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哭 第46章 秦家

潮湿闷热的空气让体感算不上太好，街边有摊贩支起的塑料棚下，油锅滋滋作响，炸物的焦香和雨后下水道的气味混合在一起，争先恐后钻入鼻腔。

许青山下意识将小南往怀里拢了拢，孩子的体温透过单薄衬衫传来，说不上安抚，也谈不上加燥。

“更好的工？”

许青山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南，小南正用手指卷着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玩。

马圆圆摸出一盒女士香烟，她也没管小孩子在场，径自用点燃了烟支，眼角却瞥过巷口处闪过的半个身影。

手指微微一顿，但面色依旧不减，她笑着道：“帮我睇小孩，就你揽住的这个。我包你食住，这个数，点样？”

她比划了个数字，一个算不上太高但是足以让他在城寨很好生活的薪资数字。

“考虑一下？肯定比你现在的工好好多。”马圆圆吐出一口烟雾，青白烟气在她精致的红唇边缭绕。

许青山感觉到怀里的小南突然抓紧了他的衣衫，孩子的指甲隔着布料不至于掐疼皮肉，但存在感太明显。

“找我？”

远处传来铁门撞击墙壁的声响，有人骂骂咧咧，许青山的喉结不由得滚动了一下。

实话说，他现在说不上很富有，存款虽然是有的，但看目前他在辅导班的微薄薪水，花完也是迟早的事情。

马圆圆这时候的邀请对于他而言是诱惑的 ，可是他有些不能理解，为什么找自己。

看得出来此刻许青山的不解和警惕，马圆圆笑了一声，凑近他，香水与烟草气息混杂，也不难闻：“这小孩同你亲，如果你来睇他，肯定要省事好多啦。”

小南突然转过头来，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没有一丝情绪地盯着马圆圆看，随即便发出了一声尖叫！

这声尖叫来得太突然，小孩子的高分贝尖叫声几欲划破耳膜，许青山连忙拍抚他。

马圆圆也被这一声小孩的尖叫吓得愣住，反应过来后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不合时宜打断谈话的小破孩。

阳光凌乱，在地面投下蛛网般的阴影，她不由得“啧”了一声。

她是打算用温和手段哄骗许青山过来的，能不用强的就尽可能不要——尤其是许青山身边有差佬的人的情况下。

鱼快上钩之际，却被小孩打破。

但这没有关系，她借题发挥，道：“你都睇到的，小南他同其他小孩不一样。”

“我虽然是他的表姐，但好少返来睇他，平时都在外边做工，都是交给保姆同管家。”马圆圆说。

许青山安抚好了小南，小南不再尖叫了，但小小的身躯，在止不住地颤抖。

他这时候有些动摇。

马圆圆将他眼底的动摇收入眸中，红唇弧度不易察觉地加深。

她太懂如何拿捏人心，尤其是像许青山这样，从平静生活跌落泥潭的人。

她夹着烟的手指轻轻弹了弹烟灰，姿态慵懒，语气却像淬了冰，表现出一副亲戚事不关己的模样：“他老豆老母都不在了，孤儿一个，我又不会睇小孩，也不中意照顾小孩子。点样，来不来？”

她时间不多，差佬不好直接动，前面引开差佬的时间不能太长，容易引起怀疑。

只要许青山点了头，决定跟她走，接下来就很好办。

她想尽可能搞得不那么麻烦。

而在许青山听来，她这番话刻薄又直白，像是在谈论一件货物，而非一个有血有肉的孩子。

安抚着小南的手微微有些僵，怀里的小身躯仍在细微地颤抖，像一只受惊的幼鸟。

“好讲坏讲，他是你表弟，还是个孩子。”他微微皱眉。

马圆圆是个凉薄的人，他从认识马圆圆起就知道。这个长相漂亮打扮成熟的女人，跟他是通过一次医闹事件认识的，虽说不上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但相对来说也不算差。

只不过现在他确实不能认可马圆圆此时的话。

马圆圆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很可笑的事情，嗤笑一声，香烟的雾有些模糊了她的唇角，她说：“许医生，远房亲戚的表弟，我做到现在这样已经好仁义啦。”

“我对他好差吗？吃的住的饮的都是我的，而且我找保姆，找管家，提供最安全的地方给他，现在，还打算为他找一个他唯一肯接近的人来睇他。这还不算关心啊？”

她向前倾身，凑到许青山耳边，压低了声音，香水与烟草的气息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笼罩：“我没有丢了他都好不错啦。”

虽然说，干这些的是秦周齐，不全是她；当然，秦周齐跟她比，也好不到哪里去。

许青山哽了哽。

马圆圆这话没错，作为一个关系并不怎么亲近的远房亲戚，她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是仁尽义至。

感觉到小南抓着他衬衫的手指更紧了，那力道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许青山低头，正对上小南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孩子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依赖，是一谭与年龄不符的死水，又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什么信息。

就在这时，有半个身影在暗处一晃而过。

马圆圆敏锐察觉到了，眼角倏地一跳，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一下。

她缓缓直起身，知道正是刚才被她用小计俩引开的那个差佬。

巷口的风仿佛也停滞住，只有远处鼎沸的人声提醒着这里依旧混乱。

马圆圆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只是，一丝阴霾悄然爬上眉梢。

她知道，今天想用温和手段带走许青山，已经不可能了。

但她并不慌乱。她瞥了一眼巷子深处——那个她之前引走但是又回来了的差佬身影，嘴角的笑带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

“许医生，你都不用这么紧张的。”她慢悠悠地说，“我只是想请你帮个忙，睇下我这个‘不听话’的表弟而已。”

她特意加重了“不听话”三个字，话音未落，巷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走水啊！走水啊！”

凄厉的喊声划破长空，紧接着，滚滚浓烟从不远处的一栋楼里冒出，人群瞬间大乱，尖叫声、哭喊声、奔跑的脚步声混成一团。

巷子暗处的身影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就是这一瞬间的分神。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那个便衣警察身后窜出，手中的铁棍带着凌厉的风声，毫不留情地砸向他的后颈！

许青山意识到了什么一般，瞳孔骤缩，抱着小南猛地向后退去。

但一切都太快了，那个便衣警察连闷哼一声都来不及，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变故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周围逃难的人群根本没注意到这阴暗角落里的罪恶。

马圆圆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她身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几个身材精瘦、眼神凶悍的持棍青年。

她看着许青山抱着小南仓惶逃走的身影，淡淡地吩咐道：“带许医生走。”

许青山将小南紧紧护在怀里，很快后背便抵住了冰冷潮湿的墙壁，退无可退。他看着朝自己逼近的几个古惑仔，又看了看一脸冷漠的马圆圆，脑中一片混乱。

抓他？为什么？就为了让他当保姆？这背后到底隐藏了什么？

“许医生，我讲过的，我只是要你帮个小忙。”马圆圆重新点上一支烟，猩红的火光在她指尖明灭，“但是你太多事了，敬酒不吃，那就只能吃罚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