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白桦林3
所有金属的东西都比非金属的东西凉。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门的那一面有声音。楚雨臣的身体是一个空壳。他的骨头在里面。在那张床上。在那个叫年穗的东西旁边。
楚雨臣用肩膀撞了一下铁门。门没有动。他退后了几步,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撞上去。铁门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像一口钟被敲响了。
声音在空地和白桦林之间来回弹跳,惊起了远处树上的鸟。鸟在夜空中飞过,像几粒被风吹起来的灰。
楚雨臣的肩膀疼得他弯下了腰。他用手捂着肩膀,肩胛骨的部位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门没有开。
他用手砸门。拳头砸在铁门上,发出闷响。
一下,两下,三下。
第四下的时候他的拳头破了,血涂在灰色的铁门上,变成了黑色。他感觉不到。
他还在砸。
第五下,第六下,第七下。
门没有开。他的手指断了?不知道。他的拳头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像一块被捏碎了的陶土。他感觉不到。他还在砸。
楚雨臣觉得这间实验室就是出口。要不然那骨头里的声音为什么会指引他来到这里?
无意间,楚雨臣已经把自己的思考主动权完全交给了骨头里的声音。
楚雨臣停下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门的那一面传来的,是从远处。从他的身后。从白桦林的方向。
楚雨臣转过身。
白桦林的边缘,有光。是白色的灯。冷的像刀一样。
那些灯在移动,在树的缝隙间晃动,像很多只白色的眼睛在眨。有人在林子里。很多人。他们拿着灯。他们来了。
楚雨臣退后一步,背靠着铁门。铁门是凉的,但他的后背是烫的。他的身体在发烧。他的脑子在发烧。
他的骨头在发烧。那根从他的骨髓里长出来的针在发烧。他转过头,看着门。门不会开。楚雨臣进不去。
楚雨臣知道,自己出不去了。林子里的人在靠近,灯越来越多,越来越亮。他们的脚步踩在枯叶上,发出像虫子爬行一样的声音。他们不说话。只有脚步和灯光。
他转过身,面朝着白桦林。灯光照到了空地的边缘。第一束光照到了黑色的水泥地上,水泥地在那束光里变成了灰色。
第二束,第三束,第四束。很多束光。它们在水泥地上画出了一个一个的白色的圆。圆的边缘是锋利的,和舞台上的光一模一样。
楚雨臣在光的这一边,那些人在光的另一边。光在向他靠近。不是很快,是稳定的,像水位在上涨。他无处可退。
背后是门。门是锁着的。他面对着那些光。光淹没了空地的边缘,正在向中央蔓延。
楚雨臣看见了他们。穿白色衣服的人。很多个。他们的脸被口罩和帽子遮住了,只露出眼睛。眼睛是灰色的,没有表情。
他们手里拿着灯,走得很快,但没有人跑。他们不需要跑。他们知道他没有地方可以去。
楚雨臣抬起头。
在那些灯的上方,在更高的地方,有一个光......
很远的金色,像一颗很小的星星。但它在移动。不是被风吹动的移动,他稳定的朝着这个方向来的移动。它在靠近。金色的光在变大,从一颗星星变成了一颗豌豆,从一颗豌豆变成了一枚铜钱,从一枚铜钱变成了一面镜子。
它不是一个星星。它是一盏灯。一盏很大的灯,装在很高的地方。一个塔。空地的不远处有一座塔。他没有看见塔。塔是黑色的,和黑夜融为一体。
只有塔顶的灯是亮的。那盏灯在转动,慢慢的转动。灯扫过白桦林,扫过空地,扫过白色的建筑。
它扫到了楚雨臣的身上。
金色的光照在他身上,从头顶照到脚底。他的影子被投在身后的铁门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被钉在门上的十字架。
那束光停在了他身上。不走了。不动了。它知道他在这里。塔知道。灯知道。那些穿白色衣服的人知道。
光太强了,强到他的眼前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用手背挡着眼睛,手背上的血在金色的光中变成了黑色。他的影子在铁门上抖了一下,像一个被钉在上面的人在挣扎。
楚雨臣靠在那扇门上。背靠着门,脸朝着光。他冷笑着。这是上帝想让他死吗?
