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户走访没有取得任何结果,尽管精力旺盛的吴京泰在增援人员陆续赶到甘一洞松光路之后,就不断派人去敲附近居民的门。
姜泰俊原本也没抱太大希望。即使在居民密集的城市公寓楼里,邻居真正听到或者看到可疑情况的机会也不多。至于这条树木茂盛、安静祥和的富裕住宅街,就更不可能了。
“关于他的家人,我们知道多少?”他问。
韩知安翻看记事本,“玛丽亚说他有个儿子,叫张贤宇,在美国普林斯顿大学读书。妻子金恩英是老师,在甘一地区的一所公立学校任教。她现在应该还在学校。”
姜泰俊点点头,“好,由我来通知她。你送我去学校,然后回本部,把张世勋那些所谓的争议文章全找出来。看看他骂过谁,谁又可能气到拿着弹弓跑到这里来找他算账。”
他们刚把车从路边开出去,徐裕珍正帮着救护人员把盖好的尸体推上带轮子的铝制担架,送往运尸车辆。
松光路上这会儿已经停了三辆白色警车。路的另一侧,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站在自家庭院门口,一声不响地看着。
老太太无意识地扯着自己的下唇。
到了学校,姜泰俊找到办公室,向一位年长的女性表明身份。她看起来是学校的行政秘书,他请对方立刻把金恩英叫过来。那女人马上拿起内部电话,简短地说了几句。
姜泰俊站在她办公桌前。
“是不是……坏消息?”她抬头问。
他简短地点头,“是。”
“不会是她儿子吧?张贤宇?”
“等我和金老师谈过,再请她决定怎么告诉其他人。”
“当然。”秘书说。
他们坐进一间小办公室,金恩英是个高高瘦瘦的女人,穿着一件蓝色花纹的夏装。她刚走进来,姜泰俊就看见她眼里浮现出恐惧。
他用尽可能简短的语言说明发生了什么。他没有具体解释凶器,只用了“遭到射击”这个说法。
向至亲传达死讯,是姜泰俊最不愿意承担的工作之一。条件允许时——就像这次——他宁可尽快去做。这样,刚刚看过死者的感受还在,他可以把现场和眼前的亲属联系起来,自然而然地说出那几句话。拖得越久,他就越觉得局促、刻意,事后也越会责备自己。
金恩英的反应并不反常,她先是浑身僵硬,脸色变白,然后沉默。
死讯传出后的最初几秒钟,他总会特别留意亲属的反应。那通常能给他一种直觉,帮助他初步判断对方是不是早就知情。
不止一次,他坐在同样的位置上,几乎立刻就意识到,眼前听到噩耗的人其实早已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留心这种反应有时能节省不少时间。
“天哪,世勋。”金恩英终于开口,“不,不,不……”
就在这一刻,姜泰俊心里作出判断:这位清瘦的女教师事先并不知道丈夫被杀。
他没有多说什么,继续观察她。
绝望、恐惧、震惊。
接着她说:“贤宇在美国。”
“我知道,恩英。”姜泰俊说,“我可以帮你联系他。”
她点点头,看看手表,“那边有时差,他现在大概才刚醒。”
日常琐事往往能在震惊之际给人一点安慰,让人觉得自己至少还在做某件有用的事。这同样是正常的反应。
“很抱歉,恩英。”他说,“我知道这对你是多大的打击,我们会帮你的。但我现在必须问一个问题:你能想到,有谁可能杀害你丈夫吗?”
金恩英深深吐了口气,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他……世勋和很多人打交道,公司里的人,还有市议会里的人。”
“我明白。”
“他……我真的跟他说过很多次。”
“说什么?”
“说他应该……应该别那么咄咄逼人。”
“你指的是他写给报纸的信,以及在议会上的表现?”
她点头,“对,世勋说话很不讲究分寸。他就是那种人,是那种人。”
“有没有谁特别让你担心?有人可能觉得受了很严重的侮辱?”
她倒回椅背,睁大眼睛看着他。
“我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姜泰俊走到外面的办公室,对秘书说:“金老师有没有关系特别好的同事?能不能请她过来?”
女秘书脸色苍白,“文智英。”
“她今天在吗?”
