狱中畏罪自杀!
“爸爸……这……”
“这个不是重点。爸爸想问你,你认不认识他。”说着,林绍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林韫之面前。这照片的角度很明显是偷拍的。
照片上的人是陈平安,是**地下交通站的交通员,经常在三不管一带出动。林韫之这次要去找的人就是他。
“你跟他见过面,而且不止一次是不是?”林绍昌虽然是在问她,但看到她满是震惊和遗憾的眼神,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林韫之知道瞒不过父亲,就承认下来。
“你暗中炒股赚的钱都以那个外国身份捐给抗日联合会了对吗?”
“是。”
“抗日联合会遭到破坏,你就找到了这个人,把筹集的资金通过他转送到东北?”
“是。”
“他是谁?你怎么认识他的?又是凭什么确定他的身份?”
“他叫陈平安。去年冬天,联合会被查封。但东北义勇军的战士又急需一批粮食和药品,他可能是看过联合会的会员信息,他写了一封信,丢进了我以戴安娜的身份置办的一的房子的庭院里。信里留了地址。我弄到了药品就送到了那个地方去。药品是他接手的。后来偶然间也见了两次……”
林绍昌眼神冰冷:“前几天你是不是又去了?还拉着桐君一起,还被人跟踪了?”
林韫之低下头:“是。”
“你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再去找他,要不是爸爸出手快一步,现在绑在军统刑讯架上的就是你!”
长久的死寂,只有座钟摆动的声音。林韫之怯怯地问:“这报纸上的是……”
“是我给那个陈平安找的替罪羊。有人把所有的罪顶下来你们才能安全。”林绍昌后靠在座椅靠背上,语气陡然疲惫:“断了一切跟联合会的联系,不许再跟这些危险的人接触。他们再有事,爸爸会想办法给解决。爸妈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决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
看着父亲逐渐泛红的眼尾,林韫之绕过桌子站到父亲身边,喉头哽咽起来:“爸爸我……我知道错了。”
“既然出了事你为什么对爸爸只字不提?”
“我怕连累你们。”
“连累?在你心里爸爸就这么没用?”
“不是……”
看着女儿可怜巴巴的样子,林绍昌的心软了再软,他放轻了语气:“以后不管是什么事都不可以瞒着我知道吗。”
“嗯。”
林绍昌从雪茄盒里抽出一支雪茄,“这些天你就在家里陪你妈妈和桐君姐姐。桐君家里的事现在越来越复杂了。”
林韫之拿打火机点燃雪茄:“六叔去了都没办法解决吗?”
林绍昌吸了一口雪茄:“那个陆金玺全然一副土匪做派,你六叔找谁说和都没用,很难缠。”
“不是说那个姓陆的就是想要军饷嘛,我们帮沈叔叔出这笔钱不就行了。”
“他要是只想要钱,这事就好办太多了。麻烦的就是他什么都想要。”
“他要赶尽杀绝?!”林韫之差点喊出来。
“别毛毛躁躁的,”林绍昌示意她噤声:“桐君问起来你就说一切进展的很顺利,不要说别的。”
“好。”
身上压的大山被搬走,连呼吸都顺畅了,唯一让她担心的就是沈桐君家里的状况。不过有邬六叔在,事情一定会完美解决。
她来到沈桐君的房间:“姐姐我来啦!”
这时沈桐君在看林韫之给她的关于金融学的书,看得正入神,刚回过神来,抬头就看见林韫之坐在自己身边,靠在桌上支着下巴,用她那双小鹿眼睛盯着自己,她傻憨憨地嘿嘿一笑,逗的沈桐君也忍不住笑,“看来今天心情不错。”
“嗯!”林韫之声调都是上扬的,“我还以为我瞒得滴水不漏呢,结果我爸爸他什么都知道了。我这边还摆出一副享受人生最后一刻的样子,结果爸爸他暗中把一切都处理好了。唉!姜还是老的辣……还是高估了军统那帮人,以后遇到事还是应该多跟爸爸他商量商量。”
林韫之越说越觉得自己无比滑稽,“那天我要是听你的话,直接告诉爸爸就对了,白上这么多天的火,”她靠到沈桐君肩上,捂着侧脸,声音里不知不觉地软糯起来:“我嘴巴上都生疮了。”
她平时总是没心没肺地玩,真看不出来她会上火。
沈桐君无奈地摇摇头,转过身去正对着林韫之坐着:“我看看,哪里生疮了?”
林韫之仰起脸,乖乖张开嘴巴。沈桐君凑近她,身上独属于她的味道一丝丝地钻进林韫之的鼻腔,让她心跳加速,让她耳朵发烫,无处安放的手无意识地攥紧衣角。
屋外的光线透过窗子,拂过她的嘴唇落在那处隐约可见的那一点略微破溃的红肿上。“还好,不严重,”沈桐君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什么波澜,“我去给你拿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