或许,是骨头里的声音害了他。
他的左膝弯着,脚底踩在地面上,血从袜子里渗出来,在灰色的水泥地上画出了一小摊深色像地图一样的形状。
他的右腿伸在前面。手垂在身体两侧,楚雨臣右手的手指断了,拳头的形状是歪的,像一个没有烧好的陶器。
他的下巴上还有干了的血,嘴角也有一道血痕,是从下巴上蹭上去的。
光没有离开。那盏灯没有转走。它锁定了它。它看着他。和他被那些树上的黑色眼睛看着一样。
和他被那个叫年穗的东西看着一样。所有的光都在看他。所有的眼睛都在看他。他的骨头里的那个声音在光中变得更响了。
像一个东西在尖叫,但叫的声音太大了,大到你听不见尖叫了,楚雨臣只能听见一种耳鸣一样的声音。他的整个身体都是那个声音。他就是那个声音。
那些穿白色衣服的人走到了他面前。他们站成了一个半圆,把他围在中间,离他大概五六步的距离。
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站着,手里的灯对着他。十几束白色的光和塔顶的金色光叠在一起,把他照得像一个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标本。每一根血管,每一个毛孔,每一道伤口的每一丝纹理,都在光中暴露无遗。
其中一个人走了出来。不是那两个高个子,是另一个。矮一些,胖一些,走路的姿态不像他们那么机械。
他在楚雨臣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的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一个对讲机。他按下对讲机的按钮,对讲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哔声。
“哔————”
那个人把对讲机举到嘴边,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空地和安静的白桦林之间,那个声音像石头扔进深水里,弹了一下,然后被吞没了。
“报告,在黑森林南角。我们找到他了。接下来有什么指令。”
对讲机那边短暂的停顿,然后也同样发出哔音。
“哔————”
“拉进铁门。结合实验AB-7。”
他把对讲机放回口袋。他看了楚雨臣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一个人看了一眼路边的一块石头。然后他朝旁边的人点了一下头。
他们走了上前来,抓住了楚雨臣的手臂。一个人左边,一个人右边。
他们的手抓住楚雨臣的手臂时,楚雨臣已经不能挣扎。他的身体已经用完了所有的力气。他现在只是一个被骨头里的那个声音撑着的空壳。那个声音不让他倒下去。那个声音要他站着。站在光里。站在那些眼睛前面。
那两个人架着他,开始往回走。朝着白桦林的方向。他的左脚在水泥地上拖行,脚尖在地上画出了一道新的线,和来的时候画的那道线平行。
他的右脚还在走,但已经没有力气了,只是被拖着往前移动。他的手垂着,右手的手指断成了不规则的形状,血从指缝间滴下来。
一滴,一滴,一滴。
在灰色的水泥地上点出了一条虚线。
他们走进了白桦林。灯光照在白色的树干上,那些黑色的斑纹在光中变成了深褐色,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那些嘴里没有声音,但它们在说同一个字。他看着那些嘴,读出了那个字。
年。
穗。
年穗到底是何方神圣?楚雨臣心中崩溃。这一整片林子也都是他的帮凶。
他们在林子里走了很久。他被架着,走了来时的路。他看见了自己来的时候留在树上的那道痕,在灯光下像一个被刻在白色骨头上的伤口。
他看见了自己摔倒时留下的血印,在枯叶和泥土之间,一小片一小片的,像一朵朵黑色的花。楚雨臣看见了那些花,它们在他经过的时候闭上了。就像眨眼一样。等楚雨臣走过去后他们又重新睁开眼。死死的盯着楚雨臣。那些花的花瓣上,还留着楚雨臣的血印子。
走出了白桦林。对面是一栋灰色的建筑。墙面上没有窗户,只有密密麻麻的通风口。
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消毒水和铁锈的气味。那建筑的最中央就是正门。门的上方有一盏灯,灯是红色的。
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白衣服染成了粉红色,把他的血染成了黑色。
那两个人把他拖进了那扇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声音很大,像一口钟被敲响了。声音在白桦林里来回弹跳,弹了很久。然后消失了。
林子里空了。灯灭了。那些穿白色衣服的人走了。地上只剩下那些像花一样的血印。树上的那些眼睛还在。它们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它们看了很久。然后它们闭上了。
只是没有人在看它们了。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