“在。”
“麻烦立刻请她下来。金老师现在需要有人陪着,帮她处理一些事。”
文智英是个个子不高、棕色眼睛的女人,穿着牛仔裤。
姜泰俊简单说明了情况。
“恩英受了很大打击。”他说,“她需要有人帮忙联系美国的儿子,我得先回本部。”
文智英点点头,两人走进小办公室,金恩英站起来,抱住了同事。
姜泰俊站在一旁等待。恩英仍然没有哭,只一遍遍轻声说着“啊……天哪”,像一个骑车摔倒、正努力忍受疼痛的人。
“我的名片留在这里。”他说,“今天晚些时候我会再联系你。我们还得谈,不过现在我要先离开。”
金恩英说:“你还是记一下我的手机号码吧。”
他把号码存进手机,向两位女士点头道别,回到外面的办公室,请秘书帮忙叫辆出租车。
“地狱级别的读者来信作者。”韩知安在自己的座位上说。姜泰俊端着咖啡,刚在对面坐下,“这人真够刻薄的,冷酷、以偏概全、种族歧视,还特别瞧不起人。”
“他妻子倒是个很普通的人。”姜泰俊说,“一本正经的老师。她的说法是,张世勋‘说话不太讲究分寸’。”
“呵。”韩知安哼了一声,“只能说明她自己太讲究分寸了。”
姜泰俊点头,“我也这么想。像她那样的人,跟这种粗鲁家伙结婚,想必挺不容易。”
“粗鲁家伙。”韩知安重复道,“这词可真有年代感。”
“老漫画里经常这么叫人。”
她轻轻敲着桌上的一摞网页打印件,“够我们忙一阵子了。”
姜泰俊点头,“恩英也是这么说的,她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那就从头梳理一遍?”
“好。”
他们把张世勋公开发表过的言论逐一分类,按照调查价值排列。
首先是河南市那家受到道路拓宽工程影响的华人餐馆。他们似乎最有可能蒙受重大损失,同时也是被张世勋羞辱得最厉害的人,何况那些言论是在市议会会议上说的。
“我不清楚他们遇到这种事会怎样反应。”韩知安说,“面子、名誉之类的,我不认识多少华人。”
“人们一般的印象,”姜泰俊说,“是韩国的华人往往勤劳、低调,遇到内部纷争也倾向于自己解决,不喜欢对外声张。”
“听起来在这案子里并不能算是对他们有利。”
“我倒不这么看,这不是内部纷争。那家餐馆已经开了很多年,经营者不过是对道路规划提出了异议。而且救济程序还在进行,最后完全可能出现有利于餐馆的结果。”
“所以这个时候杀掉张世勋,实在是蠢透了。”
“对,感觉不合常理。假如那位老板已经输了官司,生意也因此毁掉,那才是另一回事。”
他们继续往下看。
张世勋还写过几封公开信,用极其恶毒的语言讽刺那些在公共场所活动的□□年轻人。
“我不知道那些年轻人看不看报纸。”姜泰俊说,“可如果张世勋真是被弹弓射死的,这种作案方式多少有点……孩子气,不是吗?”
“也许原本只是想吓唬他。”
姜泰俊点头,“像我说的,如果是弹弓,那一击不是极走运,就是极倒霉。”
“如果没打中,顶多算一场过了头的恶作剧。”
他耸肩,“可偏偏击中了头部。所以比起那家华人餐馆,我更愿意先排查有没有情绪激动的年轻人。还有别的吗?”
韩知安拿起一张纸,“他在这里攻击一个反对派议员。叫宋珉奎,属于新政治民主联合阵营。”
她念起张世勋的文章:
真希望那位像还没长大的宋珉奎先生,对自己的圣人腔调有点事实依据,也稍微懂得什么是社会融合。所谓融合,指的是让文化背景差异巨大的群体进入我们的社会,这是一个极其困难的过程。可宋先生呢?他善良、和气,简直善良得过头。他那令人吃惊的天真不光是错误,更是危险。对于移民群体的现实问题,他完全选择视而不见。论起心智和见识,他和一个刚从荒凉高原赶来、连字都不认识的牧羊人恐怕没什么区别。
“好吧。”姜泰俊说,“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他得罪过多少人了。”
“而且得一个一个谈。”
“正是这样,不过我总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张世勋公开羞辱别人,毫无底线,这一点没错。可正因为他太过分,我反而觉得,被他骂过的人未必会动手杀他。”
“为什么?”
“两个原因。第一,他们都知道他是个见谁骂谁的家伙。只要火气上来,他就四面开炮。因此他们也知道,倒霉的不止自己一个。第二,他们知道自己被他指名道姓地攻击过,也知道他一旦出事,警察肯定会来找自己。真要是其中一个被骂的人杀了他,动手前就应该知道,自己会立刻成嫌疑人。”
韩知安耸肩,“如果是一时冲动呢?愤怒到一定程度……”
“也许,但我试着想象一下宋珉奎——一个年轻的政客——站在露台上拉弹弓的样子,或者华人餐馆的老板,都像戏里的人,不是吗?会不会更有可能是另一个一直看不惯张世勋到处攻击别人的人?一个自作主张出手的人?”
“前提是凶器真的是弹弓。”
“所以,在我们忙着挨个找那些被张世勋得罪过的人之前,应该再和徐裕珍谈谈。”
徐裕珍在法医学检验机构的地下室接待了他们。张世勋躺在一间贴着瓷砖的房间里,身下是一张钢制解剖台。
“他可算不上美男子。”法医说,“身体底子倒不差,就是一点也不爱惜。抽烟,胡吃海塞,照我看也从不运动,脂肪积了不少。”
他们绕着解剖台慢慢走。张世勋个子高,体形像只梨。韩知安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够忍受拖着那么大一肚子肉走来走去,她感到恶心。不过每次来到徐裕珍的地下室,她都多少会觉得恶心。
“你们看见了,我还没正式解剖。”徐裕珍说,“不过伤口已经检查过,钢珠打得不能再准,正中太阳穴。这一击当场就能致命。”
“凶器呢?”姜泰俊问。
“如果是小口径手枪,在那样的距离发射,弹丸通常会更深地穿入脑组织,甚至可能从另一侧穿出,可这颗钢珠只进入了大约六厘米。一方面是因为形状不同,更重要的是,它的动能显然远远赶不上手枪子弹。”
姜泰俊看着她,“也就是说?”
徐裕珍耸肩,“弹弓仍然是最有可能的答案。”
“我小时候也玩过弹弓。”
法医点点头,“在新吉洞。”
“可不是嘛,我们用小石子和玻璃弹珠。还有个小伙伴准头特别好,能打中很小的东西,但我们从来不拿它对着人。”
两个女人看着他。
“所以呢?”徐裕珍问。
“我也不知道,随便想想。我是说,我们那时候就知道它有多危险。可以把人打死,也可以打瞎眼睛。弓箭也一样,都是危险的玩意儿。只要没惹出大祸,大人们往往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是你小时候的事了。”徐裕珍说,“现在专业弹弓的销售、持有和使用问题,不能简单拿儿时玩具来比。具体管理规定还得另外核实,很多射击器材都只能在特定条件下使用。”
“是。”姜泰俊说,“但和手枪不同,弹弓是人可以自己做出来的,做起来也不见得多难。”
“或者从网上买。”徐裕珍说,“你们过来看。”
她走到放电脑的桌边,点亮屏幕,屏幕上排列着好几张黑色弹弓的照片。
“瞧瞧这些高科技玩意儿。碳纤维、腕托、防滑握把,还有各种规格的弹力带。”
“哇。”姜泰俊凑近了看,“都快成一门学问了。”
徐裕珍越过他弯下的背,朝韩知安递来一个颇为宽容的眼神。
“不过问题在于,”法医继续说,“我们很难证明这里用的必定就是弹弓。普通枪械弹道分析能提供的帮助有限。我把钢珠送去检测DNA了,但能不能查到什么,很难说。”
“手套。”韩知安说。
姜泰俊继续滚动页面,“真见鬼,连配套手套都有。”
徐裕珍说:“我会继续查。至少现在,弹弓还是最值得保留的假设。我想不出更合适的解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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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弹弓